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善可渡,恶必诛。

胸腔深处,浓稠如墨的恨意依旧在脏腑间滚烫翻涌,似要焚毁浑身血肉;深重执念化作带毒根须,死死缠锁残破魂骨,一点点榨取他仅剩的微薄生机。这副早已伤痕密布、千疮百孔的单薄躯壳,终究再承不住滔天苦难与蚀骨剧痛。

或许就此归于尘土,反而是一种解脱。

不必再于刀光血影里仓皇奔逃,不必在尸山血海间苟延残喘;不必忍受蚀骨饥寒日夜啃噬肠胃,不必让灵魂长久浸泡在仇恨烈火之中,夜夜被凄厉血色梦魇纠缠不休。他再也不用睁开双眼,去凝望这片腐坏肮脏、不见半分希望、宛若巨型坟茔的大荒人间。

他拼尽余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蒙着厚厚血污尘土,模糊望向天际沉沉坠落的血色残阳。落日漫淌如淋漓鲜血,恍惚间,竟和当年母亲倒下时的满目猩红重合一处。少年眼底彻底归于死寂,无悲无喜,无不甘亦无怨毒,只剩历经无尽磋磨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份近乎残酷的释然。

就这样吧。

我实在撑不住了。

娘亲,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能守住你以性命换给我的生路。

无边阴冷黑暗如潮水层层席卷,窒息寒意裹住神魂,眼看意识就要彻底沉沦消散。

就在生机断绝、魂魄即将随风飘散的刹那——

远方血色天幕尽头,陡然撕裂一道至净至柔、不染尘埃的纯白天光。

那一缕光亮,不带半分大荒戾气、血腥尘垢,亦无世间万般怨怼。在这片终年昏暗、疮痍遍布的荒原之上骤然绽放,恍若一柄无锋仙剑,刺穿笼罩此地万古不散的沉郁黑暗。

下一瞬,一道挺拔清雅的白衣身影,踏自九天仙光,缓缓降落凡尘。

那人身姿如玉修长,衣袂胜雪不染,周身浮跃无数剔透莹亮的细碎光点,随步履轻轻流转,似月华垂落,柔和仙辉铺展四方,将整片死寂荒原尽数笼入温润光晕。

荒原经年不散的死气、戾气、腐血腥臭,一经仙光漫洒,便如冰雪逢烈阳,无声消融散尽。

来人容颜清隽年轻,眉目温润雅致,一身气质出尘绝俗。一双眼眸平和静谧,藏尽山河清宁,不见上位者疏离淡漠,亦无刻意施舍的悲悯,只是静静立在炼狱泥尘之间,通透干净,宛若谪仙临凡。

正是天下第一宗门下山历练的弟子,许尘。

满目枯黄灰败、人人形同饿鬼流民的荒原之中,那一身雪白太过耀眼圣洁,与周遭溃烂绝望格格不入,极致反差,狠狠震颤每一个濒死之人的魂魄。

转瞬之间,无数饱满温热、甜香四溢的糕点凭空凝现,层层叠叠悬浮半空,清甜气息漫遍荒原,压下经年腐臭,勾动所有濒死者心底最后一丝求生欲。

无人操控驱使,万千糕点似有灵识,徐徐飘落,稳稳落在每一名流民身前,不多不少,人人一份,公允无漏。

濒临绝境的流民齐齐僵住,浑浊空洞的眼底骤然迸出光亮,死寂荒原顷刻掀起汹涌震颤与狂喜。

“是糕点!真的吃食!”

“我们能活下来了!”

“是仙人!真有仙人来救我们!”

凄厉哀嚎尽数停歇,无边死寂被仙光与生息彻底倾覆。

枯树下瘫坐的沈望舒,涣散飘摇的意识猛地一凝,几近熄灭的生机被一股温润无形之力硬生生拽回残破躯壳。

一块温热柔软、裹挟清甜香气的糕点,轻轻落在他膝头。

常年困于黑暗苦难、久不见温润亮色的少年,眼底第一次映进这般干净纯粹、暖意融融的光景。整整两年,他啃草根、嚼泥土、饮浊冰水,早已遗忘甘甜是何滋味,温热是何种触感,更不知世间存有这般不染一丝阴翳的温柔。

蚀骨已久的饥饿冲垮他所有戒备隐忍,击碎早已麻木冰冷的理智。

他颤抖伸出枯瘦嶙峋、布满伤疤泥垢的小手,一把攥住糕点,不顾一切塞进嘴中。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温润暖流划过干裂刺痛的咽喉。长久空乏的躯体骤然受刺激,他猛地剧烈呛咳,肩头不住颤抖,眼眶通红,滚烫泪水冲破桎梏砸在污黑手背上,却依旧死死咬着糕点,分毫不肯松口。

他早已饿到骨子里,饿进魂魄深处,只要能抓住一线生机,便甘愿倾尽所有。

噎塞带来头晕胸闷,他却强忍不适,艰难吞咽,将这两年来第一口甜意,纳入空空荡荡的腹中。

他抬眸,透过朦胧泪光与漫天仙辉,怔怔望向人群前方那道白衣身影。

许尘步履从容,眉眼柔和,静静布施恩泽,安抚濒死众生。言行温润有度,白衣一尘不染,立于满目鬼蜮之间,圣洁得如同一场触不可及的天光幻梦。

周遭流民激动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入耳畔。

“那是仙门弟子,天下第一宗的仙人,名叫许尘!”

“原来传闻不假,仙人当真来渡我们了!”

“这下总算熬出头了!”

