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雪照到山门前时,试剑碑旁的裂纹已经被遮住了。
青衡宗的执事动作很快。
一块新铺的灰布盖在碑底,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石面检修,暂勿靠近”。排队的新弟子只当方才有人试剑太猛,议论了几句,便又把目光转向山阶下方。
因为山阶下停了一辆白玉车。
车不算大,却太干净。
车檐下垂着银色风铃,铃声很轻,每响一下,山门前的暑气就淡一分。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只踏雪鹿,鹿角上缠着细细银链。银链末端悬着符牌,符牌上刻着天算楼的云纹。
人群一下安静。
天算楼的人来了。
沈照棠本来已经拿着欠债登记要往里走,听见身后动静,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先看见车檐下的风铃,再看见从车里走下来的女子。
那女子穿一身素白衣裙,衣料不是凡物,风一过,裙摆像薄雪铺开。她年纪看着与沈照棠相仿,眉眼清冷,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挽住。她没有刻意抬头,却让山门前许多人下意识让开一步。
沈照棠看了两眼,心里冒出一个很实在的念头。
这一身衣服,够她赔三块试剑碑。
女子身后跟着一名中年修士。
那修士面白无须,笑意很淡,手里捧着一只玉盒。他一下车,便先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试剑碑时停顿了一瞬。
登记执事立刻迎上去。
“闻姑娘。”
女子把一枚玉牌递过去。
“闻雪照,天算楼闻氏,奉帖入青衡宗外门。”
她声音不高,却清楚。
沈照棠听见“天算楼”三个字,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松溪镇也听过天算楼。
据说那地方的人不轻易出门,出门必有天机。楼中弟子擅推演、识命盘、避祸趋吉。凡俗人求一卦,能排三年队。修真世家想请天算楼看一眼族运,更要献上重礼。
这样的人,来青衡宗外门?
沈照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赔偿单。
同样是入宗,有人欠债,有人像被供着送进来。
登记执事对闻雪照态度明显更谨慎。
“闻姑娘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上院寒泉居,清静,灵泉近,适合修阵养气。”
闻雪照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登记册。
册页上已经提前写好了她的名字,住处、供给、随行物品、修行安排,一项项整齐得像早就排好的命盘。
她看了片刻,问:“谁安排的?”
执事一怔:“宗门按闻氏来函安排。”
闻雪照抬眼,看向身后的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笑了笑:“五小姐,寒泉居灵气温和,楼主特意嘱咐过,您寒水旧疾未清,不宜住杂处。”
他说得温和。
可沈照棠站得近,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笼子味。
闻雪照也听见了。
她把玉牌放在登记册旁边:“我不住寒泉居。”
山门前静了一下。
执事为难:“闻姑娘,住处已经登记。”
“划掉。”
中年修士脸上的笑淡了些。
“五小姐,青衡宗不是家中小院,不宜任性。”
闻雪照看向他。
“闻叔,我若住寒泉居,天算楼安排的人是不是也住旁边?”
中年修士没有立刻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
闻雪照语气仍旧平静:“那不是清静,是换一处地方继续看着我。”
周围人听不懂细节,却听得出气氛不对。队伍里有人偷偷看,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沈照棠却没移开目光。
她忽然觉得,这位闻姑娘虽然穿得像雪,讲话却不软。
中年修士压低声音:“五小姐,楼主是为您好。”
闻雪照说:“我知道。”
中年修士神色稍缓。
下一刻,闻雪照继续道:“所以我才不住。”
沈照棠差点笑出声。
她忍住了。
可闻雪照还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雪落在剑背上。
沈照棠立刻把笑压回去,举了举手里的赔偿单:“我不是笑你。我是觉得这句回得好。”
闻雪照的视线落到赔偿单上。
“三十下品灵石?”
“嗯。”
“你入宗第一日便欠债?”
沈照棠坦然:“我试剑,碑先裂,我后赔。”
闻雪照看向被灰布遮住的试剑碑。
“碑先裂?”
