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棠摸到山门前时,钱袋里只剩十七枚下品灵石。
她数过三遍。
十七枚灵石,一张青衡宗外门初试的引荐帖,一把旧剑,一只被她用布条缠了又缠的剑匣。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东西能拿出来证明自己还算个修士。
山门前排着长队。
青衡宗开外门试选,每三年一次。山阶尽头立着两根青石门柱,柱上刻着“青衡”二字,字迹不算锋利,却压得人不敢大声说话。门柱后面云雾横在半山腰,偶尔有飞鹤掠过,翅尖扫开雾气,露出更高处一线朱檐。
排队的人都在往那朱檐看。
有人衣袍簇新,有人腰间玉佩一看就不是凡物,还有人带着家中长辈,一路低声叮嘱。沈照棠站在队尾,低头把钱袋口又系紧一点。
旁边有人瞥见她的旧剑匣,笑了一声。
“这年头,还有人背这种木匣来试剑?”
沈照棠没抬头。
那人又说:“青衡宗试剑碑可不是村口磨刀石。若剑气太散,碑上连光都不会亮。”
沈照棠把剑匣往肩上一提,回得很平:“亮不亮,轮到我就知道了。”
那人被噎了一下。
前方执事敲了敲铜钟。
“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
沈照棠抬头看见试剑碑。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黑石碑,立在山门内侧,碑面光滑,只有几道旧剑痕横斜交错。每个新入门弟子都要在碑前试剑,剑气入碑,碑上会显出灵根与剑意相合程度。合格者入外门,不合格者回去。
当然,还有第三种。
执事在旁边提醒:“试剑只测剑意,不比高低。不得蓄意损坏公物。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沈照棠听到“赔偿”两个字,心口立刻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钱袋。
十七枚。
真坏了,别说赔碑,她今晚连客栈都住不起。
可她不能退。
沈家这些年只剩一座漏雨祖宅和几亩薄田。族中长辈嘴上说剑修无用,不如改学灵植,可她从小握剑,手掌上的茧比同龄人的灵根测试纸还厚。她来青衡宗,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找一条能继续修下去的路。
若今日进不了山门,她就只能回去把旧剑卖了。
那把剑是祖父留下的。
卖了,就真断了。
“姓名。”登记执事问。
“沈照棠。”
“籍贯。”
“松溪镇,沈家旧支。”
执事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她:“旧支?”
“嗯。”
“师承?”
“无正式师承。”沈照棠想了想,又补一句,“祖父教过我三年剑。”
旁边有人笑。
执事没有笑,只看了一眼她背上的旧剑匣:“剑拿出来。”
沈照棠解下剑匣。
匣盖打开时,周围的笑声更明显了。
剑很旧。
剑鞘边缘磨得发白,剑柄上缠的布条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换过很多次。它不像那些世家子弟手里的新铸灵剑,连剑光都藏不住。它安静得像一根被用旧的柴火。
沈照棠却握得很稳。
她走到试剑碑前,先没有出剑。
她看了一眼碑底。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青苔压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裂纹边缘隐约有一点旧金色,像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从碑里亮过,又被人硬生生抹了下去。
“看什么?”执事问。
“碑底有裂。”沈照棠说。
执事皱眉:“让你试剑,不是让你验碑。”
“若原本就裂,等会儿不能全算我的。”
队伍里顿时笑开。
登记执事也愣了一下,像第一次听见有人还没试剑就先替赔偿讲价。
他板着脸:“试你的。若真有旧裂,宗门自会分辨。”
沈照棠点头。
她把剑拔出来。
剑锋出鞘时没有多漂亮的光,只在雨后山风里泛出一线温热的赤色。那赤色不张扬,却很实,像炭火藏在灰下。
沈照棠提剑。
没有花招。
她只向前斩了一剑。
剑落下的瞬间,试剑碑先是亮了一下。
很淡。
淡到旁边有人正要笑。
下一息,碑底那道旧裂忽然亮了。
不是沈照棠剑气的赤色。
是另一种古旧的金,沿着裂缝往上爬,像一盏埋在石头里的灯被她一剑敲醒。青黑碑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碑身没有碎,却从底部裂开一道新的细纹。
风停了。
山门前所有声音都停了。
沈照棠握着剑,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合不合格。
她看向执事:“这不是我全弄的。”
没人笑了。
登记执事脸色变得很古怪。他快步上前,袖子一遮,把碑底那点旧金色挡住。旁边另一位执事也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沈照棠看不懂的紧张。
“沈照棠。”登记执事声音压低,“你刚才用了什么剑诀?”
“家传三式。”
“叫什么?”
