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故友

述矣愣了整整两分钟,然后低下头,“我说你们别再用幻境骗我了。”

哪有人生日这天还哄骗寿星的。

“神使睡蒙了么?”陶酥辻和迟寻相视一笑,“幻境是什么?”

听到心里熟悉,但因为许久不听而感到陌生的声音,述矣不由得心下一颤。他抬起眼看他们,再去看旁边站着的黑白无常,范思聿和付瑞序,而时闲在身边摸了摸自己的头,好似在安慰自己。

生日场景并无任何变化,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夏季阳光直射下来,灼人皮肤,照着故友的脸,是很真实的存在,没有半点幻境的影子。

……不是幻境?

陶酥辻和迟寻一人一边继续笑嘻嘻地往述矣脸上痣的位置抹奶油。

述矣怔怔地望着他们带笑的眼睛。此时没有人说话,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清脆的声音惊动了心弦。他慌忙垂下眼,水珠滴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在他们开口说话前,述矣搂上手住了他们,脸上的奶油也因此蹭到他们衣服上了。

“哭什么呢述矣。”陶酥辻逗他,“这么久不见,你怎么学会哭鼻子啦?”

迟寻没跟着陶酥辻逗他,而是友好地拍拍他的背。

“谁哭了?”述矣嘴硬着,“是你们看错了好不好。”

“好吧好吧,那就当作是我们出现幻觉了。”陶酥辻顺着他的话说道。

据他们所说,那日他们的灵体并未消散,而是被泥佛子带着的空间仪收了去。他们去到了另一个空间,类似于平行宇宙一样的存在。那里的东西和这里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就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譬如现实里的舟鹤公园是在左边的那条路口,而那个空间里,可能是在右边。

如果有人不小心踏足,又该如何分辨呢?

【你能确定现在的时空,真的是你原本的时空吗?你能确定身边的朋友,真的是原来的朋友吗?】

若不是陶酥辻和迟寻清楚地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很有可能会被困在那里,永远。

而他们能出来,是仙师前几天在苦楝树下找到空间仪的时候,察觉到上面残余着的灵体。这部分灵体,是迟寻的。

仙师发现了不对劲,用灵力将空间仪的反向运转,带出了被困在里面的陶酥辻和迟寻。

他们出来后先见到的是付瑞序,接着是时闲。当时的时闲正给述矣准备生日惊喜,于是他们让仙师保密小月老和仙官回来的消息,谋划了这么一出。

“另一个世界的述矣是不是比我好?”述矣收了情绪,望着久归的两位朋友开玩笑。

迟寻摇头:“那里没有你。”

“是不是很安静。”没有我吵你们了。

陶酥辻跟听到了述矣的心里话似的,说“不是”,笃定道:“还是有你在比较好。”

述矣扯着嘴角笑了下。

天柳庭里已经把小月老和仙官回来的消息传了个遍,有好几封信件送到面前传唤他们回去的。

“他们应该办了宴会。”述矣一猜就知道,“去看看吧。”

神仙们的确举办了欢庆仪式,敲锣打鼓,熙熙攘攘。这个时候的天柳庭入了夜,灯笼挂满天柳庭,处处灯火通明。一会儿是菩萨喊他们过去,一会儿是观音,再一会儿是月老。

述矣和付瑞序坐在茶楼里看他们跑上跑下,打趣了一句:“你俩是我们天柳庭的名人。”

神仙们还知道今天神使过生日,特意过来茶楼为述矣敬茶敬酒,祝福声不断。

心情大好的述矣点了烟花,放了一个小时都没停下来过。不论站在天柳庭的哪个位置,都能看见璀璨的烟火。

“你说,天柳庭有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述矣看外边欢歌笑语的神仙,有种回到了千百年前的错觉。

付瑞序撑着脸,和他看同一个方向,那里烟花漫天:“有一千两百年了。”

一千两百年,是真的很长。对曾经的述矣来说没有什么具体的知觉,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是实打实的一千两百年。除去昏睡的三百年,也还有九百年的光阴。

九百年,世间万物轮换了无数次。述矣也见了多数人的分分合合,悲欢离合,皆是身不由己。

跑完所有殿堂的陶酥辻和迟寻终于逛来了茶楼。

“现在到我们聊聊了。”述矣顺手拿起迟寻的桃花扇,打开轻轻摇着,“从哪儿开始说起好呢?”