狂喜席卷人群,可在绝境里挣扎太久的人心,从来难以长久安分。

经年饥饿滋生出无边贪婪,众人见许尘性子温善、心怀慈悲、出手大方,心底陡然生出卑劣妄念。世人皆认定,仙人慈悲即是软弱可欺,仙者宽厚,绝不会对凡俗痛下杀手,即便肆意抢夺,也只会得到宽恕。

贪念一生,恶念丛生。

方才尚且心怀感念、有序领取糕点的人群瞬间躁动失控,无数双眼被饥饿烧得赤红,争相往前冲撞推挤,不再安分等候施舍,反倒妄图围上前抢夺更多仙食、仙缘、宝物。

密密麻麻的流民层层围堵,将白衣身影死死困在中央。

“还有更多吃食吗?再多分我们一些!”

“仙师宝物无数,施舍些许又算什么!”

“抢!拿到手才能活命!”

“仙人不会伤我们,尽管去拿!”

嘶吼、推搡、哄抢骤然爆发,方才短暂的安宁破碎殆尽,人性深处的贪恶再度席卷荒原。所有人都笃定,许尘性子柔和,断不会向凡人动武。

可下一瞬,天地间气息骤然一凝。

方才眉眼含笑、温和渡人的许尘,眼底柔意淡淡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淡漠。他未曾动步,未曾动怒,仅指尖轻抬,随意凝出一道无形禁制。

瞬息之间,所有上前哄抢滋事的流民尽数僵在原地,数千人维持着扑抓争夺的狰狞姿态,宛若泥塑木偶,气息尚存,躯体却分毫动弹不得。

荒原瞬间死寂,喧嚣戛然而止,疯抢的人群僵立当场,满心只剩彻骨惶恐。

许尘静立人群中央,白衣随风轻扬,周身光点缓缓流转。他声线温凉清淡,却裹挟穿透人心、不容置喙的凛冽威严,缓缓响彻整片荒原:

“我素来不愿以德报怨。”

“乱世生出的恶,不配宽宥饶恕。”

“众生皆陷苦难,可苦难从不是作恶掠夺的借口。”

“往后若再起贪妄、聚众滋事,来一人,我便斩一人;来十人,我便斩十人。”

“这片大荒死地,万千饥民皆求一线生机,资源有限,有人贪抢善缘,便注定有人失去活路。”

字字清冷,句句诛心。无暴怒杀伐之态,威慑却胜过万千兵刃。

全场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妄动分毫,心底贪念尽数烟消云散。众人这才幡然醒悟——这位仙师虽心怀慈悲,却绝非软弱可欺;温柔有度,却绝不纵容恶行。善缘可渡,恶念必惩。

那一日,许尘停驻这片大荒最后的炼狱死地,布施灵膳糕点,净化遍野戾气,医治伤病流民,安抚无数濒死之人,以一身仙泽渡尽此地受苦苍生。

沈望舒亦是被恩泽庇佑之人。

许尘缓步行至他身前,望着这个瘦小枯槁、满身新旧伤疤,眼底沉淀血海深仇、心性远超同龄阴沉冷寂的孩童,眼中无半分厌弃轻视,唯有平和悲悯。

柔和仙光缓缓笼罩少年周身,温润力量渗入千疮百孔的躯壳,抚平满身伤痛,滋养枯竭气血,愈合层层叠叠的伤疤,驱散缠绕不散的阴寒死气。这股安稳温暖,包裹了他整整两年从未被温柔触碰过的身心。

两年风雪流离,两年血仇炼狱,少年一朝得遇暖意。

沈望舒浑身剧烈震颤,心底冰封已久的坚冰,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抬眼凝望身前清雅绝尘、渡他脱离死境的白衣仙人,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破碎的嗓音带着恳切虔诚,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仙人……我能不能拜你为师?”

“你救我性命,我想修道,将来报答你。”

许尘垂眸静静凝视他许久,似一眼看穿他满身血泪苦难,洞悉深埋魂魄的刻骨仇怨,而后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干净、不染尘霜的笑意。

这一笑,吹散他半生笼罩的阴霾,照亮无尽漆黑前路。

清淡温和的话音,缓缓落进少年心底:

“仙途漫漫,前路艰险,杀伐不休,心魔丛生。修道之人,必要心性至坚,执念笃定,永世不负本心。”

“你若扛得住往后千重劫难、万重苦楚,便可踏进修道大道。”

彼时沈望舒年纪尚幼,阅历浅薄,难以参透这番箴言深层深意,无法记全完整字句,可那一抹温柔干净的笑容,那句坚守本心、稳固心性的叮嘱,刻入神魂,永生难忘。

一日光阴转瞬落幕,夕阳沉落,夜色漫卷荒原。许尘踏光凌空,白衣翩跹,光点四散,转身归向九天仙山,不留半分痕迹。

仙人离去次日天光初亮,浩荡赈灾官兵队伍开进这片绝境荒原,粮草米粥、疗伤药材源源不断,秩序规整井然,大荒持续数年的浩劫,自此彻底终结。

可属于沈望舒的新生,才刚刚启程。

炼狱两年的颠沛求生,早已烙印血肉、深植神魂,是至死无法抹去的梦魇。

他永远铭记青禾村血色黄昏,铭记母亲身着素衣从容赴死的决绝,铭记她贴在耳畔泣血留下的临终嘱托;铭记父亲沈旭被大荒饥荒磨灭良知,沦为嗜血疯魔的可怖模样;铭记万里赤地流民相残、人性溃烂、善恶颠倒的人间惨状;铭记自己两年步步濒死、踏枯骨求生、伴血腥入眠的血海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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