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师傅的热水壶

周师傅在值班室放了新热水壶。林屿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看见的。旧的那个还在,银色的,壶底烧黑了一圈,壶盖用胶带缠着。新的放在旁边,白的,容量大了一半,壶身上印着“美的”两个字,贴着标签还没撕。

“旧的还能用。”林屿说。

周师傅在走廊那头擦火化间的门。他直起腰,抹布搭在肩上,走过来。

“你那个旧的热水只够泡一碗面。现在两个人,得换大的。”

林屿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她没看周师傅,但手停在包带上没动。

“谁说的。”

“我看见了。”周师傅从兜里摸出烟,红梅,两块五一包。他点了一根,抽了一口。“上次早上接班,看见你值班室窗台上两个碗。一个搪瓷的,一个白底蓝边的。你那搪瓷碗用了三年,什么时候多过一个白的。”

林屿把包打开,拿出饭盒放在桌上。饭盒是空的,中午在家吃过了。

“她叫沈砚秋。”林屿说。

“我知道。签迁出表的时候我看见了。”周师傅弹了弹烟灰,“你那个朋友,凌晨来的那个,我见过。从后门进来的。后门监控坏了三个月了,万一出事没人知道。”

林屿抬起头。周师傅的烟夹在手指间,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

“你让她走正门。”周师傅说,“正门有监控。有人来有人走,录得清清楚楚。出了事有个凭证。”

林屿低下头。饭盒的盖子没扣紧,翘着。她伸手按了按。

“后门怎么了。”她问。

周师傅抽了口烟。火化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焦糊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他想了想,说:“去年十二月,有个家属半夜从后门进来,想偷骨灰。被我撞见了。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说他妈托梦给他,要带她走。我让他走了正规手续,第二天白天来的。但那种事,半夜三更的,万一碰到个不讲理的……”

他没说完。林屿知道他的意思。殡仪馆的后门通着垃圾站和旧仓库,没有路灯,晚上黑得看不见台阶。沈砚秋每次凌晨来,都从那道门进。一个人。

“我知道了。”林屿说。

周师傅把烟按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他走回火化间,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那个新热水壶。”他头也没回,“插头在左边。烧一壶够两个人泡面,还能多出半壶洗脸。”

林屿没应声。周师傅进了火化间,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铁门铰链响了。林屿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牛奶和一袋吐司。她看见林屿站在走廊中间,停住了。

“今天来得早。”沈砚秋说。

“以后走正门。”林屿说。

沈砚秋愣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铁门,又转回来。

“正门有监控。”林屿说,“后门坏了三个月了。没人知道。”

沈砚秋看着她。走廊灯今天不闪,亮得稳。沈砚秋的眼睛被照得很黑,像两潭水。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走正门。”

林屿侧身让开路。沈砚秋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手臂蹭了一下她的手臂。隔着两层袖子,一层卫衣一层风衣。那一蹭很轻,但林屿感觉到了。

沈砚秋走到值班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新热水壶?”

“周师傅给的。”

沈砚秋走进去,把牛奶和吐司放在桌上。她拿起新热水壶的说明书,翻了两页,然后插上电。水壶开始烧,发出很低的嗡嗡声。

“你那个周师傅。”沈砚秋说,“人挺好。”

林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沈砚秋今天没穿风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发际线下面。

“他看见你从后门进来过。”林屿说。

沈砚秋转过身。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让我走正门。为了安全。”林屿补充。

沈砚秋靠在桌沿上。水壶的嗡嗡声变大了,快开了。她看着林屿,嘴角弯了一点。

“你让他说的。”

“没有。”

“那就是他自己说的。”沈砚秋说,“你身边的人都这样。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水开了。壶盖跳了一下,自动断电。蒸汽从壶嘴里冲出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团白雾。沈砚秋伸手去拿壶,被蒸汽烫了一下,缩回手。

林屿走过去。她从桌上拿了块抹布,垫着壶把手,把水倒进两个碗里。搪瓷碗给沈砚秋,白底蓝边碗给自己。热水在碗里冒着白气,两碗并排放着。

“你爸的骨灰盒。”林屿说,“抽屉里有点挤。我买了块小布。盖在上面。”

沈砚秋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水。热气扑在她脸上,把睫毛打湿了。她没说谢谢。只是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太烫。”她说。

“等会儿。”林屿说。

她们站在值班室里,等着碗里的水凉下来。水壶的嗡嗡声停了,安静重新漫进来。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猫叫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周师傅的热水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守夜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