“从你给时和欢锁魂开始。”陶酥辻嬉笑。

述矣:“……”

说起这个,付瑞序也很好奇事情的经过:“就从这开始吧。”

“无法无天了。”述矣佯装嗔怒,合起扇子,看旁边一直在浅笑的迟寻,“仙官你管不管?”

迟寻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桃花扇,摊开手表示自己管不了。

看他们都对这件事充满好奇,述矣拿他们没办法,便开始缓缓道来。

如今东西南北四角四神仙都在了,天柳庭的欢庆会热闹了整整七天七夜,他们也聚在一块聊了七天。

大家各自在千百年间遇到的种种皆在这七天说了个遍,好的坏的,都不加掩饰。

聊到泥佛子做的事情时,爱为朋友伸张正义的陶酥辻把缠在手指上的红线绳解开,捏在手里来回扯,她正气着,说:“要是我们还在,肯定把泥佛子给千刀万剐了!演戏演得这么真,当自己是什么演员呢?”

述矣听笑了,顺着她的话接了几句。

后来迟寻说到自己刚去到另一个空间的事情,当时他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还在原来的相远寺,可他和陶酥辻找了许久,仍是没找到神使与神官。

回到那个空间的天柳庭去找,神仙们都表现得很奇怪:“述矣是谁?付瑞序又是谁?”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便想办法回去。试了千百年,没有一点结果。

话题过于沉重,述矣扯了个鬼话缓解气氛:“要是这是我们联合起来捉弄你们的恶作剧呢?”

付瑞序被逗笑了:“如果是真的,能把恶作剧玩那么多年还不被发现,我们也很厉害了。”

“是吧,我们就是众神之上的存在。”述矣还可以继续胡扯下去。

“众神之上,唯我独尊?”

“哎,那倒没有这么夸张,说出这话容易引起误会。”

陶酥辻:“……”

迟寻:“……”

都疯了吗?!

该说不说,神官和神使一来一回的鬼话,是真的把彼此沉重的心情缓解了出来。

付瑞序揭了述矣之前的老底——把剩余两部分的灵体当装饰品戴在手上。

迟寻吃惊道:“恶鬼恶佛堕神岂不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把它损毁了?”

“你不要命了么?”陶酥辻蹙眉。

述矣无辜兮兮:“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不仅没事,还处理掉了恶佛。”

“时闲救了你一命你忘了吗?”付瑞序还在揭他的老底。

述矣:“?”

“范思聿不也救了你吗?”述矣毫不客气地说。

察觉到是惊天大瓜的陶酥辻侧过头,把耳朵贴过来:“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

付瑞序:“还没说到这里……”

“什么还没说到这里?已经到你这一茬了好不好。”轮到述矣揭他的底了。

神使势必要把范思聿对付瑞序的感情史透露出去给不知情的两位朋友听——

一千三百年前,范思聿和付瑞序熟识之后就走得很近。偶尔有几次述矣去找范思聿,都能见到和他待在一起的付瑞序。当时的述矣只当他们关系比较好,也就什么都没说,直到自己灵体受损沉睡了三百年以后终于看明白了那些事情。

醒来后他就听说范思聿融魄救付瑞序。众所周知,以前的鬼灵和神佛互不打扰,现在关系好还是多亏了述矣当年的拉拢。

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鬼灵愿意融魄救神仙,也没有神仙低头恳求救命。融魄这事太“暧昧”了,普通神仙鬼灵谁会接受自己的魂魄里有对方陌生的一部分。

