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撑不住了

他牙关死死钳住开裂渗血的唇瓣,眼底翻涌着一潭不见底的死寂。合围的人墙尚且留有缝隙,转瞬便会彻底锁死所有生路,他没有半分迟疑,单薄身子骤然侧折,像一头被逼至绝路、以命相搏的幼兽,猛地撞向两人间最狭窄的缺口。

粗糙的手肘狠狠剐过对方嶙峋坚硬的肩头,皮肉瞬间被撕开一道深口,滚烫剧痛顺着骨缝窜遍全身,他眉峰纹丝未动,连一声痛哼都咽进肺腑,借着冲撞的力道硬生生从夹缝里挤脱。脚下毫不停顿,纵身朝下数丈陡土坡滚坠。

坡底铺满犬牙交错的尖利乱石。他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枯朽枝干,顺着陡坡一路颠撞滚落,骨骼与石块重重磕碰、摩擦,衣衫被碎石划得粉碎,肌肤绽开无数渗血的创口,一路拖出绵长刺目的血痕。剧痛层层叠叠冲刷神智,眼前反复掀起黑潮,数次险些彻底昏厥。

求生的执念死死拽着他不散的魂魄,落地刹那,沾满黄泥、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猛地撑住硬土,踉跄摇晃着站起身,一头扎进密不透风的枯黄荒草,借重重草木阴影,将单薄身形彻底藏匿。

身后暴怒的斥骂、杂乱狂奔的足音由近渐远,直至消散在旷野长风里。他瘫软成一团,蜷缩在荒草最深处,掌心死死按住撕裂流血的肩头,皮肉震颤,却自始至终噤若寒蝉,半滴眼泪都未曾滚落,眼底冰封千里,不见一丝暖意。

他学会在刀锋之下隐忍蛰伏,在泥泞尘埃里藏起自身气息;练就一眼辨人善恶的观察力,于千百道贪婪视线里,抠出一线微末生机。往后行路,他垂首敛目,视线永远落于旁人双脚,绝不与人直视交锋;脊背常年微躬,姿态卑微埋入尘土。所有锋芒、刻骨恨意、隐忍屈辱,全数压进心底最深的深渊,深埋不外露半分。

眼底沉淀着目睹至亲惨死、万人相食的血海阴霾,沉滞死寂,像是永无破晓的漫漫长夜。

流浪途中,他无数次遥遥望见赈灾官兵。

大荒灾祸席卷万里,朝廷未曾全然坐视。每隔一段时日,铁甲官兵便组队押运粮草踏入荒路,携稀薄粥米救济流离失所、形同鬼魅的流民。

残破旌旗随风飘摇,铁甲碰撞发出铮铮冷响。在遍地枯槁饿殍之间,规整列队的官兵,是乱世里仅存的秩序与威严。

每一回官兵抵达,死寂荒原都会掀起癫狂躁动。

濒死的流民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佝偻残破的身躯跌撞簇拥上前,齐刷刷跪倒尘土之中,拼命磕头叩地,哀嚎痛哭,将全部求生指望,尽数押在朝廷微薄的救济之上。

“官爷,赏一口吃食,求您了!”

“救救孩童,我们实在熬不下去!”

“天灾绝路,唯有朝廷能渡我们!”

遍野哀哭震彻荒野,每一句哭诉,都是绝境熬榨出的血泪悲声。官兵心有恻隐,竭力维持队列,分粥散粮,反复宽慰流民,言说灾情终有尽头,朝廷不会舍弃苍生。

可杯水车薪,何以填平无边饥荒。

一锅清汤寡水、米粒寥寥的稀粥,一把干硬硌喉的粗杂面饼,分摊给成百上千饥民,根本缓解不了分毫濒死的煎熬。

短暂安稳转瞬崩塌,疯狂争抢才是这片荒土不变的常态。

极致饥饿碾碎所有理智与克制,方才跪地哀乞、面露悲苦的流民,转瞬便能为半口米汤、一小块干粮拳脚相向。推搡、踩踏、厮打、流血随处上演。老弱妇孺被蛮横人群推倒在地,无人搀扶;年幼孩童在冲撞中被践踏,无声断气;弱者被抢空仅剩的吃食,瘫坐满地尘埃,望着疯狂人群只剩彻底绝望。

