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底那行字刻得很新。
黑水退去以后,湿泥被冲得发亮,字痕却没有散。每一笔都压得很深,像写字的人算准了她们会止水,也算准了黑水一退,这句话就会露出来。
今晚子时,归檐者来。
叶小满蹲在渠边念完,脸色比刚才看见黑水还白:“这是不是叫你们晚上去送死?”
沈照棠说:“差不多。”
叶小满眼睛一下瞪圆。
闻雪照蹲在字痕旁,没有碰泥:“不是送死,是诱我们犯规。”
陆执事看她:“说。”
“第一,新弟子夜间不得擅离住处。第二,临役承接期间不得脱离事故水脉。第三,归檐者若私下赴约,等于承认对方有权传召。”闻雪照指向那行字,“它没有写地点,却写了子时。无论我们去哪,都能被扣一条。”
沈照棠接上:“若我们不去,对方就能说归檐者不敢担债?”
“或趁我们守春雪小筑时,毁石龛证物;趁我们守石龛时,动春雪小筑。”
叶小满听得头皮发麻:“那怎么办?去也不对,不去也不对。”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
闻雪照把副牌上的灰线收回旧瓦里:“去,但不赴约。”
沈照棠笑了一下:“我喜欢这个说法。”
她们没有回春雪小筑等子时。
陆执事当场写了半张封查令,准许春雪临役承接人于丙七上游水道设临时查验点,理由写得很窄:水脉异常,黑水倒灌,需夜间观测。没有写旧役库,也没有写影牌。
沈照棠看完,抬眼:“陆执事也会留话缝。”
陆执事面无表情:“跟你们学的。”
这话听着不像夸,但也不是骂。
封查令一落,她们人在事故水脉内,就不算擅离;若子时有人来,也不是她们赴约,而是对方闯封查区。闻雪照没有去改对方给出的棋盘,她把棋盘往旁边挪了一寸。
天色暗下来前,三人把现场重新布了一遍。
陆执事退到明面巡查的位置。她不能一直站在石龛旁,否则对方不会现身。戒律堂弟子守在上下两端水道,封住大路,故意留出几处竹丛空隙。
沈照棠负责清竹。
她没有把竹丛全砍干净,而是按闻雪照的示意,留了两处看似能钻人的洞。一处通向石龛,一处通向废井旧路。洞口外松内紧,进去容易,退出来要绕半步。半步不多,却够她堵人。
叶小满看得认真:“为什么不全堵上?”
沈照棠把一截断竹插进泥里:“不给洞,老鼠不进笼。”
闻雪照在另一边补了一句:“洞要能进,不能能出。”
叶小满恍然大悟,立刻去搬石头堵后路。她搬得很用力,搬到掌心全是泥,还不忘回头问:“这样行吗?”
沈照棠看了一眼:“再往左半尺。别堵死,像自然滚下来的。”
叶小满照做。
闻雪照则布三处定点:石龛、废井、水道转口。她没有写长记录,也没有拓印,只用旧瓦、副牌和檐钉压住三条气线。每压一处,她都让沈照棠看一眼实际位置。
沈照棠起初不懂:“我看了也不会修阵。”
“你会看人怎么走。”闻雪照说,“若我被牵住,你知道哪些地方不能踩。”
这话很实在。
沈照棠便认真记。石龛前三步不能踩,废井缝外半尺不能压,水道转口那片浅波不能被泥盖住。她记完,又在自己能看见的位置放了三枚不起眼的小石子。
闻雪照看见,问:“标记?”
“给我自己看的。”
“很好。”
沈照棠挑眉:“难得听你夸人。”
“这是判断。”
“行,判断我很好。”
闻雪照看她一眼,没接话,继续低头压阵。她耳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手却很稳。
入夜后,水道边只剩她们三人。
叶小满本来不该留。可她坚持说自己是丙七灵田受害人,有权看水。陆执事要赶人,闻雪照却说她熟悉水色,可以作为即时观测。于是叶小满得以站在离巡查弟子最近的位置,既能看见水,又能喊到人。
她紧张得不行,抱着竹竿问:“我要是看错呢?”
