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半句医嘱,半生宿命
凌晨两点,产房外的长椅冷得像块冰。
温奕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手指一抖,这才猛地惊醒。他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面的红灯依旧刺眼——“手术中”。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黎晚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惨白,人已经虚脱昏睡过去。紧随其后的,是抱着保温箱的护士和两个提着器械袋的医生。
“温先生,恭喜,是双生子。”
说话的是那位戴着眼镜、眼底泛着血丝的值班医生,声音里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看向温奕。
“但是……”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温奕刚升起的一丝喜悦。
“我在给孩子做初步检查的时候,发现两个宝宝的情况都很复杂。”医生语速很快,显然还有下一台手术等着他,“经过快速筛查,两个孩子都患有四种严重的先天性疾病。”
温奕的脑子“嗡”了一声,耳边只剩下医生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业术语:
“哮喘体质、先天性心脏病、成骨不全症,也就是脆骨症,还有严重的凝血功能障碍。”
医生顿了顿,似乎想让家属有个心理准备,接着说道:“这两种病的组合非常罕见,通常表现为发病周期和形式完全不同。老大目前看起来体征平稳,是因为……”
“什么?!”
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打断了医生的话。
黎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被推进旁边的观察室。她虚弱地侧过头,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奕和医生,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你说什么?两个都有病?都活不长?”
温奕被妻子吓得一个激灵,慌忙上前想去扶住推床:“老婆你别激动,听医生说……”
“我不听!我不听!我的诺诺怎么会有病!”黎晚发了疯似的挣扎,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溅了出来,“你这个庸医!你是不是看错了!我只问你老二怎么样!”
场面瞬间混乱。
护士冲上来按住黎晚,温奕手忙脚乱地安抚崩溃的妻子,另一边的器械车被撞得哐当作响。
“温先生!温太太!冷静一点!”医生试图提高音量压过嘈杂,“现在的情况是,长子……”
“老大那个灾星本来就不该生下来!”黎晚歇斯底里地尖叫,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我只问老二!老二能不能活!其他的我不管!”
就是这样一句。
在护士的安抚、妻子的哭嚎、丈夫的焦躁混合成的巨大噪音中,医生原本想详细解释的“长子幼时无症状,十岁后急速恶化;幼子幼时危重,后期会逐步自愈”的完整医嘱,被彻底打断了。
医生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对六神无主的夫妻,又看了一眼腕表上排队的手术名单,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退后一步,丢下了那句模棱两可、却足以定下两个孩子生死基调的结论:
“两个孩子体质都极差,受不住折腾,恐都活不到二十岁。”
说完,医生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一眼。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奕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都活不到二十岁”。
他看向婴儿篮里那个正安静睁着眼的长子,又看向保温箱里浑身插满管子、命悬一线的次子。
那一刻,恐惧战胜了理智,偏见战胜了真相。
既然都是“活不长”的命,那这个还在挣扎、还在制造麻烦的老二,自然就成了全家需要倾尽所有去保护的弱者。
而那个安静得可怕、仿佛对这一切毫无知觉的长子,则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抢走养分”、“克死弟弟”的原罪。
一句被截断的真相,就这样在慌乱与恐惧中,铸成了缠绕两兄弟整整一生的铁律。
温奕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走向了保温箱。
他没有回头。
那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婴儿,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