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普通猫

春雪小筑的铜铃声越来越急。

沈照棠从山道冲下来时,远远看见西檐下压着一层灰烟。烟不是往上散,而是贴着屋檐往下垂,像一只灰色的手,把正屋门窗全都捂住。

饭团在屋里叫。

叫声一声比一声短,已经不是寻常猫叫,而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警声。

叶小满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它、它是不是被关里面了?”

沈照棠没有直接冲门。

她在院门外停住,先看烟,再看风。夜风从东侧来,烟却压着正门往外涌,说明门口被人做过手脚。若这时候推门,烟和藏在烟里的东西会一起扑出来。

“门不能走。”

闻雪照也停住,气息略急,却没有乱。她看了一眼西檐麻绳,又看正屋门缝:“烟压门,是等人开门。”

“窗?”

“西侧窗能进,但别碰麻绳。”

沈照棠点头,绕到西墙。墙头残砖湿滑,她单手一撑翻上去,落脚时刻意避开西檐下那片旧瓦。闻雪照没有跟她抢路,转身去了屋后猫洞。

昨夜封过的猫洞还在,木板被烟顶得轻轻发颤。闻雪照没有强拆。她把旧檐钉按在木板边缘,用副牌压住旧沟水气,让地下那道湿冷的气一点点引出来。

烟被水气拖住,贴着地面往外走。

叶小满看得发愣:“这也能泄烟?”

闻雪照道:“旧沟通正屋下方。它能进水,也能走烟。”

“那我做什么?”

“看烟色。若变黑,喊;若往西檐麻绳卷,也喊。”

叶小满立刻站到能看见西檐的位置,死死盯住烟。

沈照棠已经翻到侧窗。窗纸黑了大半,屋里看不清。她用剑鞘挑开窗闩,先没有探头,只把闻雪照刚才抛来的副牌挂上窗梁。

灰光一落,屋内烟势顿了一顿。

“饭团!”沈照棠压低声音。

烟里传来一声猫叫。

饭团从桌下冲出来,嘴里叼着铜铃绳,半身都是灰。它看见沈照棠,没有往她怀里跳,反而把铜铃往屋内拖。

沈照棠眼神一变:“里面还有东西?”

饭团用力叫了一声。

“我进去。”

窗外闻雪照立刻道:“三息看,五息退。”

“知道。”

“残图在桌下木匣。”

沈照棠已经钻进窗里,听见这句,方向立刻准了。屋里烟辣得眼睛疼,她压低身子,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握剑鞘。饭团在前面拖铃,铃声一短一短,像给她引路。

桌下木匣果然被撬开。

旧瓦、虫样、井边自陈副本都还在,唯独那张春雪残图被抽出半截,边缘正被灰火舔着。火不像普通火,没有明焰,只从纸边一点点吃进去。

沈照棠用剑鞘拍灭火星,把残图塞进怀里。

烟里忽然伸出一道灰线,缠向她手腕。

沈照棠没有硬扯。她想起闻雪照说过,旧阵最怕强拉。于是她顺着灰线往前送了半寸,趁它松动时反手一绕,把灰线挂到桌脚上。

“退!”闻雪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沈照棠抱起饭团,翻身出窗。

她刚落地,正屋门闩自行断开,屋门砰地敞开。灰烟从门内喷出,凝成一只模糊手掌,直抓她怀里的残图。

闻雪照从屋后赶来,檐钉直刺地面。

旧沟水气冲出,横在沈照棠身前。灰手被水气一拦,发出纸烧般的尖响。

沈照棠把饭团往叶小满怀里一塞,转身一剑鞘砸散灰手。

灰烟散开,院门外露出一个人影。

不是灰衣刺客。

是朱管事。

白日还在库房里按印的朱管事,此刻脸色惨白,手里捏着半张引火符。看见沈照棠和闻雪照都在,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照棠眼神沉下去:“朱管事,你来烧屋?”

朱管事连连摇头:“不是烧屋!不是!有人让我毁残图,说你们都在石龛,不会伤人。我不知道猫在里面!”

饭团在叶小满怀里冲他哈气。

叶小满气得抱紧猫:“不知道猫在就能烧吗?那屋里没人,屋也不是你的!”

朱管事被骂得缩肩。

闻雪照看着他手里的引火符:“谁让你来?”

“封筒。”朱管事声音发抖,“库房门缝里塞的封筒。说若我不毁图,就把我三日前没登记林管事调档的事报上去。我一时糊涂,我只是想烧那张图,没想伤人。”

沈照棠冷笑:“封筒呢?”

“烧了。”

“又烧了。”

朱管事不敢看她。

陆执事随后赶到,听见这句,脸色已经冷得吓人。她示意弟子扣住朱管事,自己走进院中,看了看灰烟痕迹和正屋门闩。

“引火符给我。”

朱管事颤抖着交出半张符。

闻雪照却没有只看符。她走到院门外,蹲下看地。朱管事脚印很乱,来时慌,走时还没走成。但在他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浅浅鞋纹。

细密、干净,停在院门外,没有进屋。

沈照棠也看见了:“同一个灰衣人?”

“鞋纹相同,步距不同。”闻雪照说,“不是子时那个。”

也就是说,对方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去石龛引她们,一个来春雪小筑毁图。朱管事只是被推出来点火的人,真正送封筒的人来过院门外,却没有进屋。

沈照棠压着火气问:“能追吗?”

闻雪照摇头:“现在追不到。脚印只到院外青石路,雨水冲过。”

“那就先让他写。”沈照棠看向朱管事,“写自陈。”

朱管事这次不用劝,自己就跪坐在廊下写。可他手抖得厉害,写了几行就把“受封筒胁迫毁春雪残图”写成“受人胁迫处理废图”。

沈照棠一把按住纸角:“废图?”

