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宴
颜玉笑着点头：＂是的，我是颜玉。＂
＂颜姐姐，我可见到你了！＂陈永欣抓住颜玉的手又摇又晃，跺着双脚，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颜玉任她摇晃看，笑着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掉金豆子啊？＂
旁边的女孩直接傻在了那里。
陈永欣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笑道：＂还说呢。你一走就是十年，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问周围的人，他们都不告诉我，我以为……我以为…… ＂眼泪又流出来了。
颜玉眼眶也有点湿了，她长吸了一口气，笑道：＂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以后就能常见了。＂
＂嗯嗯。对哦。颜姐姐，你怎么在这儿的？你准备到哪儿去？我以后怎么找你？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吧。＂
颜玉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还是这么急性子。我是回江城，正好经过这儿。＂
＂你要回江城了？那我回去后能去找你吗？＂
＂当然能。我现在没有电话。你回去后，直接到我家找我。＂
＂好好。那你今天能到我舅舅家吗？我这几天住那儿。我想和你说说话。＂
＂今天就不去了，我天黑前要赶回江城。＂
＂那好吧。我明天拜祭了外公外婆，后天就回去。然后就去找你。＂
＂好。走吧，回头见。＂
＂再见，颜姐姐。＂
老李一直开车跟着，颜玉拉开车门坐进去，和陈永欣挥手告别。
车子很快驶出盐城，上了高速路。
颜玉的嘴角露出微笑，怪不得她一看到陈永欣就觉得面善，没想到竟真是熟人。
陈永欣是自己小时的玩伴，她的妈妈张佑文和自己的母亲苏瑾是多年好友，都是盐城人，又都嫁到了江城。只是自己的母亲……
自己来到秀水村的第四年，张佑文找到了她，曾想带她回去。那时，她已经跟着师傅练武学医，就拒绝了。
没想到今天会在盐城遇到陈永欣。
快到清明了，张佑文自己不能回来扫墓，就派女儿代表自己回来。
而自己的父亲颜绍武，十年了，竟没回来过一次。
颜玉嘴角的微笑逐渐转冷，她即将回到江城，去面对那凉薄的一家人。
哦，还有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但是，她已非吴下阿蒙，这一回，且看谁笑到最后！
黑色轿车驶入江城地界时，暮色正一寸一寸地从天边漫上来。
霓虹次第亮起，将这座临江的城市照得流光溢彩。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两边低矮的楼房已被拔地而起的高楼取代，玻璃幕墙在夕阳的余晖里折射出金红色的光。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这片地界早已换了人间。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朱漆大门，铁艺围栏，院里的玉兰树。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大小姐，我们到了。"老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颜玉"嗯"了一声，透过车窗看向那扇门，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颈间的古玉上凤凰的翅膀。
十年了，她又看到了这一切。
老李推开院门，躬身请颜玉进去。
颜玉打开车门，双脚落在颜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脚底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没有秀水村土地的温厚感。
走进大门，站在这座小楼下。她一身简单素净的卫衣，与这里精致考究的风格格格不入。
但是她毫不在意，内心虽翻涌着各种情绪，眼底却无波无澜。
＂吱呀＂一声，厚重的朱门打开，一个年轻清俊的男子快步走出来，步子很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院子。
＂玉儿？＂清爽又惊喜的声音。
是颜绪，她的亲哥哥。
十年未见，昔日青涩单薄的少年早已褪去稚气，如今的他身形修长，气质清冷，简单的黑色衬衫，更衬出几分矜贵。
清俊的面容，眉眼间有几分颜绍武的影子，但比颜绍武柔和。
走到颜玉面前，他停住脚步，脸上已无波无澜，眼中还有压抑着的喜悦，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颜玉微微颔首，神色清淡：＂嗯，回来了。＂
＂进来吧，爸已经在等着了。＂颜绪侧身让妹妹先走。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跟着颜玉移动。
颜玉点点头，直接跨进大门。
淡默、疏离，十年的鸿沟，终究不容易跨越。
颜玉在经过颜绪身边时，余光瞥见颜绪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她的心被触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没有回头。她不恨颜绪，毕竟，那时他才15岁，能做什么呢。她能理解。
可理解是一回事，介怀又是另一回事。
整整十年，十个寒暑春秋，他没去过秀水村看她一眼，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哪怕是只言片语的纸条也没有。
多少个日子，她望着山外发呆，多少的晚夜，她梦见家人去看她。
可是，日出日落，寒来暑往，她的信念失守了，她的心也在一次次地希望与失望后变冷了。
她可以不恨，但不代表没有介蒂。
就这样吧。颜玉在心里说。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颜绍武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端着一杯龙井，茶香袅袅。十年未见，他的鬓角已染了霜白，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
看到颜玉进来，他似乎怔愣了一下，想站起来，到底又坐了回去。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一番颜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回来了？"语气平淡，丝毫没有看到十年未见的女儿的欣喜。
"嗯，父亲。"颜玉微微颔首，同样的平淡。
这父女俩，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疏离。
李青叶坐在颜绍武身侧，得体的藕荷色套装，泛着柔和光泽的珍珠项链，标准的贵妇装扮。
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玉儿回来了？十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一路上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王嫂，把大小姐的行李送到楼上。"