“真先裂。”沈照棠说,“我还提醒他们了。”
登记执事轻咳一声:“沈照棠,你已登记完,先去旁边等候安排。”
沈照棠很识趣地退了半步,但没走远。
闻雪照看着试剑碑,目光停在灰布边缘。她的眼神与旁人不同,不是看热闹,也不是看损坏,而像在看某种被临时盖住的阵眼。
她指尖微动,一线寒白灵力几乎不可察地掠过袖口。
下一息,她脸色微微一变。
很轻。
轻到只有沈照棠注意到了。
闻雪照收回手。
中年修士也注意到她动作,低声道:“五小姐,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闻雪照淡声:“那就更说明该看。”
登记执事头皮发紧。
他原本只想把天算楼这位贵客安稳送进寒泉居,谁知一个刚劈裂试剑碑的穷剑修还没处理干净,又来一个不肯住安排住处的闻氏小姐。
“闻姑娘。”执事尽量稳住声音,“若不住寒泉居,外门可供选择的住处有限。普通弟子院人多杂乱,恐怕不合适。”
闻雪照说:“人多,便不容易被单独看着。”
中年修士脸色终于沉了。
“五小姐。”
闻雪照没有理他。
她看向登记册:“还有哪里?”
执事翻了翻册子,越翻越为难。
正常住处已经安排完。剩下几处不是偏僻,就是破旧,还有一处废弃洞府,原本不打算分给新弟子。
他正犹豫,旁边负责试剑碑的执事忽然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登记执事脸色变了变。
“春雪小筑?”
沈照棠耳朵动了一下。
这名字听着像住处。
也听着像麻烦。
负责试剑碑的执事点头,目光扫过沈照棠,又扫过闻雪照:“那处废弃多年,屋顶漏,阵法坏,正缺人修。沈照棠欠赔偿劳役,正可先去修缮。闻姑娘若坚持不住寒泉居,也可暂住小筑外院。那里偏僻,天算楼的人不便随行。”
中年修士立刻道:“不可。”
闻雪照却问:“有阵?”
执事说:“旧阵。”
“坏到什么程度?”
“多年无人修,灵脉不稳。”
闻雪照低头看登记册。
寒泉居三个字写得端正,像一只漂亮的笼子。
春雪小筑则是后来才被翻出来的旧名,墨迹还没落上去,却有一种尘封多年的安静。
她说:“就它。”
中年修士声音沉下来:“五小姐,你可想清楚了?”
闻雪照抬眼。
“我想得很清楚。”
沈照棠在旁边忍不住问:“春雪小筑要收租吗?”
众人看向她。
沈照棠解释:“若要收租,我可能住不起。”
登记执事额角一跳:“你是去劳役抵债,不是去挑洞府。”
“那包住吗?”
“……”
闻雪照看她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情绪。
像觉得荒唐。
也像觉得有趣。
“你只关心这个?”
沈照棠说:“我还关心欠债利息。”
闻雪照:“青衡宗赔偿不收利息。”
沈照棠立刻看执事:“她说的算吗?”
执事被两人一来一回搅得头疼,索性拿笔在登记册上重重划掉“寒泉居”。
新墨落下。
春雪小筑。
闻雪照看着那四个字,指尖轻轻按住袖中一枚玉符。
玉符是天算楼给她的监测符,平日里温凉,此刻却微微发烫。楼中人不希望她去那里。
那她更该去。
沈照棠低头看自己的赔偿单。
三十下品灵石后面,也被执事添了一行:春雪小筑修缮劳役,暂记。
两张命运毫不相干的登记册,就这样被同一支笔改到了一处。
闻雪照收起玉牌。
沈照棠背好剑匣。
登记册上的新墨还没干。
寒泉居被划掉,春雪小筑四个字落在沈照棠和闻雪照名字旁边。沈照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自己的赔偿复核为什么要暂缓。
不是宗门良心发现。
是麻烦还没分完。
闻雪照收起玉牌,问执事:“春雪小筑的旧阵归谁管?”
执事避开她的目光:“外门废置洞府,暂归执事堂管。”
“暂归。”闻雪照重复了一遍。
沈照棠立刻看她:“这个词是不是也不太好?”
闻雪照说:“通常不好。”
沈照棠叹了口气。
她今天已经听见太多不太好的词。赔偿,复核,暂记,暂归。青衡宗山门看着气派,进门第一日给她的却全是欠条味。
中年修士还站在山门外,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五小姐,楼主不会同意。”
闻雪照没有回头。
“我不是来问他同不同意。”
“寒泉居是最稳妥的安排。”
“稳妥给谁看?”
中年修士沉默。
闻雪照指尖压着袖中玉符,声音仍旧不高:“我入青衡宗修阵,不是换一个地方继续被看着。若天算楼要撤回供给,可以按规矩送函给宗门。”
这话一出,登记执事脸色更难看。
天算楼撤不撤供给,和青衡宗外门没多大关系。可若闻氏真在山门前闹起来,今日试选也别想安稳收场。
沈照棠看了看闻雪照,又看了看执事,忽然问:“若她家里撤供给,春雪小筑会收她房租吗?”