“劈柴,挑水,补屋檐。”
执事:“……”
队伍里有人憋笑,又不敢笑出声。
沈照棠很认真:“祖父说剑诀名字不重要,能砍中就行。”
执事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另一位执事蹲下去检查碑底,指腹刚碰到裂纹,脸色便变了。他迅速收手,袖口里像被什么烫出了一缕白气。
沈照棠看见了。
她心里一动。
这碑不是普通裂。
可执事很快站起来,声音恢复公事公办:“试剑合格。”
沈照棠松了半口气。
另一半没松,因为执事又说:“但损伤试剑碑,需登记赔偿。”
沈照棠:“……”
她把剑收回鞘里:“多少?”
执事翻开册子,像也有些说不出口:“暂记三十下品灵石。”
沈照棠摸了摸钱袋。
十七枚。
她问:“能赊吗?”
“青衡宗不赊账。”
“能分期吗?”
登记执事抬头看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沈照棠解释:“我可以做工。砍柴、挑水、补屋檐都行。补屋檐我尤其熟。”
执事本想斥她胡闹,可目光扫过试剑碑底那道被袖子遮住的旧金纹,话到嘴边又改了。
“欠债记入外门劳役。入宗后听执事堂安排。”
沈照棠点头:“行。”
她答得太快,倒让执事愣了一下。
“你不问安排什么?”
“只要能入宗修剑,先欠着。”
这话说得坦荡。
登记执事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册子上写下“沈照棠”三个字,又在旁边记了赔偿数额。
笔尖停顿片刻,他趁旁人不注意,在名字旁边极轻地添了一个小字。
檐。
沈照棠没看见。
她正低头把钱袋重新系好,心里盘算三十枚灵石要砍多少柴才能还完。
山门内风又动起来。
试剑碑底,那道旧裂被执事用袖子挡住,可裂缝深处的金色没有立刻熄灭。它像一枚埋了太久的旧灯,隔着青石,悄悄照了沈照棠的背影一下。
沈照棠背着旧剑匣走进青衡宗。
她还不知道,自己欠下的第一笔债,不只是三十枚下品灵石。
也不是一块试剑碑。
是青衡宗许多年不许人再提的旧檐。
登记册合上以后,沈照棠被安排到山门侧边等候。
那里站着十几个已经通过初试的新弟子,有人兴奋得压不住笑,有人低头给家里传讯,也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刚才试剑碑裂开的事。沈照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就是她?”
“松溪镇来的,连正式师承都没有。”
“没师承还能劈裂试剑碑?”
“说不定碑本来就坏。”
沈照棠坐在石阶上,认真想了想。
碑确实本来就裂。
但她那一剑也确实劈得不轻。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把旧剑横在膝上,用袖子擦去剑脊上一点石粉。剑身很旧,旧得不像能在青衡宗这样的地方拿出来见人。可它陪她砍过柴,赶过山匪,也替沈家守过最后一亩灵田。祖父临终前把剑交给她时说,剑修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输,是心里先觉得自己的剑不配出鞘。
沈照棠一直记着。
所以旁人笑她剑旧,她不生气。
剑旧不要紧。
只要还能斩出去。
她低头把赔偿单又看了一遍,三十下品灵石几个字越看越扎眼。旁边小字写着“赔偿待复核,劳役暂记”。她拿指甲轻轻刮了刮“暂记”两个字,心里叹气。
暂记通常都不是什么好词。
一个青衣小童从执事堂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住处牌,挨个发给新弟子。发到沈照棠时,小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赔偿单,表情微妙。
“沈师姐,你的牌子暂时不给。”
沈照棠抬头:“为什么?”
“执事说,你的赔偿要复核,住处暂缓。”
“住处还能没牌子?”
小童压低声音:“那地方好多年没人住了。听说以前也不是给新弟子住的。”
沈照棠来了点兴趣:“以前给谁住?”
小童赶紧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跑腿的。”
他说完就跑了。
沈照棠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试剑碑。
灰布仍盖在碑底,可山风一吹,布角掀起一线。她看见那道旧金色裂纹又暗了一点,像有人在布下睁了眼,又很快闭上。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可那道裂纹让她想起沈家祖宅屋檐下的一枚旧瓦。小时候下雨,祖父总说那瓦不能换,换了屋里会漏更大的雨。她不信,偷偷拆过一次,结果半夜屋顶真塌了一角。后来祖父拎着灯修屋顶,边修边告诉她:有些旧东西看着破,其实压着一口气,不能随便动。
试剑碑底那道旧纹,也像压着一口气。
沈照棠握住剑匣带子。
三十枚灵石,试剑碑旧裂,旧檐纹。
她原本只是来求一条修剑路。
可青衡宗给她的第一份入门礼,像一张欠条,也像一张请帖。
不远处,登记执事把灰布重新压好,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是看闯祸弟子。
更像看一个已经被麻烦盯上的人。
沈照棠咧嘴笑了一下。
她不怕麻烦。
只要麻烦不收利息。
傍晚的钟声从山门上传下来。
沈照棠站起身,把旧剑匣背好。她身边的新弟子陆续被带往各处住处,只有她还在等赔偿复核。有人经过时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避让,像她不是刚入门的同门,而是一件会牵连赔偿的麻烦物。
沈照棠并不在意。
她从小就习惯别人这样看她。沈家旧支没落后,镇上人看她也是这种眼神:可惜、麻烦、撑不了多久。可她偏偏撑到了青衡宗山门前,还把试剑碑劈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旧纹。
她低头摸了摸剑匣。
“祖父。”她在心里说,“我进来了。”
山风吹过,剑匣里的旧剑轻轻震了一下。
像回应。
不远处,执事堂内有人低声争论。
“旧檐纹怎么会应一个外门新弟子?”
