翌日。
心情有些亢奋的盛景长一大早就醒了。
横竖也睡不着,醒了之后干脆去洗手间收拾自个去了。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共处一室,除了第一天行动不便让护工在旁边陪了次床,其余时候都是让人睡在另一个房间待命。
隔着两道门,洗漱的声音响起护工才被惊醒。
“盛先生,需要帮忙吗?”
护工在洗手间外礼貌询问。
“不用了。”盛景长隔着门板说,“出院检查约的是几点?”
“八点。”护工毕恭毕敬地答。
——他接这个主顾的活是收了大价钱的,结果似乎都没发挥什么作用,饭菜有人准备了送过来,手续有专职的司机跑,就连病人自己也颇有主意,他这钱收得实在不安心。
盛景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地打理好自己,这才打开洗手间的门出去。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做完这个过场似的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公司那边有于曼和底下一群人顶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但他见天不在公司,总还是不好的。
算起来燕明的假期也快要结束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回公司前再见一面。
带着那么点怅惘愁绪,盛景长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户往外推开,清晨的寒气便顺着大开的窗户溜进来。
护工在他身后欲言又止,想阻止又有点惧怕。
正苦恼着,没想到他的救星就来了。
门外燕明抱着一束花走进来,一打眼就看见大开的窗户,原本想要说的话便转了个弯。
“怎么开着窗?”
被抓了个现行的盛景长讪讪地把窗户关上。
当他回过头时,视线迅速被燕明怀里那捧金色郁金香吸引了过去,盛景长喜不自胜又不大确定地看向燕明。
燕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路过花店的时候顺便买的,里面有几片柚子叶,你带回去去去晦气。”
护工知趣地离开了病房,准备等八点再进来叫人。
这几日下来他也看明白了,这位燕先生一来,盛景长眼里就看不下旁的东西了,还被人管得死死的,用不着他操心。
盛景长走过来接过那束花,心中的喜悦毫不掩饰:“谢谢。”
燕明说:“不客气。”然后抬了抬手里的另一样东西,“做了点早餐,你做完检查再吃。”
“谢谢,辛苦你了。”盛景长接过早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你不生我气了?”
燕明瞟他一眼,笑意淡去,端起一副喜怒不辨的神情。
“一码归一码,我现在是在巴结上司呢,和那没关系。”
结果说着说着,自己没忍住笑了。
见状盛景长也知道他是在与自己开玩笑,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心情大好之下,也跟着开起玩笑来。
“不用你巴结我也……”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仓促收了声。
病房内陷入尴尬和暧昧。
昨天话赶着话地一通质问,将什么都抖落了出来,这会儿重新面对面,燕明才迟一步地感觉到些许后悔。
盛景长隐瞒背后对他的暧昧心思他已全然知晓,却没想好如何回应。
盛景长心思玲珑,敏锐地从周遭涌动的星点暧昧读出了燕明的犹豫,并做出了最佳的选择。
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后退。
“谭奕那边怎么样了?出院手续办完了吗?”
盛景长转移话题的行为让燕明暗松了口气,连忙答道:“办得差不多了。”
“那你先过去吧,我这边做个例行检查就结束了,有老林和护工,晚点明新也要过来,你不用担心。”
燕明含糊地应了一声。
盛景长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燕明到了门口。
燕明手按在门把上,停顿两秒,背对着盛景长说:“有事……也可以找我,微信或者电话。”
说罢,推开门走了。
燕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盛景长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半晌,轻轻抚了一下郁金香金色的花瓣。
谭奕和谭奕的行李被燕明三下五除二打包好,叫了个车连人带行李接到了自己家里。
燕明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到客厅,从鞋柜里翻了一双新的拖鞋放到谭奕脚边。
警长坐在客厅的桌子上,歪着头打量他们,尾巴尖勾出了问号的弧度,像是在疑惑他们为什么一起回来了。
谭奕三五不时就会来燕明这坐坐,警长已经认识他,因此并不怕生。
谭奕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腿说:“乖侄女,过来跟叔叔聊聊天。”
警长就跳到了沙发上,绕着谭奕这嗅一嗅那闻一闻,认真执行着数日不见的气味录入的任务。
燕明到厨房洗了个杯子,倒了杯水出来放到谭奕面前。
“你的车还要过两天才能修好,要出去的话你就先打车吧。”
一人一猫已经快进到叔慈侄孝的和谐阶段,警长贴在谭奕大腿边上打着瞌睡,谭奕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顺滑的猫背,双方都很惬意。
燕明想要他再修养两天,但谭奕觉得自己已经离岗好几天,再不回去他的直属领导该有意见了。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好好的假期都被毁了,这几天累坏了吧。”
燕明摇头:“这才哪到哪,我是二十多又不是五十多,能累到哪去。”
眼见谭奕还要感慨,燕明及时连忙转移了话题:“说起来,和意应该要升职了。”
谭奕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是要升部门一把手吗?”
