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鸿

第一章 归鸿

三月底的秀水村,草长莺飞。

晨雾还未散尽,青瓦白墙的院子里,老杏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粉白的,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

院子座北朝南,三间正屋,左边有两间厢房。右边一个很大的木架子,上面铺着竹席,席上有些半干的草药。

颜玉放下背篓,把背篓里的草药倒在竹席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分拣。

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由远及近,最终在小院外转换成刹车声。

在这偏僻的山村,汽车可是稀罕物。

颜玉抬头看向大门,眉头微皱。

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有人敲门:"大小姐!大小姐在家吗?"

颜玉缓缓起身,她先把背篓挂在院墙的木楔上,又拍了拍手,才脚步轻缓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齐整。

见颜玉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脸上迅速堆起笑来:"大小姐,好久不见。"

颜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解释:"大小姐,你大概不认识我了。我是司机老李。"

"我知道。"颜玉面无表情地回答,实际上,她根本没印象了。

老李更尴尬了,忽然想起一事,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大小姐,老爷说了,让我接你回江城。还说你的手机一直是空号,打不通,才写了信给你。"

颜玉冷笑,十年了,才知道她的手机是空号。

颜玉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的烫金徽记—颜氏集团的LOGO,一只展翅的凤凰,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颜玉拆开信,信不长,颜绍武的措辞依然带着那种客气得不像父亲对女儿的语气:

"玉儿:见字如面。自你离乡,倏忽十年。你已二十,我替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对方家世显赫,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你收拾妥当,跟老李回江城,去见见面。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父字。"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大小姐?"老李试探着喊了一声,"您看……什么时候启程?老爷说让我别耽误。"

"等着吧。"颜玉转身进了院门,手习惯性的摸了摸颈间挂着的一枚古玉。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正面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也是这十年来,她与那个"家"唯一的牵连。

"江城,"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象山间的溪流般清澈,"十年了,是要回去了呢。"

颜玉走进正屋,先拐进右边自己的卧室。

她的房间不大,布置极简,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

床头有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医宗金鉴》等等。

她从壁柜里拿出行李箱,挑了几本最要紧的书,用布包好,放进去。又越过那些精致的衣裙,挑了几件平常的衣服放好。拎着行李箱出来。

推开左边的门,同样布置极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医书,正是她的师父秦仲和。

秦仲和听见响动,抬了抬眼皮,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声音温和地问:"江城来信了?"

"是。"颜玉走过去,把信放在藤椅旁的小几上,"我爸让我回去嫁人。"

秦仲和"嗯"了一声,把医书合上,放在膝头。

他今年六十七了,身形瘦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练了大半辈子功夫的人,才会有的一双手。

十年前,他从人贩子手里把颜玉救下来的时候,这双手一手提着一个,把两人扔出去了三米远。

"你怎么想的?"他问。

颜玉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回去。"

秦仲和缓缓点了点头:"终究到这一天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箱前,打开箱盖,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递给她。

"师父?"颜玉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她解开包袱,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皮面磨损的薄册子;一只牛皮针囊,打开,三十六枚细如发丝的银针整齐排放,泛着幽冷的银芒;一个拇指大的白瓷小瓶,瓶口封着红蜡。

"毒经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世上知道这东西的人不多了。银针是给你防身用的,针上淬了麻药,扎中穴位,可让人半身麻痹一盏茶的功夫,死不了人,够你脱身。瓶子里是续命丹,外伤内伤都能吊一口气,只有三粒,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颜玉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把包袱重新包好,抱在怀里,声音低低的:"师父……"

"万事小心,去吧。"秦仲和摆摆手,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那本医书,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你师兄在后山练功,去跟他告个别吧。"

他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不再看颜玉。

颜玉走到门口,回头,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离开江城的那天,也是三月。她记得那天的太阳也像今天这样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就因为颜卿从楼梯上摔下来,哭着说是她推的,她的父亲就说她戾气太重,要送她回乡下,静静心。任她如何哭着解释说她没推妹妹都没用。

在被关了一天后,她不哭了,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默默地上了车。

经过一天的颠簸,来到这偏僻的秀水村。

初到之时,她天天盼着父亲能早日消气,接她回去。

大约半个月后,一对夫妻找到她,说是按她父亲的吩咐,接她回家。她满心欢喜地就跟着他们走了。

因雨天不好走,当晚就在盐城外的一家民宿住下。

结果,半梦半醒间,她听那对夫妻说:"这小丫头,年纪虽小,长得倒也出挑,带到山里能卖个好价钱。"

"别说了,可不能让她听见。"

她当时背对着他们,睁大了眼,任眼泪如雨水流下,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心突突直跳,人却不敢动弹分毫。

直到听到两人睡熟的呼声,她才偷偷爬起来,鞋都没穿,翻过没关的窗户就跑。

可是刚跑出村子,那对夫妻就追来了。她在小路上拼命地跑,身后是那对夫妻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她摔进泥里爬不起来,眼看一双大手就要抓住她的后领

然后一道人影掠过,她只听到嘭嘭两声,回头就看到那两个人趴倒在泥地上。

一个黑衣老人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去脸上的泥水,声音沉稳:"别怕,丫头。"

从此,她又有了家,有了关心她的家人。

颜玉吸了吸鼻子,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回转身,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秦仲和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走出门去。

越过一条不宽的小河,便到了后山。山上有一片缓坡,坡上种了几片草药。有十余棵桃树,是秦仲和来秀水村那年亲手栽的,现在已亭亭如盖。

树下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穿着靛蓝布衫,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正在走一套拳法,步伐沉稳,拳风呼呼地破开空气,带得树上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颜玉没有出声,靠在一棵桃树上看着。看了很久,直到文梓轩收势站定,抬眼看向她,然后笑了。

"怎么啦?不高兴?"

