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百灵石怎么还

巡水道比山道更难走。

雨后青苔滑得像抹了油,石阶又窄,两侧竹枝压下来,稍不留神就会扫到眼睛。沈照棠走在前头,用剑鞘拨枝,脚下每一步都先试虚实。闻雪照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枚旧檐钉,钉头热一下,她便停一下,等热意退去再往前。

沈照棠没有催。

她知道闻雪照不是慢。她是在把旧檐钉的反应、残图缺口、山势水线全都对起来。若只凭眼睛追林管事,早就可以冲上去;可她们要抓的是能落在案卷里的线,不是一场山道上的口角。

走到半山腰,闻雪照忽然停住。

沈照棠回头:“到位置了?”

“不对。”

“哪里不对?”

闻雪照蹲下,用檐钉轻点石阶边缘。钉头那半个“九”字亮了一瞬,光没有往上走,反而斜斜没入脚下石板。

“废井不在竹林外。”

沈照棠看向远处。按残图留下的墨点,废井应该在竹林外侧一块平地。可这里还在巡水道中段,四周都是湿竹和乱石,连个井影都看不见。

“图上标错?”

“不是标错。”闻雪照用檐钉沿石板缝划过,“后来的井口被盖住了。图上留的是旧位,现位被移到石板下。”

“井口还能移?”

“井不一定是饮水井。若是旧阵水眼,外面看到的井口只是引气口,可以封,也可以伪装。”

沈照棠低头,剑鞘敲了敲脚下石板。

咚。

声音空得很。

她立刻后退半步,示意闻雪照也退。两人没有贸然掀板。沈照棠先绕石板一圈,确认四角有没有新泥;闻雪照则取出一根细线,挂在檐钉上,让钉尖悬在石板上方。

细线微微往西偏。

沈照棠问:“能开?”

“能。先开东角。”

沈照棠照做。她把剑鞘卡进东角缝隙,只撬起半寸。石板下先冒出一股冷气,冷气没有冲人,而是贴着地面往西流。

闻雪照点头:“再开南角。”

两人一寸一寸把石板挪开。若是旁人看见,恐怕要嫌她们太慢。可旧阵最怕一把掀开。沈照棠负责用力,闻雪照负责判断气口,两人中间没有多余话,只有“停”“左一点”“松手”“压住”这样的短句。

石板移开后,下面露出一圈旧井沿。

井沿被泥封过,泥里嵌着黑瓦碎屑。碎屑排列得很规整,每隔三指一枚,断口全朝西檐方向,和春雪小筑旧沟里那些瓦片的铺法一样。

沈照棠蹲下听。

井里没有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井底传来一下很轻的响。

当。

不像钟,也不像铃。更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用指节敲了一片空瓦。

沈照棠抬眼:“它在叫?”

闻雪照把旧檐钉悬在井口。钉头光线没有往下落,反而被井壁某处吸过去。

“不是叫,是求位。”

“求谁的位置?”

“被拿走的那枚旧檐钉。”

这句话一落,井底又响了一下。

当。

沈照棠听得后颈发凉。一个旧阵水眼,失了该有的钉,就像屋梁少了榫,表面还站得住,里面却一直在找那块缺口。昨夜西檐归位,等于让它闻到同类气息,所以后山灵泉才会亮。

“能下去吗?”

“不能。”闻雪照答得很快,“井壁接旧水脉,贸然下去,动静会传到灵泉。若有人在上游等着,我们等于替他开门。”

沈照棠把剑匣放低:“那怎么查?”

闻雪照看向她剑匣上的穗绳:“借一段。”

沈照棠立刻解下剑穗,挑最结实的一截递过去。她没有问拿来做什么。昨夜上檐前,闻雪照说“你上檐,我稳阵”,她听了;今日闻雪照要绳,她也给。不是盲信,是经过几次事后,她知道闻雪照不会把人往没算过的坑里推。

闻雪照把旧檐钉系在绳尾,沈照棠负责放绳。

绳子下到一丈时,井底没有反应。

两丈时,钉头微亮。

三丈时,绳忽然往西侧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

沈照棠手腕一沉:“有东西拉它。”

“别拽。”闻雪照抬手压住绳线,“顺它走半寸。”

沈照棠松力。

绳尾滑了一点,井底立刻传来三下急响。

当、当、当。

闻雪照脸色沉下来:“缺位就在西壁。”

“能补吗?”

