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
韩琛出声的同时,项启明已经侧过身。
一枚细针贴着他的肩飞过。站在斜后方的韩琛随即避开,针尖仍擦破了他的右袖,最后钉进亭柱。针尾轻颤,周围的木头很快洇出一圈青黑。
周奎拔刀冲上来:“大人!”
“没伤着。”项启明道,“所有人退后。”
他仍蹲在车边,刀尖卡住簧片,没有继续用力。方才那枚针只是第一道机关,车板下还压着一枚。若他本能地抽刀,第二枚针正好会射向身后。
韩琛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隔着刀身探入缝隙。银簪碰到第二枚针尖,很快浮出一层暗灰。
“针上沾了药。”他说。
周奎盯着那圈发黑的木头:“这叫不烈?”
韩琛看了看簪上的暗灰,又闻到一丝被雨冲淡的苦气:“乌灯会在水路上用过相似的麻毒。若真是同一种,中针后会先失去知觉,强行运气才可能送命。只是药已经见水,究竟是不是,要让仵作验过才知道。”
项启明看向他的右袖:“伤到皮肉没有?”
“应该没有。”
“手伸出来。”项启明道。
韩琛没有动:“项大人还会看伤?”
“会看人是不是快死了。”
“那还早。”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手递了过去。项启明扣住他的手腕,将破损的袖口翻开。针只划破了外层布料,皮肤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点。
“没伤到。”项启明松开手,“站远些。”
韩琛把银簪收回去:“用完就赶人,飞龙卫待客很讲究。”
“案发地没有客。”
项启明换了握刀的角度,缓缓压住簧片。韩琛站在另一侧,用银簪挑开藏在缝里的细扣。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雨打棺盖的声音。
第二枚针终于从车板下露出来。
周奎先用铁钳拔下亭柱上的第一枚针,又夹起车板下卸出的第二枚,分别用油纸裹好,命人连同黑蜡封存。年轻差役看得脸色发白,小心问道:“大人,现在能开棺了吗?”
“先看封条。”项启明说。
黄封是真的,朱砂印也是真的。纸边与黑漆贴得很牢,找不到重新揭过的痕迹。麻绳共有三道,绳结被雨泡得发紧,同样没有松过。
韩琛走近,闻到棺缝里逸出的味道,眉心轻蹙:“陈艾、苍术,还有苦参。”
“做什么用?”
“压气味,防潮,也防虫。”他说,“若里面装着活人,至少有人认真替他想过怎么活到城外。”
项启明看着那张完好的封条:“也可能只是想让我们相信,里面曾经有个活人。”
“所以才要打开看。”
“你刚才不是不让开?”
“刚才会射人。现在只剩一口棺材。”
“韩帮主变得很快。”
“活着的人通常都这样。”
项启明用刀尖挑开黄封。纸裂开的声音很轻,韩琛却一直盯着棺盖,先前那点从容已经不见了。
麻绳一圈圈解下。
“你在找的孟姓男人,”项启明问,“与你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冒雨追了二十多里?”
韩琛顿了顿:“他九年前就死了。”
周奎皱眉:“死人怎么坐车?”
“这正是我想问他的。”
棺盖被推开。
一股药草与潮木混合的闷气涌出来,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只有一床叠得整齐的旧白布,底下铺着半湿的干草,草间还压着一只药囊。
韩琛伸手摸了摸白布,指尖在布面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一个人有没有留下最后一点体温。
“他来过。”他说。
白布内侧沾着新鲜泥迹,靠近棺尾的位置还留着半个鞋印。鞋跟磨损严重,右边比左边更浅,与韩琛在路上看到的瘸脚人不同。
项启明从草屑里挑出两根短发,又检查棺壁。棺材没有暗门,棺底却比寻常厚出一寸。
他敲了敲底板。
声音是空的。
周奎找来短撬,起开最下层木板。夹层很浅,藏不了人,只放着一枚旧铜牌。
铜牌正面铸着飞龙,龙爪处有一道深裂;背面的字被泥水糊住,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沈”字。
项启明的手停住了。
这是飞龙卫旧制令牌,九年前便停止使用。每一枚令牌对应一个人,退役、调任或身亡后都要交还销毁。私藏旧令牌已经是罪,把它放进一口官封棺材里,更像有人特意把一段旧事送到飞龙卫眼前。
韩琛的神情也变了。
项启明从袖中取出软布,擦去铜牌背面的泥。沈砚庭三个字逐渐露出来,下面的编号却被利器刻毁了。
“你认识这个名字?”项启明问。
“九年前京河南段的沉粮案,我查过死者名册。”韩琛声音低了些,“沈砚庭,飞龙卫百户,奉命押送赈粮。后来官府说船沉了,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孟姓男人也在船上?”
“孟伯是领船的老船工。”
荒亭外,差役已经搜完芦苇荡,只找到几滴被雨冲淡的血和一道通往河滩的脚印。人早就走了。
“你收到的消息是谁送的?”项启明问。
“码头上的人。”
“具体是谁?”
“我说出名字,明天水里可能又多一具尸体。”韩琛抬眼看他,“你若要查我,我跟你回去。这个人暂时不能给你。”
他终于不再用半真半假的话挡着,理由也说得清楚。
项启明合上证物匣:“可以。”
周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从现在起,”项启明继续道,“你去哪里,飞龙卫跟到哪里。你接触谁,我就查谁。”
韩琛问:“睡觉也跟?”
“韩帮主若愿意睡在牢里,会更方便。”
韩琛看了看满地泥水,似乎认真权衡了一下:“那还是辛苦你们。”
周奎把刀收回鞘中,仍站在韩琛能看见的位置。
项启明命人重新盖好空棺,随后看向死去的驿卒。
“查他的衣服。”他说,“孟伯既然已经被带走,这个人拼命留下黑蜡,手里应该还有东西没来得及交出去。”
雨势终于开始变小。
天快亮了。可他们眼前这桩案子,才刚从九年前浮上水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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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棺中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