"我要回江城了。"

文梓轩走过来,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黝黑的牌子递过来:这是——暗影令。

"师父早知道有今天,这是为你预备的。在江城,若有急事,可持此去城西的济世堂,找周老板。"

颜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师兄,你和师傅也去江城行不行?"

文梓轩笑了:"我一个乡下武夫,去了能干什么?给你当保镖啊?"

"师兄!"颜玉当然知道,师傅、师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山野村夫。

"好了,师兄还有事要办呢。"文梓轩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去吧,万事小心。"

颜玉收起令牌,欲言又止,她踢了踢脚下的泥土,双手插在口袋里,耸耸肩,咧嘴一笑:"师兄,帮我照顾师父。"

"废话。"

颜玉从后山下来的时候,老李已经把她的行李箱搬上了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山风还在吹,老杏树的花还在落。

把遮眼的头发掖到耳边,她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老李发动了车子,黑色轿车颠簸着驶上出村的土路。

颜玉从后窗望出去,看到那个小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坡挡住,看不见了。

然后,山也变成了背景,路两边换成油菜花连成的金黄的海

颜玉收回目光,又把古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温润的白玉带着她的体温。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看她,试探着开口:"大小姐,你十年没回江城了,江城变化可大了。咱们那里划作了新城区,高楼大厦像从地下长出来的,一天一个样。"

颜玉"嗯"了一声,没多搭话。她靠在座椅靠背上,低头看着掌心的古玉,展翅的凤凰,隐密而有力。

江城。

十年了。

那对人贩子夫妻,师兄查出,联系他们的人,和李青叶有关。是李青叶自作主张呢,还是颜绍武也点了头?

父亲要她回去嫁人,她不知道这位联姻对象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回江城,不是为了嫁人。

黑色的轿车在不宽的公路上疾驰,有点儿颠簸。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背诵辨药经。眼前又浮现出在江城的点点滴滴。

七岁时,母亲的身体迅速衰弱,终在年终去世了。

仅仅三个多月后,她父亲便续娶了李青叶,还带来一个只小她一岁的女孩,说是她妹妹。

从那以后,三年时间,除了颜绍武在家,其余时候,她经常吃不饱饭,父亲却总说她挑食,而且越来越没有吃相。要李青叶好好管教她。

李青叶则总是笑着说,小女孩,娇气些,难免的。然后,颜绍武不在家时,就饿着她。

直到十年前,她因那所谓妹妹的一句话,被送回秀水村。

三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温暖,却吹不去她心头的冷意。

忽然,车子猛地一刹,颜玉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又被安全带死死地拉回来。

颜玉睁开眼睛,一黑一白两辆跑车呼啸着从他们车旁飞掠而去。

"对不起小姐,刚才那两个飙车,我…… "老李急忙解释。

"没关系,走吧。"颜玉不在意地说。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车子驶进了盐城。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十字的中心街,路两旁店铺林立。

他们的车子将穿城而过,在城南上高速。

虽已是下午,街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各种广告声不绝于耳。

车子只能缓慢向前。倏地,路旁的两辆跑车进入眼帘,一黑一白。

前面有一群人,争吵声从那边传来。

"停车。"颜玉说。

车子在人群边停下,人群中央,两男两女在争执。准确地说,是两个男人在调戏良家妇女。

"美女,我们只是想邀请你一起玩玩而已,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两个穿着花里胡哨的男青年说。

"我早说过了,我和你们不熟。"其中一个浅蓝衣着、身材高挑的女孩冷着脸严辞拒绝。而另一个女孩则紧张地拽着高挑女孩的胳膊,畏缩地不敢说话。

颜玉下车走过去,仔细打量了一下高挑女孩,又瞥一眼两个花里胡哨。

花里胡哨看到颜玉,眼睛立刻发光了:"哟,这位小姐,你是来找我们的吗?"

颜玉没理他们,问那高挑女孩:"你认识他们?"

女孩皱眉,警惕地看看颜玉:"不算认识,只在长辈的宴会上见过一面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颜玉轻描淡写地说。

女孩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住了。

花里胡哨不乐意了:"哎,我说你谁呀?你凭什么让她们走啊?"说着就伸手过来抓颜玉。

高挑女孩厉声喝道:"住手!"还欲挡在颜玉前面。

颜玉半侧身躲过两人的爪子,左手似乎轻抚了一下衣服,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唉哟唉哟…… "花里胡哨忽然扶着膝盖直叫,眼看就要倒下去,"我的脚怎么麻了?"

"我也是,抽筋了。"

颜玉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拉着女孩说:"走吧。"

两个女孩震惊中跟着颜玉快步离开,边跑还忍不住边回头看看。

转了两个街区,颜玉停下来:"好了,没事儿了,你们走吧。"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今天谢谢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谢。"颜玉又抬脚欲走。

"等等,我叫陈永欣,你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在盐城找张家,或到江城找陈家都行,就说是我的朋友。"

"你是江城陈家的陈永欣?"颜玉转回身求证。

"是的,你知道陈家?"

颜玉点点头:"我叫颜玉。"

"颜……玉,颜玉?你叫颜玉?"陈永欣一下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颜玉的手,不敢置信地问,"你真的是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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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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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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