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停之前

项启明赶到荒亭时,那个等棺材的人正蹲在死人旁边。

雨下了大半夜,京郊官道已经泡成一条泥河。歪斜的灵柩车横在亭前,车辕断成两截,一匹黑马拖着空缰绳站在路边,不安地刨着地。赶车的驿卒伏在泥沟里,胸前压着大片暗红,半张脸埋在水中。

陌生男人一手撑伞,一手去掰死者蜷紧的手指。

“手拿开。”

项启明没有提高声音,身后的飞龙卫却同时出了刀。

男人停了一下,抬起头。

他穿着一身被雨浸透的浅色长衣,外罩雾灰斗篷,脸色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很白。那张脸原本生得温和,眼神却不像会乖乖听话的人。

“再等片刻,”他说,“他手里的东西就要被雨冲走了。”

项启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死者掌心果然黏着一小片黑蜡,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压着半瓣灯纹。

他示意周奎取证,自己在尸体旁蹲下。

人刚死不久。胸口只有一道窄伤,位置极准,凶器刺进去便抽走了,没有第二刀。死者指甲里全是泥,右手却攥得很紧,像是临死前拼命保住了那片蜡。

周奎用油纸收起黑蜡,脸色沉下来:“乌灯会。”

这三个字一出口,跟来的差役都安静了些。

近两年,京河上失踪的货船、追不回的黑债、辨不出身份的浮尸,多少都和乌灯会沾着边。可它究竟是个帮派、一群水匪,还是替某些人处理脏事的手,至今没有人说得清。

项启明看向陌生男人:“你认得这个?”

“认得。”

“你和乌灯会是什么关系?”

“他们躲我,我找他们。”

周奎冷声道:“说清楚。”

男人把伞往后让了让,露出完整的眉眼:“韩琛,逍遥派。”

周奎的手仍按着刀。逍遥派在水路上有些名声,做的是护船、寻人和调停码头纠纷的生意。说是江湖帮派,平日却安静得很,至少没有安静到帮主会在半夜守着一口棺材。

“韩帮主在这里做什么?”项启明问。

“等一个活人。”

韩琛看向灵柩车上的黑漆棺材。

棺材仍被粗麻绳牢牢缚在车板上,黄封没有破,朱砂官印被雨水洇开了边缘。封条属于城南义庄,按规矩,里面装的该是一具等着归乡安葬的无名尸。

“我收到消息,有人今晚会借灵柩车出城。”韩琛说,“我跟了二十多里,车在前面,我在后面。到了这儿,赶车人已经死了,棺材还封着。”

“你为什么不打开?”

“因为有人希望第一个开棺的人倒下。”

项启明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韩琛没有故弄玄虚,只抬伞指向棺盖右侧:“那里有根线。”

灯笼被风吹得一晃。黑漆棺盖的缝隙间,果然闪过一线极淡的白。

周奎上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机关?”

“像。我听过,棺里没有动静;棺尾有通气孔,人若还在,一时闷不死。”韩琛指向车板,“但下面还有机关。我不能确定强开会不会伤到棺里,正要看清,你们就到了。”

周奎道:“你倒很懂飞龙卫。”

“在京城讨生活,总要懂些保命的东西。”

这话没有笑意。周奎也没再接,只转头看向项启明。

项启明绕过灵柩车,没有先碰棺材。他看了车轮、断辕,又俯身检查车板。车辕断口木刺外翻,是被人预先锯过,表面抹了一层薄黑油。车行到泥地,辕木受力折断,整辆车便会偏出官道。

可车没有真的翻。

两只车轮一高一低陷在泥里,棺材依旧稳稳缚着。有人预先破坏车辕,想让这辆车在雨路上出事;至于它为何恰好停在荒亭前,还缺一个解释。

“这车什么时候到的?”项启明问。

“不到一刻钟前。”

“你一直在亭里?”

“我到时,人已经死了。林子里有人离开,我追了几十步,又回来守棺。”

“为什么回来?”

韩琛沉默了片刻。

“因为棺里的人比凶手更急着救。”

项启明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你知道是谁?”

“只知道他姓孟。”

“名字。”

“等他活着出来,你可以自己问。”

周奎脸色一沉。项启明却没有逼问,他走到泥沟另一侧,借着灯火看见一条被雨冲淡的拖痕。拖痕从车边通向荒亭后的芦苇丛,到了积水深处便消失了。

有人从车上拖走过重物。

如果那重物是人,棺材里现在或许已经空了;如果不是,凶手特意留下这道痕迹,就是想让他们这样以为。

项启明起身:“封住官道两端,查芦苇荡。都别碰棺材。”

差役领命散开。

韩琛看了他一眼:“项大人不急着开了?”

“急和送命是两回事。”

“这话很好。”韩琛说,“希望项大人一会儿也记得。”

项启明没有理会。他拿起翻倒在车旁的风灯,灯罩已经碎了,灯芯却还有余温。风灯底部沾着一种淡黄粉末,不像官道上的泥。

“你跟车时,看见几个人?”

“赶车人之外,还有两个。一个穿蓑衣,一个右脚有伤。”

“人往哪边走了?”

“瘸脚的进了芦苇荡。穿蓑衣的沿官道往北,雨太大,我追丢了。”

也就是说,驿卒遇害前后,现场至少还有两名嫌疑人。两人是否都参与袭击,暂时无法确定;赶车的驿卒可能与孟姓男人合谋,也可能一路都在被人利用。

项启明蹲到棺侧,用刀鞘拨开缝隙旁的雨水。那根透明细线没有绷直,反而松松垂着,像故意摆给人看的。

太明显了。

项启明的目光下移。车板之间藏着一点微弱的金属光,位置正对着开棺人的肩颈。

真正的机关不在那根线上。

他伸手去探车板。

“别按。”韩琛忽然开口。

项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韩琛已经收了伞,站到他身侧。他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声音却很稳:“下面是簧片。你一压,针就从棺沿出来。”

“你刚才说只是‘像’。”

“现在看清了。”

“怎么拆?”

韩琛垂眼看着那一点金属光:“先把左边的人撤开,再借我一把刀。”

项启明抬了抬手,周奎立刻将左侧的差役撤到车尾。随后他按住自己的刀柄:“我来。”

韩琛抬起眼。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彼此都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的雨水。

“也行。”韩琛说,“不过棺里若真是我要找的人,你最好别失手。”

项启明拔刀,刀锋贴着车板探进去。

“我若失手,”他说,“韩帮主可以在我的供词上写得委婉些。”

韩琛看了他一瞬,大概没料到这位飞龙卫头目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随后,车板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括响。

棺沿骤然弹开一道黑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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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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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刃照京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