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账册

天亮以后,雨没有真正停。

春雪小筑的西檐还在滴水,只是不再像昨夜那样一线连一线地往下砸。沈照棠把正屋里的木盆挪开,先看屋顶,再看后山。雨雾压在竹林上,昨夜亮过的那一点青光已经没了,像被天光擦掉。

闻雪照没有看雾。她把铜铃、黑瓦残片、支渠虫样分开放进三个布袋,又把昨夜画下的旧沟走向折成窄条,压在袖中。

沈照棠问:“先去执事堂?”

“先去库房。”

“陆执事不是让我们查旧图?”

“所以先去库房。”闻雪照系紧袋口,“旧图若在执事堂,昨夜她就能调给我们。她让我们今日去查,说明图不在明面案卷里。”

沈照棠靠在门边想了想:“也就是说,先问执事堂,会让人知道我们要找哪一张;先去库房,能看出来缺口从哪里开始。”

闻雪照点头。

这点头很轻,却比昨夜那句“后山灵泉”更让沈照棠安心。闻雪照不是只会把事情写进纸里的人。她在出门前已经把下一步的风险排了一遍:谁能看到调阅记录,谁会先收到风声,谁最有机会补洞。

沈照棠把剑匣背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内。

饭团蹲在桌上,爪子按着铜铃绳,像在强调自己也有功劳。它昨夜叼瓦、守屋、扒门,确实不能算普通猫。可今日要去库房查档,带着它只会被人一眼盯住。

沈照棠隔着门槛说:“看家。有人动西檐,你就叫。”

饭团不满地甩尾。

闻雪照补了一句:“守得好,鱼干不断。”

猫立刻收回爪子,端坐起来。

沈照棠看她一眼:“你现在使唤猫越来越熟。”

“它守约。”

“因为约里有鱼干。”

“人也要有约束。”闻雪照把门扣上,“只是多数人不认鱼干。”

沈照棠笑了声,没有追问。她能听出来,闻雪照说这话时并不轻松。天算楼那种地方,大约把“约束”两个字磨得很冷。可现在她们要去做的事,偏偏又离不开规矩。

外门库房在石阶下方,院门很窄,两侧堆着发霉的木箱和废旧农具。管库房的朱管事圆脸,袖口缝了两层防尘布,见两个新弟子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领什么?”

沈照棠道:“不领物。查春雪小筑旧图。”

朱管事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翻:“春雪小筑?废院旧档多年前归并了。旧档不外借,找执事批条。”

闻雪照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朱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敷衍淡了些。

那不是批条,而是修缮责任登记。上面写得清楚,春雪小筑现由沈照棠、闻雪照临时修缮;若因图纸缺失导致旧阵误损,相关库房需记延误责任。

朱管事抬眼:“小姑娘,规矩不是这么用的。”

闻雪照平静道:“规矩原文没有写使用者年龄。”

沈照棠差点笑出来,偏头咳了一声。

朱管事脸色不太好看:“修缮登记只能证明你们负责修屋,不能证明你们能翻库房旧档。”

“能。”闻雪照又递出第二张纸,“春雪小筑西檐旧阵昨夜应后山灵泉,涉及水脉安全。外门修缮责例第三十二条,遇旧阵、水脉、灵田三者牵连,责任人有权调阅相关图纸,但不得带离库房。”

朱管事盯着那一行字,嘴角绷紧。

他没想到她连条文都抄好了。

沈照棠把剑匣往桌边一放,不重,却刚好压住朱管事手边的出库木牌:“我们不外借,就在这里看。朱管事慢慢找,我们不催。”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桌边的位置选得很准。朱管事若想把木牌抽走,就得先请她挪剑匣;若请她挪,就等于承认自己要处理这件事。

闻雪照看规条,沈照棠看人。

朱管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起身去了内间。

等他进了内间,沈照棠低声问:“你方才那条真有?”

“有。”

“第三十二条?”

“第三十二条后半句。”

“前半句是什么?”

“责任人不得擅自拆改旧阵。”

沈照棠挑眉:“你只抄了后半句?”