"不用。"颜玉说，"回头我自己放。"
李青叶的笑容僵了一瞬，立刻恢复如常："也好，也好，你的房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你肯定喜欢。"
颜玉没接话，目光越过她，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颜卿。
变化最大的，是这个人。
颜玉记忆中那个满眼羡慕嫉妒恨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时尚女孩，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气质温婉，一副名门淑女作派。
十年的豪门娇养、精心雕琢，她好像已经脱胎换骨了。
只见她合上杂志，站起来，姿态优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颜玉点点头，态度谦和，语气温柔地问好："姐姐回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颜玉微眯着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笑了。如果不是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颜玉几乎要相信她真的变了。
"不辛苦。"颜玉说，"毕竟路是车走的，不是我走的。"
颜卿的微笑纹丝不动，只微微侧了侧头："姐姐还是这么会开玩笑。"
修为够高！颜玉心说。
颜绍武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抬头看了颜玉一眼："行了，都别站着了，先吃饭吧。＂
颜玉嘴角微微一勾，没说什么，跟着众人走进了餐厅。
圆桌上摆了七八道菜，荤素搭配，色泽鲜亮，看得出花了心思。颜绍武坐在主位，李青叶坐他右手，颜绪坐左手，颜卿挨着李青叶坐下，留给颜玉的是颜绪旁边的位置。
佣人端上最后一道汤，退到一旁站着。颜玉注意到，这几个佣人，虽低着头，看着小心翼翼的样子，但那眼珠子却不时往她这边瞟。
"吃吧。"颜绍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
众人这才动筷。颜玉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嚼。排骨炖得软烂，酱香浓郁。
她虽自己垂着眉眼吃饭，不去看别人。但每夹一筷子，都能感受到对面颜卿若有若无的打量，身侧李青叶热情的夹菜，上首颜绍武偶尔投来的审视，以及身旁颜绪压抑着的、频频看她的余光。
一顿饭，她吃出十八般的味道来。
"玉儿，"颜绍武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倒有了一点温和：明天让你妹妹陪你去买两件衣服。你们年轻人，眼光应该都差不多。＂
颜玉只停了一下筷子，又接着吃饭了，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颜绍武顿了顿，接着说："后天周末，唐家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你妈会带你和你妹妹一同前去。"
颜玉夹了一根青菜，继续吃。
"到时候你多看多听，少说话。"颜绍武已面露不悦，语气带着告诫，"唐家是江城数一数二的人家，是我们颜家没法比的。你要多向你妹妹学学举止仪态，切莫行为失当，丢了我们颜家的脸面。"
这番偏袒与敲打，直白又刻薄。
颜卿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随即又快速收敛，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模样。
李青叶眼里满是欣慰，一脸很和蔼的笑容，俨然一副慈母形象。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安排，默认了颜卿才是颜家正统大小姐，而她颜玉就是需要仰人鼻息的人。
颜绪脸色沉冷，他咬了咬牙，放下筷子，正准备说话。
颜玉把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抬起头来，已先开了口。
"我妈死了十几年了，她怎么带我去？"她说，声音不大，效果很好，餐厅的气氛瞬间凝住了。
颜绍武端着杯子的手顿住，眼睛盯着杯上冒出的热气，张了张嘴，又没说话。
"再说，"颜玉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妈只生了我和我哥，我哪来的妹妹？"
"你——"颜绍武放下杯子，抬眼看向颜玉，脸色迅速沉了下去，当即就要发作。
李青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柔声打圆场，语气温婉得体："好了好了，小孩子不会说话，都是寻常小事，何必动怒。"
又转头看向颜玉，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玉儿，不叫我妈没关系，叫我李阿姨也成。＂
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撺掇与引诱：＂我们带你去赴宴，也是为你好。这次宴会云集了江城诸多青年才俊，这江城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就是时清墨了。＂
最后几乎是鼓惑了：＂我们就是想带你去见一见时家少爷时清墨，
哎哟，你不知道，那时家少爷可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家世、人品皆是顶尖，能力更是没得说。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颜玉看着李青叶那张笑得能开出花的脸，忽然觉得很有趣。她也笑了。
"哦，既然那么好，"她歪了歪头，慢悠悠地，"你为什么不嫁？"
李青叶的笑僵在脸上。
"哦，我倒忘了，你已婚，不能嫁了。"颜玉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颜卿，"那让你女儿嫁也行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李青叶脸上的笑容象定格了一般，脸色也青白交替。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颜玉的眼里恨意翻滚，却偏偏发作不得。
颜卿放在餐桌上双手紧握成拳，表情僵硬，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端庄。
＂放肆！＂颜绍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震得叮当响。怒视着颜玉："你怎么说话呢？你的教养呢？"话一出口，似也觉得不妥，眼神躲闪了一下，气势却不肯收。
颜玉挺直了脊背，目光迎上去，隔桌与父亲对峙，毫不胆怯。
"教养？"她语含讥讽，"我七岁以后就没娘也没爹了，这十年来，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父亲你问过我的死活吗？"
她步步紧逼，字字戳心，"如今刚刚归来，父亲就张口脸面，闭口教养，岂不可笑？＂
"你…… ＂颜绍武有种被人揭穿老底的愤怒，瞪着颜玉，嘴巴张了几张，竟无言以对。
"怎么？父亲又生气了？"颜玉抬了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打算再把我送去秀水村吗？"