听说谭奕住院了,杨和意前两天还来探望过。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
时隔一年,燕明成功融入品牌营销部,小道消息也终于流传到他这边来了,再加上徐乔巧这个坐镇行政部的小百事通,杨和意升职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你们那个伥鬼领导呢?也升职了?”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把手不可能有两个,杨和意升职了,那刘响自然是得让位。
不过他的去向,燕明还真不清楚。
谭奕拍拍燕明的肩膀说:“管他的,这片乌云爱飘哪去飘哪去,只要不再停在你头上就行。”
燕明苦笑了下,说:“但愿如此吧。”
他总觉得刘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没想到,燕明的预感很快就成了真。
休假回去上班的第一天,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临下班前被刘响叫去了办公室,那将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正式调任的公告还没出来,刘响还是品牌营销部的头儿,燕明再不情愿,也没法拒绝。
燕明在磨砂玻璃门上笃笃敲了两下,办公室里头传来刘响懒洋洋的声音。
“进来。”
燕明推门走进去,客气地喊了句“响总”。
刘响正躺在老板椅上吞云吐雾,整个办公室充斥着浓烈刺鼻的烟味。
“过来坐。”
刘响斜睨着他,微抬下巴,轻慢地点了点他对面的那张椅子,燕明就坐了过去。
“你来公司,也有一年多了吧?感觉怎么样?”
燕明不动声色地回:“还可以。”
不知道这老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啊。”
刘响吐了个烟圈,语气故作亲昵。
燕明知道他又要发挥颠倒黑白**给他洗脑了,便没接话。
“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老实说,过去一年我是有意栽培你的,但你工作总不上心,部门里的事都挑不起来,也就是最近开了点窍,终于有点天盛员工的样子,总算不叫我失望到底。”
刘响满脸的“苦口婆心”,和那香烟的味道一样,给燕明恶心得够呛。
“你还不知道吧,再过两天我就要高升去客户关系中心了。”
高升个屁,之前不是明里暗里鄙视闫芳经理高不成低不就,现在自己要被调过去,又成高升了?
“盛总对我寄予厚望,我自然也不能让他失望,但是……”
但是后面的重点要来了。
燕明默默提高了警惕。
“……但是那边我没有用得顺手的人,强将岂能无良兵,上边已经答应我,让我带两个人过去。”
香烟即将燃到指尖,刘响把烟头重重碾在已经堆满的烟灰缸里。
“这段时间我眼看着你还是有些潜力的,杨和意个丫头片子,一时半会儿哪接得了我的摊子,肯定顾不上你,到时候你年底考核怎么办?这样吧,跟着我去客户关系中心,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我保证,年底让你升职加薪,说不定到时候你就是客户关系中心的二把手!”
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并没有提振燕明的士气。
相反,他的心情简直跌到了谷底。
刘响完全是故意的。
以他的位置,调职了想带一个小职员过去实在不是什么难事,这么大费周章好声好气地来“游说”,一来是担心杨和意会因为这个跟他杠上,二来,恐怕就是想逼迫他自行离职。
但刘响也是有恃无恐的,原因在于他是杨和意的前上峰。
如果硬刚,于情于理都是杨和意落了下乘,对于一个刚刚升职到领导层的新人而言,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至于燕明本人的反抗,在刘响心里估计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次被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燕明悲哀地认识到,自己还是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强烈的愤怒充斥心头,不甘心和不值当的想法在两侧反复拉扯理智,燕明只想仰天大吼宣泄下情绪。
只是没等他付诸行动,露台入口的方向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燕明?”
陈扬羽本来正在拿烟的手顿了顿,把烟重新塞回兜里,踱步到了燕明旁边。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天盛大厦的一个空中露台,陈扬羽经常下班后躲到这边来抽烟,之前都没怎么碰见过人,今天看到燕明出现在这,不免有点意外。
燕明面上的郁色太过明显,陈扬羽想不发现都难。
“怎么愁眉苦脸的,碰上什么困难了?”
燕明勉强提起心气回答:“领导想让我调职,我不想调。”
燕明如此直言以告,陈扬羽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地笑了笑。
他坐到燕明旁边的椅子上,问:“是响总?”
以前不了解品牌营销部和刘响为人,陈扬羽或许会疑惑不解,但现在的他,也算是了解了七八分。
燕明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陈扬羽问。
燕明泄气地摇摇头。
盛景长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被简单粗暴地略过了,
燕明想,他得想想办法,找个不大不小的“靠山”。
陈扬羽还是没忍住把烟拿了出来,没点,只是放在手里,缓慢地搓出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要是现在还在搞新品上线,我倒是能帮你。”
特殊任务通常会被赋予特殊权限,如果陈扬羽现在还在搞新品上线,他就可以以此为由把燕明要过去,等到刘响被正式调走,也就不好再把品牌营销部的人弄走了。
陈扬羽的语气是惋惜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这个特殊权限了,但燕明闻言眼神却是亮了。
“你说得对!”
燕明的突然兴奋吓了陈扬羽一跳。
“什么?”
燕明眼中神采奕奕,说:“我知道谁能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