所有人看向她。
沈照棠解释:“我就是先问清楚。万一她也欠债,宗门是不是可以给我们算团账?”
闻雪照:“……”
中年修士脸色铁青。
登记执事忍无可忍:“沈照棠,你先闭嘴。”
沈照棠很配合地闭上。
可她这一句荒唐话,反而把山门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敲歪了一点。闻雪照低头看她,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她从小听惯了“命线”“旧疾”“安排”“为你好”,第一次有人把她和房租、欠债、团账放在一起。
很粗糙。
却不把她当易碎的东西。
执事赶紧把登记册合上。
“既然闻姑娘坚持,今日暂按春雪小筑登记。沈照棠因试剑碑损伤,先记春雪小筑修缮劳役。二位稍后去执事堂领住处牌、劳役牌、清扫工具。至于旧阵,不得擅动,等陆执事复核。”
闻雪照问:“陆执事是谁?”
“外门事务执事,陆春澜。”
沈照棠听见“陆”字,没什么反应。
闻雪照却看了一眼登记册。
那一眼很轻,像把一个名字先收进心里。
中年修士还想再说,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钟响。试选下一轮开始,队伍重新往前挪。登记执事趁机让青衣小童把人带走。
小童跑到两人面前,声音比刚才更小:“二位师姐,请先去执事堂。”
沈照棠背好剑匣。
闻雪照也收回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门内走。
走出几步,沈照棠忽然问:“闻姑娘,你真会修阵?”
闻雪照说:“比你会赔钱。”
沈照棠想了想:“那挺厉害。”
闻雪照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沈照棠,像第一次遇到这种听不出刺的人。
沈照棠很认真:“我赔钱确实不擅长,主要是没钱。”
闻雪照沉默片刻,转身继续走。
山门后风声清亮。
远处春雪小筑还未露面,试剑碑底的旧纹却在灰布下又亮了一下。
像有什么沉睡很久的东西,听见了这两个名字。
天算楼的车没有立刻离开。
那名中年修士站在车旁,隔着山门看闻雪照。他手里握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亮了又暗,显然已经把她改住春雪小筑的事传回楼中。
闻雪照没有回头。
她知道楼中会如何反应。
父亲会说她不识好歹,长老会说她妄动命线,负责看管她命盘的那几个人会连夜重排推演,算她住进废洞府后会不会偏离原本轨迹。天算楼最怕的不是灾祸,而是无法计算的变数。
闻雪照从小就是被计算着长大的。
几岁该开灵窍,几岁该学阵,几岁该入楼中观星室,几岁该断掉无用交往。她的寒水旧疾何时发作、每次发作该用几分灵药、何时闭关、何时见客,楼中都有记录。旁人羡慕她命贵,她却知道所谓命贵,就是连摔一跤都有人记进命簿里。
寒泉居很好。
灵泉温和,阵法安稳,离宗门医庐近,离天算楼安排的人也近。
太好了。
好得像一间铺着软垫的牢房。
沈照棠走在她旁边,忽然问:“你家里人会不会来抓你?”
闻雪照看她一眼:“你问得很直接。”
“我怕他们来时连我一起算进去。”
“为什么算你?”
“我和你分到一个地方。”沈照棠说,“万一他们觉得是我拐你去废洞府,我赔不起。”
闻雪照原本不想笑。
可这句话实在荒唐。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你放心,天算楼不至于向一个欠三十灵石的人索赔。”
沈照棠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是真松了口气。
闻雪照看出来了,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个人太直,直得不像世家子弟,也不像宗门里常见的讨好者。她看见闻氏玉牌不敬畏,看见寒泉居不羡慕,看见自己拒绝安排,也只是问一句会不会被家里抓。她的关注点总在很实的地方:欠债、住处、屋顶、饭。
闻雪照本该觉得粗疏。
可她竟觉得这种粗疏很安全。
至少沈照棠不会把一句“为你好”说得像锁链。
山道转过一处石阶,执事堂的屋檐露了出来。檐下挂着今日新弟子登记用的木牌,风一吹,木牌轻轻相撞。
带路小童停在门前,先看闻雪照,再看沈照棠。
“二位师姐,住处牌和劳役牌要在这里领。陆执事也在里面。”
沈照棠低头看自己的钱袋。
“进去之前我再问一句。”
闻雪照:“问什么?”
“执事堂里的东西,应该不会比试剑碑更贵吧?”
闻雪照看着她。
“你最好别碰。”
沈照棠点头。
“有道理。”
她刚把手缩回袖里,执事堂内便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咔。
像有什么果皮被咬破。
两人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