“先压下。今日试选人多,不可声张。”
“她的来历查了吗?”
“松溪沈氏旧支,族谱断过一次,暂未见异常。”
沈照棠耳力好,听见了几句,却没有凑近。
她只抓住一个词。
旧檐纹。
原来那东西有名字。
她把这个词记在心里,没写,也没问。青衡宗显然不想让新弟子知道,她一个刚欠债的人,最好先别把自己再欠进更大的麻烦里。
可有些事不是不问就不会来。
半刻钟后,一个青衣小童终于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把一块临时等候牌递给她。
沈照棠接过来看。
牌上没有住处,只写着两个字:暂候。
“我的住处呢?”
小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赔偿单,表情微妙。
“执事说,沈师姐情况特殊,先在山门侧边等候,晚些去执事堂一并登记劳役。”
“情况特殊?”
“试剑碑检修,赔偿数额要复核。”
沈照棠立刻警觉:“不会涨价吧?”
小童被问住,支吾半天:“我只是跑腿的。”
他说完就跑了。
沈照棠低头看那块临时等候牌,又看一眼被灰布遮住的试剑碑。山风一吹,布角掀起一线,她看见碑底那道旧金色裂纹又暗了一点,像有人在布下睁了眼,又很快闭上。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可那道裂纹让她想起沈家祖宅屋檐下的一枚旧瓦。小时候下雨,祖父总说那瓦不能换,换了屋里会漏更大的雨。她不信,偷偷拆过一次,结果半夜屋顶真塌了一角。后来祖父拎着灯修屋顶,边修边告诉她:有些旧东西看着破,其实压着一口气,不能随便动。
试剑碑底那道旧纹,也像压着一口气。
沈照棠握住剑匣带子。
三十枚灵石,试剑碑旧裂,那个被执事偷偷写下的“檐”字。
她原本只是来求一条修剑路。
可青衡宗给她的第一份入门礼,像一张欠条,也像一张还没写完的请帖。
不远处,登记执事把灰布重新压好,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是看闯祸弟子。
更像看一个已经被麻烦盯上的人。
沈照棠咧嘴笑了一下。
她不怕麻烦。
只要麻烦不收利息。
傍晚的钟声从山门上传下来。
沈照棠站起身,把旧剑匣背好。她身边的新弟子陆续被带往各处住处,只有她还在山门侧边等候。有人经过时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避让,像她不是刚入门的同门,而是一件会牵连赔偿的麻烦物。
沈照棠并不在意。
她从小就习惯别人这样看她。沈家旧支没落后,镇上人看她也是这种眼神:可惜、麻烦、撑不了多久。可她偏偏撑到了青衡宗山门前,还把试剑碑劈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旧纹。
她低头摸了摸剑匣。
“祖父。”她在心里说,“我进来了。”
山风吹过,剑匣里的旧剑轻轻震了一下。
像回应。
不远处,执事堂内有人低声争论。
“旧檐纹怎么会应一个外门新弟子?”
“先压下。今日试选人多,不可声张。”
“她的来历查了吗?”
“松溪沈氏旧支,族谱断过一次,暂未见异常。”
沈照棠耳力好,听见了几句,却没有凑近。
她只抓住一个词。
旧檐纹。
原来那东西有名字。
她把这个词记在心里,没写,也没问。青衡宗显然不想让新弟子知道,她一个刚欠债的人,最好先别把自己再欠进更大的麻烦里。
可有些事不是不问就不会来。
山门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照棠抬头,看见一辆白玉车停在山阶尽头。车檐下垂着银色风铃,铃声很轻,每响一下,山门前的暑气就淡一分。
有人低声说:“天算楼的人来了。”
沈照棠把临时等候牌揣进怀里,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还不知道,那辆车上走下来的人,会和她一起被写进同一张登记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