“我们手里这枚不是缺的那枚,只能照位,不能补位。”

“拿走旧钉的人,知道它有用吗?”

闻雪照低头看井:“若知道,不会让它在袖中乱响。若不知道,就是被人指使。”

沈照棠立刻听出她话里的指向:“林管事。”

闻雪照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没有证据前,她很少把话说死。

就在这时,竹林上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路过。那脚步停了两次,像在找什么。

沈照棠和闻雪照同时动了。

沈照棠把绳绕在井沿内侧凸石上,让旧檐钉悬在井壁阴影里;闻雪照则把石板半掩回去,只留一道透气缝。她们没有试图把现场恢复成没人来过,那样太假。只要让来人一眼看不清井口,她们就有说话的余地。

脚步声近了。

林管事从竹影后走出来,灰衣窄袖,腰牌被雨雾打湿。他看见两人,眼神先是一沉,随即笑起来。

“两个新弟子,不在住处修屋,跑后山做什么?”

沈照棠拍了拍袖上的泥:“巡水道滑,我摔了一跤。”

林管事看向她脚边半掩的石板:“摔到要撬石板?”

闻雪照开口:“查水脉。”

“外门水脉归管事房管。”

“春雪小筑修缮涉及旧阵,旧阵昨夜牵连后山灵泉。按修缮责例,责任人有查明危险来源的义务。”

林管事脸上的笑淡了:“天算楼出来的人,说话就是喜欢扣条文。”

沈照棠往前半步,刚好挡住他看石板缝的角度:“林管事若觉得不妥,可以写驳回。写清楚不准我们查后山灵泉异常,若灵泉出事,由谁担责。”

她的语气仍旧客气,可话里没有退路。

林管事盯着她:“你们知道自己在碰什么吗?”

“知道一点。”沈照棠说,“所以才想知道更多。”

闻雪照忽然道:“三日前,你从库房调阅春雪小筑旧档。”

林管事看向她,笑意彻底没了:“证据呢?”

“库房登记已补。旧图西北角新缺,旧檐钉缺一。”

“登记残缺,不等于我拿。”

“所以我问你。”闻雪照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枚旧檐钉,现在还在不在。”

林管事的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照棠看见了。

袖中有一点金色细光,隔着布料闪了一瞬。不是很亮,但和井中旧檐钉求位时的光一模一样。

她没有扑上去。

这里是后山巡水道。她若动手,林管事就能说她袭击管事。对方等的可能就是她忍不住。

于是沈照棠做了另一件事。

她脚尖轻轻一压,半掩石板的缝隙被扩大。井底求位声立刻变急。

当、当、当。

林管事袖中的金光也跟着亮了。

闻雪照说:“它在找你。”

林管事猛地按住袖口。

沈照棠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那只手:“林管事,旧阵认位,不认嘴。”

林管事脸色铁青:“你们设局?”

“不是设局。”闻雪照道,“是你把缺位带到井边。”

这句话比指控更准。她没有说偷,没有说害,只说事实。林管事反而无从反驳。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陆执事撑着伞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两名戒律堂弟子,显然不是刚到。伞沿压得低,雨水顺着伞骨一滴滴落下。

林管事脸色变了:“陆执事。”

陆执事看向他的袖口:“拿出来。”

林管事没有动。

陆执事也不催,只淡淡道:“你若袖里没有东西,拿出来也不丢脸。”

沈照棠觉得这句话很妙。它不给林管事留“被逼”的说法,也不给他装糊涂的余地。

林管事僵持片刻,终于从袖中取出一枚旧檐钉。

钉头缺口处泛着金光,光线一出现,井底那枚照位檐钉立刻急响。两道光隔着石板缝互相牵引,井沿泥封开始发裂。

闻雪照立刻道:“不能直接拿走。井下缺位,若突然断应,水脉会冲。”

陆执事看她:“你能稳?”

“我能算三息,稳不住井。”

沈照棠接上:“我能下手快,但不懂井阵。”

陆执事听懂了。

一个判断时机,一个执行换位,但还缺一个能压住井口的人。

陆执事把伞递给身后弟子,走到井边:“我压井口。你们做。”

林管事急道:“陆执事,这两个新弟子私查后山,你还要听她们摆布?”