朱管事脸白了:“我、我习惯了……”

闻雪照道:“重写。写春雪残图,写引火符,写误以为承接人不在屋内,写不知猫在内。不要替自己减罪,也不要替别人减事。”

朱管事眼泪都快出来,却只能重写。

沈照棠没有替他求情。害怕不是无罪,差点烧死饭团也不是小事。她护短,但不把错揉成无心。朱管事该担的,不能因为他发抖就轻了。

叶小满抱着饭团站在旁边,小声问:“猫会不会被烟呛坏?”

饭团灰头土脸,却还死死咬着铜铃绳。闻雪照走过去,伸手没有摸猫,只把一小片湿布递到它鼻前。饭团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松开铜铃。

“没伤到肺。”闻雪照说,“只是呛了。”

叶小满松了口气。

沈照棠也松了一点,可很快又把残图取出来。残图边缘被灰火舔过,缺口处反而显出一层暗纹。原本看不见的旧墨,被火逼出来了。

闻雪照接过残图,没有直接上手摸纸面,只用旧瓦压住四角,让纸平展。

暗纹从旧图西北角残边延出,绕过后山废井,穿过旧役库,最后回到春雪小筑正屋下方。

沈照棠低头:“暗渠?”

“不止暗渠。”闻雪照指向末端,“这里是旧债门槛。”

“在我们屋里?”

“在正屋地下。”

饭团像听懂了,突然从叶小满怀里挣出来,跑到正屋门槛前,用爪子刨地。

门槛下方的灰烟被水气冲散后,露出一枚小小铜环。铜环嵌在地板缝里,平时被旧灰盖住,根本看不见。

沈照棠蹲下,手刚碰到铜环,西檐麻绳就轻轻一颤。

闻雪照立刻按住她手背。

“别拉。”

沈照棠停住。

她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把手撤回来,让闻雪照看铜环。

闻雪照盯着铜环内侧。灰火余痕在环上游了一圈,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归檐者入,旧债即启。

陆执事走近,看到这八个字,脸色也变了。

叶小满抱着饭团往后退:“启了会怎样?”

闻雪照没有立刻回答。她看铜环、看西檐麻绳、看残图暗纹,最后看向沈照棠。

“若现在拉,春雪小筑地下旧债会提前开启。我们刚承接临役,债会直接落在承接人身上。”

沈照棠看着铜环:“对方烧图,是想逼我们救图时发现它,再急着拉开。”

“对。”

“那我们不拉。”

闻雪照点头。

这一次,选择很快。她们都知道,不能被对方给的危机牵着走。饭团要救,残图要救,火要灭,但铜环不能拉。

朱管事的自陈写完,陆执事当场封存。灰火残符、残图暗纹、门槛铜环,也一并入封查记录。可铜环不能挖走,只能原地封护。

闻雪照用旧瓦压住铜环前三寸,又让沈照棠把副牌放在门槛右侧。

沈照棠问:“为什么我放?”

“临役共同责任,副牌刚才经你手止水。门槛现在更认你。”

“这旧阵还挑人情?”

“挑责任。”

沈照棠照做。

副牌落下后,铜环果然轻轻震了一下。门槛下方没有打开,却浮出一行浅字:旧债三问。

第一问:谁承旧役?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

闻雪照没有替她答,只说:“按事实。”

沈照棠便道:“沈照棠、闻雪照临役承接,陆执事见证。”

灰字隐去。

第二问:为何启门?

闻雪照答:“不启门。因残图被毁、暗渠显线、外人诱启,申请核验旧债门槛状态。”

她特意把“不启门”放在前面。

铜环安静片刻,第三问浮出。

若债现,谁担?

院中一下静了。

这是陷阱。

若答她们担,就等于提前接下不明旧债;若答不担,门槛可能拒绝核验;若推给陆执事,又会把春雪小筑临役责任链弄乱。

沈照棠没有急着说话。

闻雪照也没有。

两人同时看门槛、麻绳和副牌。沈照棠看的是实物牵连,闻雪照看的是规矩漏洞。过了一会儿,沈照棠先开口:“它问的是债现,不是债实。”

闻雪照眼神微亮:“对。”

“现出来的债,不一定该我们担。”

“所以答,先封存,后核验。”

她们一人半句,把答案补成完整规条。

闻雪照对铜环道:“若债现,由陆执事封存,春雪临役协查,待正牌、副牌、影牌三证合核后,再定承责。”

陆执事按掌在封查令上:“准。”

铜环内侧灰线慢慢退去。

门槛没有打开,却吐出一枚薄如叶片的铜片。

铜片上不是账目,而是一串名字。名字大多模糊,只有末尾三行清楚。

林照衡。

朱怀库。

闻照微。

沈照棠一眼看见第三个名字,心口微沉。

“闻照微是谁?”

闻雪照盯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陆执事也沉默了。

最后是闻雪照自己开口:“我母亲。”

院中只剩檐下滴水声。

沈照棠没有问“你怎么不早说”。这名字也是现在才出现,闻雪照没义务提前交出自己的旧伤。她只把铜片从地上托起,没有让闻雪照直接碰。

“先封存?”

闻雪照点头:“先封存。”

她声音很稳,指尖却微微发白。

封查匣合上的一刻,西檐麻绳轻轻松了一寸,像压了多年的人终于吐出一口气。

饭团跳上门槛,爪子按住铜环,冲屋里低低叫了一声。

屋内地板下方,传来极轻的回应。

不是铃声。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三下木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