地冥府与天柳庭曾流传着这样的一段话:非对其情深意切爱极浓,不动魄,不融魄,不掺入。因果论,生死消亡皆天命。

所以能让地冥府鬼官出手救命且不求回报的,不就印证了那段话的前半部分么——「对其情深意切爱极浓」。付瑞序醒来后就知道范思聿对自己的心意,而那时的范思聿在犹豫要不要追求。黑白无常是这样说的:“你不追,那神官可要跑啦。”

从那之后,范思聿就不犹豫了,跟付瑞序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并提出想追求。付瑞序没多大的反应,习惯了一般任他左右。

双方纠纠缠缠百年之久。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述矣知道的那样,明末清初他俩就在一起了,直到今天感情依旧很稳定。

听完神鬼官长达千百年的感情纠葛,陶酥辻忍不住鼓掌,点评道:“我还以为神官七情六欲全空呢。”

“明明述矣看起来才是像全空的样子好不好啊。”付瑞序平静地喝了口茶,“你们平时难道不觉得他无欲无求的吗?有种就算被下了什么药,他也只会把自己关进书阁里念上好几天的经书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即视感。”

这都是什么形容?

述矣微笑:“因为我是神使。”

“我能问个冒昧的问题吗……”迟寻突然就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述矣点点头:“你问。”

迟寻:“亲嘴到底是什么感觉。”

述矣:“?”

付瑞序:?”

述矣原本是翘着椅子坐的,一听这话,差点往后一摔倒下去,所幸他扶了下窗框才没摔倒,坐稳后他惊魂未定地露出一个是真的无欲无求的笑容。

而付瑞序被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口茶呛到,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茶楼里的其他神仙都看了过来。

迟寻双手合十:“抱歉……”

陶酥辻快被笑死了,她攥着红线绳乐得直不起腰。

最后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神使和神官选择笑笑不说话。

分不清今夕何夕的不止是述矣,而是每位神仙佛祖。

好似日子从未变过。

第六天时,平堂传来消息。

得名号,受敬仰。

来大平堂围观的神仙依旧很多,述矣和付瑞序以及迟寻站在一旁看正中央的陶酥辻。之前陶酥辻不在乎名号,现在愿意接下了。

经历得太多,再次回到这里,心态也不一样了。

总归是学会了珍惜眼前的瞬间,如果以前的述矣站在这里,也会桀骜不驯想要证明自己。

现在大家都沉下了心。今非昔比,意气不再。

陶酥辻收下物象的那瞬间,平堂周围有万丈彩烟升起,点缀着晴空。

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欢迎灵师!”

这时,述矣看到了师温,对他开玩笑说:“我总觉着你当年是学了陶酥辻的意气,不肯接那物象。现在我把它让给你的话,你接不接?”

“我才不要。”师温“切”了声,“神使是你,不是我,就算你让出去了我也只会觉得神使是你,不是别人。”

果然是天柳庭里脾气最古怪的神仙。

述矣笑了笑。

.

七天时间,述矣都待在天柳庭,当天晚上他抽空回了趟人间的家去找时闲。

地冥府不通人间的网,天柳庭亦是如此,述矣下去人间看手机才发现时闲给自己发了好几条消息。是他自己的碎碎念。

述矣打开房门,见到了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时闲。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弯下腰去亲时闲。

时闲睡意朦胧地睁开一点眼睛,看到了述矣的笑眼,下意识去抱他。安静抱了好久才慢慢回神,问:“玩得开心么?”

“嗯。”述矣应着,又玩笑道,“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不回家了小闲?”

“只要你跟朋友们待在一起开心,怎么样都没关系。”

述矣看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我开心?”

时闲的嗓音带着一点困倦的懒意:“是。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述矣没有再说话,摸了下他的头发,然后靠过去亲他。

彻底回神的时闲轻声笑了笑,回应他的吻。

从始至终,时闲的愿望都是希望述矣能开心,而现在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述矣要开心。

思无忧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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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红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