陆执事头也不回:“闭嘴。”

两个字落下,林管事的声音断了。

闻雪照让沈照棠慢慢收绳,把井中照位檐钉提到离井口一丈处。随后她将林管事手里的缺位钉与照位钉隔着一掌距离相对。

“我说换,你松。”闻雪照对林管事道。

林管事冷笑:“凭什么听你?”

沈照棠看过去:“凭你现在还想把责任分出去。”

这句话扎得很准。

林管事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当然想把责任分出去。若旧钉在他袖中闹出水脉反冲,他就是拿走镇物的人;若在陆执事眼前归位,至少还能说自己只是受人指令。

闻雪照没有理会他们。她盯着两枚旧钉的光。光线一开始杂乱,像两股互相撕扯的细丝。等到细丝终于短暂并成一线,她开口:“换。”

林管事松慢了半拍。

井底水气猛地上冲,冷雾从石板缝里冒出。陆执事一掌压住井沿,青苔被震得四散。沈照棠已经动了,她从林管事指间抽走缺位钉,同时把照位钉塞回闻雪照掌中。

动作快得像换剑。

闻雪照指尖一翻,阵线贴着沈照棠手背落入井口。

“西壁,第二道裂。”

沈照棠没有看见裂缝,却照她的话做。她把旧钉系回绳尾,顺着井壁送下去。绳偏西时,她没有硬压,而是等闻雪照说“现在”,才猛地一按。

当。

井底一声闷响,随后安静了。

不是死寂。是那种卡了许久的水脉终于接上一寸后的安静。井壁深处传来细细水声,像有人在地下慢慢松开一道闸。

陆执事收掌,眉心微皱:“只通了一寸?”

闻雪照点头:“旧图缺西北角,缺位不止一处。此钉只是井口定点。”

林管事立刻道:“你看,她自己也说没修好!这事不能算在我头上。”

沈照棠转身看他:“你拿旧钉做什么?”

“库房旧物清点。”

“清点到袖子里?”

“我正要送回。”

“送回井里,还是送回给你写条的人手里?”

林管事脸色一黑。

闻雪照走到他面前:“谁让你取钉?”

林管事不答。

“你不知道旧钉用途。否则不会用袖中灵符压它。压得越紧,井底求位越急。你只是照吩咐拿东西。”

沈照棠侧目看她。

闻雪照不是替林管事开脱。她是在给他一条能说的路:主使不是他,他还有机会把自己从最重的罪里摘出来。人被逼到死角时会咬人,有路时才会吐东西。

林管事的喉结动了动。

陆执事道:“说。”

林管事终于低声开口:“我只收到一张条。让我取春雪旧档西北角和一枚旧檐钉,放到丙七灵田上游石龛里。条上有内门印。”

“哪一峰?”陆执事问。

“不知道。印被刮过,只剩半道云纹。”

云纹。

沈照棠看向闻雪照。天算楼外派文书常用云纹封边,但内门几峰也用。只凭半道云纹,不能指向天算楼。对方若真想嫁祸,云纹反而太明显。

林管事像怕她们不信,又道:“条我烧了。但石龛里还有一只空封筒,我没敢碰。”

陆执事立刻吩咐弟子去丙七上游封路。

闻雪照却说:“不够。”

林管事抬头。

“你要写自陈。写明取图、取钉、送石龛、昨夜收到补漏催令。时辰、地点、封筒样式都写。”

林管事怒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沈照棠把剑穗重新系回剑匣:“不写也行。那就按盗取旧阵镇物、扰乱后山灵泉算。”

陆执事淡淡补了一句:“够关三年禁井。”

林管事脸色灰败。

他最终在井边石板上写了自陈。闻雪照没有替他措辞,只指出哪里含糊、哪里漏时辰。沈照棠站在旁边,看他每一个字落下,防他把责任写成“奉命查看”这种滑话。

写到“受不明内门封筒指令”时,井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不是求位声。

是水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

陆执事俯身看井。

井底黑暗里,一片细小金光浮起,沿着水痕慢慢拼出四个残字。

九檐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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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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