沈照棠说:“看错就喊错。喊错不罚,没喊才麻烦。”
叶小满用力点头。
子时前一刻,水道安静得过分。
夜雾从竹林里钻出来,贴着地面走。沈照棠蹲在界碑阴影里,手搭剑匣。闻雪照站在石龛旁,副牌藏在袖中。她们隔着三丈远,不在一处,却能看见对方动作。
沈照棠用两指轻点地面。
有人来了。
闻雪照没有回头,只把袖中副牌稍稍偏向废井。副牌灰线一动,水道转口浮出一圈浅波。
来人穿着夜行灰衣,鞋纹细密,正是石龛旁那种浅脚印。他从沈照棠故意留的竹洞钻入,动作轻熟,直奔石龛。
他以为闻雪照没发现自己。
沈照棠也没动。
灰衣人伸手探向石龛,指尖刚碰到封口泥,副牌忽然一亮。
闻雪照开口:“封查区域,擅动证物,按外门戒律第十七条记。”
灰衣人一惊,转身就退。
沈照棠已经堵在竹洞外。
“来都来了,别急。”
灰衣人抽出短刃。刃上没有杀气,只有一层灰白水光。他不是来杀人,是来割证。沈照棠看清这一点,没有拔剑,剑匣横扫,逼他退向水道转口。
灰衣人脚下一滑,正踩进闻雪照提前定好的旧瓦点。
水波缠住他的脚踝。
他立刻掐诀,水波却没有听他,反而顺着副牌灰线往上锁。
闻雪照说:“你用影牌引过水,水认得你。”
灰衣人眼神一狠,抬手拍向自己胸口。
沈照棠看出不对,剑匣脱手砸中他手腕。短刃落地,灰白水光炸开,冲向封筒。
叶小满尖叫:“封筒!”
闻雪照没有去护封筒。
她把副牌反扣在旧瓦上,任灰白水光冲过去。水光撞上封筒前一瞬,被旧瓦归位气引偏,全部灌进旁边空木盆。
木盆瞬间黑透。
沈照棠趁机扣住灰衣人肩膀,把他按在界碑上。灰衣人挣扎得很凶,沈照棠却不压他喉咙,只压肩骨和肘弯,让他动不了又能说话。
“谁派你来的?”
灰衣人咬牙不答,嘴角却有黑血溢出。
闻雪照脸色一变:“齿间断誓砂。”
沈照棠立刻捏住他下颌,可已经晚了一息。灰衣人浑身一软,眼神涣散。不是死,是识海被断誓砂封住,问不出话了。
叶小满气得跺脚:“这不白抓了吗?”
“不白。”闻雪照走到灰衣人脚边,拾起掉落的短刃。
短刃柄端刻着一道极细云纹,云纹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衡”字。
沈照棠问:“内门衡云峰?”
闻雪照摇头:“也可能是嫁祸。”
“又嫁祸?”叶小满崩溃,“他们就不能写真名吗?”
沈照棠本来绷着脸,被她这句逗得短促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
远处巡查弟子听见动静赶来。陆执事看见被按住的灰衣人,又看了看黑透的木盆,脸色凝重。
她问闻雪照:“证物保住了?”
“封筒保住。水光入盆,可验。”
陆执事点头,命人封人、封刃、封盆。
沈照棠松开灰衣人,捡回剑匣。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方才那一下若慢半拍,灰衣人胸口的断誓砂会先炸开。闻雪照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
“没破。”沈照棠说。
“我没问。”
“你看了。”
闻雪照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条细布,递给她:“虎口勒红了,缠一圈,免得等会儿握不住。”
沈照棠接过来,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还有等会儿?”
闻雪照看向春雪小筑方向。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传来铜铃声。
一下接一下。
急得像催命。
沈照棠脸色变了:“饭团还在屋里。”
叶小满也慌了:“不是说他们来石龛吗?”
闻雪照握紧副牌:“这边是诱饵。”
真正的目标,不在石龛。
在春雪小筑。
沈照棠已经背起剑匣往回跑。闻雪照没有叫她慢些,只转身对陆执事道:“石龛封查不撤,灰衣人不能离开封查令范围外审。若春雪小筑有事,请陆执事以水脉延伸名义入院。”
陆执事深深看她一眼:“去。”
闻雪照追上沈照棠时,沈照棠已经在山道口停了一瞬,回手把她拉过最滑的一段青苔。
“这次你别落后。”沈照棠说。
“不会。”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夜雾。身后,渠底那行“归檐者来”被重新涌起的水波冲淡,字痕散开,却没有完全消失。
像有人在水底重新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