“前半句与查图无关。”

沈照棠这次真笑了。她忽然发现闻雪照不是死守规矩的人。她熟悉规矩,所以知道规矩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踩,哪里看似墙,其实是门缝。

不久后,朱管事抱出一摞灰扑扑旧卷。

废院类图纸堆得很乱,卷绳颜色都旧得分不清。春雪小筑的案卷只有一只薄木筒,木筒上贴着残签,签上“春雪”二字被虫咬去半边。

朱管事把木筒往桌上一放:“就这些。看完登记。”

闻雪照没有立刻抽图。她先看木筒封口,再看卷绳结。沈照棠则站到窗边,挡住外头能看进来的视线。

朱管事皱眉:“看图就看图,你们这是做什么?”

沈照棠道:“库房光暗,我怕看漏。”

闻雪照指尖停在卷绳上:“这结三日前被解过。”

朱管事脸色一变:“旧绳松了也正常。”

“旧绳松,磨痕会圆。这个结口压痕新,绳尾灰尘断层也新。”闻雪照把木筒推到沈照棠面前,“你看。”

沈照棠凑近,果然看见绳尾内侧有一点干净的麻色。她没有碰,只问:“谁解过?”

朱管事立刻道:“废院旧档没人看。”

闻雪照抬眼:“那就是库房失管。”

这四个字不重,却正正压在朱管事软肋上。

朱管事的圆脸慢慢僵住。他怕的不是两个新弟子,是“失管”两个字一旦落进执事堂案卷,库房所有旧档都要重查。那不是罚几块灵石能了的事。

沈照棠没有继续逼,反而把剑匣往旁边挪了半寸,给他留出抽身的余地。

“朱管事,我们是来找图,不是来找你麻烦。你若说不清,责任在库房;你若说得清,责任在拿图的人。”

这台阶递得及时。

朱管事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三日前,林管事来查过废院修缮旧档。他有调阅权,我没拦。”

“哪个林管事?”沈照棠问。

“外门杂务房那个。”

丙七灵田也归他管。

闻雪照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却没有写下来。她今日已经写得够少。不是不留证,而是有些证据先落在纸上,反而容易被人抢先处理。

她抽出图卷。

春雪小筑旧图比想象中更薄。纸面泛黄,边缘有潮斑,屋舍、旧沟、灵田、后山竹林都画得粗略。西檐处有一道朱砂小圈,和昨夜旧瓦归位的位置吻合。

沈照棠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少了一块。”

旧图西北角被割走了。

不是虫蛀。虫蛀会留下细碎毛边,这个缺口却很利落,刀锋从后山竹林外侧切入,绕过一处小墨点,再贴着旧沟水线割出弧形,最后断在灵泉标记前。

闻雪照把图翻过来。

纸背纤维断口很新,刀粉还卡在纸层里。

朱管事立刻道:“旧纸残缺常见。”

沈照棠从缺口边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虫蛀会有刀粉?”

朱管事闭嘴了。

闻雪照没有责问,只把图摊平:“缺的是西北角。后山灵泉、废井、旧水沟交汇处都在这一角。林管事三日前看过旧档,昨夜西檐旧瓦归位,后山灵泉响应。今日旧图缺口新鲜。朱管事,这些事若写成案卷,你觉得执事堂会先问谁?”

朱管事额角渗出汗。

沈照棠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不用替林管事担着。他若只是看图,图不该缺;图缺了,他就该解释。”

朱管事终于从桌下取出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放着几枚断裂旧钉,钉头呈檐角形,钉身黑沉。每一枚旁边都有小签,写着“春雪旧檐钉,废院并档”。

其中一个格子空着。

“原本这里有一枚。”朱管事声音发虚,“昨晚清点时发现少了。我以为是早年漏记,没敢声张。”

闻雪照看向空格。

空格底部灰尘被压出细痕,形状像半个“九”字。她从布袋里取出昨夜的黑瓦残片,隔着一寸靠近木匣。空格处的灰尘微微一动,像被什么旧气牵了一下。

沈照棠低声道:“旧钉和西檐也同源?”

“不是同源。”闻雪照说,“是同位。”

“差在哪?”