"你…… ＂
颜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颜绍武身上："还有，我说的有错吗？十岁以后，你看过我一眼吗？"
颜绍武的那声"我"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看向颜玉的眼神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犹疑。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几个佣人躲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眼神扑朔迷离，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
自己十年离家，一回来就掀了天，他们，大概很想看热闹吧。。
"行了，"颜玉站起来，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转身走出餐厅，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楼梯还是旧式的木质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颜玉一步步走上去，每一声都踩在记忆上。七岁的时候她牵着妈妈的手走上去，十岁的时候她哭着被拽下来，如今二十岁，她独自走上去。
二楼的走廊不长，左手第一间就是她以前的房间。她记得那扇门上贴着她画的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凤凰，妈妈说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凤凰。
门是关着的，颜玉伸手正欲推开。
跟上来的佣人忙伸手拦住，声音发颤："大小姐，这是小……是二小姐的房间。您的房间在那边。"她手指向走廊右前方一个较小的卧室门。
"二小姐的房间？"颜玉转过头看着她，"这以前就是我的房间。"
说完，她推开门，一屋子香香软软的粉红色映入眼帘——粉红的床幔、粉红的蕾丝窗帘，粉红的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边立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熊。空气里飘着玫瑰香薰的气味，甜得发腻。
属于她的痕迹被抹除的一干二净。
颜玉眉心紧紧蹙起，心底一片寒凉，手又习惯性地摸了摸颈间的古玉，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房间，伸手扯掉床幔，拉下窗帘，打开衣柜。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颜玉转身看向那个吓白了脸的佣人，"把这些全扔出去。换上我以前的床单被罩，柜子立刻腾出来。"
"这……大小姐……"佣人的脸白得跟纸一样，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
"妈！" 颜卿上来，冲进屋，看着自己的房间，被颜玉拉开的柜门、扯掉的床幔，拽着跟进来的李青叶的胳膊，叫了一声，眼泪已经簌簌地往下掉。
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无声地静静地掉眼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着的乖巧模样。
李青叶脸色铁青，咬紧了牙关，眼神怨毒地盯着颜玉。
颜绪站在楼梯拐角处，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颜绍武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走到门口，压抑着怒火，还有一种无力感："你究竟想干什么？"
颜玉转过身，背靠门框，右手把玩着卫衣的帽绳，姿态闲适。
"不干什么。"她说的漫不经心，"这本就是我的房间。今天，要么我住这里，颜卿搬出去。要么——"
她顿了一下，"你再把我送回秀水村。"
这句话就像是咒语，让颜绍武的嘴唇抖了又抖，却说不出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一双眼睛盯着颜玉的脸，里面似乎翻涌着很多情绪。
李青叶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勉强挤出一脸笑意，声音拿捏着温柔，对颜绍武说："绍武，就让玉儿住这里吧。"
又拍拍颜卿的手：＂卿儿听话，搬到北面那个卧室。没事的，没事的。"
颜卿一愣，抬起泪眼，不解地看向李青叶，对上李青叶安抚的眼神，又低下去，抽抽噎噎地说："好……我听妈妈的。"
颜绍武盯着颜玉看了半晌，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摆摆手：＂……随你吧。＂声音里似乎充满疲惫，肩膀也垂了下去。
说完，转身下楼去了。
李青叶跟出去，经过颜玉身边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大小姐果然今非昔比，真是好手段。不过，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颜玉微微一笑，同样低声回道："李阿姨，十年前那对人贩子，判了几年你知道吗？我记性不好，您帮我回忆回忆？"
李青叶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地扫过颜玉：＂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不顾颜卿疑问的眼神，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去。
颜绪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看着颜玉，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晚安。"
颜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眯起了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佣人们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将颜卿的东西全部搬了出去。
颜玉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仰面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粉红色的水晶灯，那光线晃晃悠悠的，像一汪搅浑了的水。
她从领口掏出古玉，举到眼前。灯光透过白玉，那凤凰便似活了，要飞出来似的。
"妈，"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回来了。"
继续加油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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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