“同源只是材料相应。同位,是阵里原本就有它的位置。”

沈照棠立刻明白。有人拿走旧图一角,又拿走旧檐钉,不是随手毁证,而是在拆春雪小筑原来的位置。昨夜黑瓦能归位,是因为西檐还剩一口气;若旧钉继续缺下去,后山那条水脉未必还能稳。

朱管事小声道:“我真不知道林管事拿没拿钉。他来时我在外头点货,内间只有他一个人。”

“那就登记。”闻雪照把阅档册推过去,“写明今日我们调阅春雪旧图,发现西北角新缺,旧檐钉缺一。再写三日前林管事曾入内间查废院旧档。”

朱管事脸都白了:“这不是要我得罪林管事?”

沈照棠说:“不写,你得罪的是执事堂和春雪旧阵。你选一个。”

朱管事握笔的手抖了半天,终于写了。

他写得很慢,几次想把“三日前”写得含糊,都被闻雪照指出来。沈照棠没有插话,只站在一旁看着。她负责让朱管事不敢耍滑,闻雪照负责让字句不能留下漏洞。

登记落成后,闻雪照让朱管事按库房印。朱管事迟疑,沈照棠伸手把印盒推到他面前。

“朱管事,印落下,至少说明你今日补救了。”

这话比威胁有用。朱管事咬牙按了印。

离开库房时,沈照棠没有把图带走,只按规矩让朱管事封存在桌上,当场请库房弟子作见证。朱管事看她们真不外借,反而松了一口气。

走出院门后,沈照棠才问:“不把图拿走,会不会被人再动?”

“会。”闻雪照说。

“那我们还留?”

“留在库房,才知道谁还会来动。我们已经让朱管事登记,他若再失管,责任逃不了。他会比我们更怕图出事。”

沈照棠看她一眼:“你方才不追问林管事具体时辰,也是这个意思?”

“朱管事怕林管事。怕着的人,不一定敢说实话,但会留意第二次有人来。”

“你越来越会留活口了。”

闻雪照没有接这句,只把自己临摹下来的残图边缘递给她。

沈照棠低头看。

缺口刀线绕过的那枚小墨点,位置很奇怪。若按图上山势,它不在竹林外,而在竹林下方一段被省略的巡水道旁。

“这是井?”

“可能是废井,也可能是旧役口。”闻雪照说,“图被割走灵泉,却故意留下这个墨点。要么割图的人没看懂,要么这点是饵。”

沈照棠顺着山道往上望。

雨雾里,一个灰衣人影正匆匆往后山去。窄袖,低帽,腰间挂着外门管事牌。那人走得很稳,却每隔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库房方向。

沈照棠认出那块牌子:“林管事。”

她的手已经搭上剑匣,却没有冲出去。

山道上人来人往。现在追,只会变成新弟子尾随管事。若林管事反咬一口,她们刚拿到的登记也会被搅浑。

闻雪照也没有动。

她把残图折回袖中,指向药圃后面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巡水道。”

“绕过去?”

“比他慢半刻,但不会被他看见。”

沈照棠松开剑匣,转身跟上。

走出几步,她忽然道:“刚才若我追上去,你会拦吗?”

“会。”

“怎么拦?”

“告诉你风险。”

“若我不听?”

闻雪照停了一下:“那我跟上,替你补证。”

沈照棠脚步微顿。

这回答不像阻止,也不像纵容。闻雪照不会替她做决定,却已经把她做错一步后的补救也算进去了。

沈照棠笑了笑:“放心,我还没那么莽。”

闻雪照看她一眼:“昨夜上檐前,你也这么说。”

“昨夜我退得很快。”

“嗯。”

这个“嗯”很轻,却不是敷衍。昨夜沈照棠听见退就退,才让旧阵反冲没有伤到人。闻雪照记得这件事,所以今日敢把绕路的判断交给她执行。

雨雾从竹林方向压下来,巡水道入口湿滑无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青苔石阶。沈照棠在前,用剑鞘拨开低枝;闻雪照在后,手里握着借来的旧檐钉。檐钉钉头那半个“九”字在袖中微微发热,热意很浅,却正一点一点指向后山深处。

而山道尽头,林管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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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不容,春山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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