官兵厉声喝止、奋力隔开人群,终究无力回天。疆域辽阔,流民数以万计,粮草转运艰难缓慢,纵是全员尽心奔走,也只能聊尽人事,挡不住灾荒蔓延。

待官兵队伍远去,短暂的慰藉瞬间消散。暴乱、饥饿、死亡、绝望再度笼罩四野,民生凋敝的惨状分毫未改。每日依旧有人成片饿毙,人相食的乱象从未断绝,人心在饥荒里持续腐烂发臭。

每一次赈灾,沈望舒都独自立在人群外围的阴影之中,冷眼旁观全程。

他从不上前争抢,不跪地哀求,不靠近半分。淡漠冷冽的目光扫过众生为一口吃食癫狂,看众人把虚妄希望当作浮木,看清短暂救赎过后,只会坠入更深沉的绝望。

待到人群散尽,现场只剩满地狼藉、散落残渣,他才缓步走出阴影,取一碗放凉的稀粥,或是一小块硬邦邦的粗粮饼。

断断续续、时有时无的官兵救济,是他这一年漂泊路上,唯一稳定的续命来源。再辅以深埋土层的草根、荒间露水,凭着一身死里逃生的韧劲,他硬生生在人间炼狱撑过整整一载。

三百多个日夜,日日身处炼狱,夜夜徘徊生死边缘。

流民之间,长久流传着一则缥缈传言,支撑无数濒死之人苟延残喘。传言自千里皇城传出,飘遍每一处焦土废墟:皇室倾尽举国之力祷告苍天,向隐于九天之上的上古仙门求援,祈仙人下凡消弭浩劫。

世人都说仙人神通无边,能扭转天地枯荣,涤荡大荒戾气,复苏山河草木,渡亿万流离百姓脱离苦海。

濒临绝望的流民将此话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日日翘首期盼。

“仙人一定会来,再熬一阵就有甘霖。”

“凡人力难抗天灾,唯有仙神能救苍生。”

“等山河回春,我们便能重返故土。”

虚妄的期盼反复燃起,又反复落空。日复一日,烈日依旧灼烧大地,土地寸草不生,饥饿与死亡从未停歇。没有仙乐落尘,没有仙人踏临,不见甘霖润物,半分神迹都未曾出现。

到最后,再无人提起仙人二字,流民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只剩麻木等死的死寂。

沈望舒听过无数次这般说辞,心底不起半分波澜,只剩刺骨冷嘲。

他亲眼见过满院温情一朝血染,恩爱夫妻骨肉相残,纯粹人心被饥荒腐蚀成恶鬼。倘若天道有怜悯、仙神存慈悲,怎会放任稚子失亲、百姓互食、山河沦为屠场?

仙神皆是虚妄,天道素来无情。世间从无从天而降的救赎,唯一生路,唯有咬牙自救,硬扛所有苦楚,带着满心恨意苟活。

他不盼仙,不求天,不自怜,不寄望来世,只求守住眼下这一条残命。

可命运向来最擅长残忍捉弄。

一整年亡命辗转,他踏过一座又一座废弃村落,横渡一条又一条干涸河床,翻越一片又一片荒芜山野。他永远不会知晓,自己一路奔逃途经的所有土地,早已在无人察觉之时,被仙泽悄悄浸润、重塑。

皇城求援并非空话,大宗仙门早已遣弟子入世,隐匿行踪奔走大荒,无声渡化受灾之地。

春日他仓皇逃离的东境村落,早已天降细雨,干裂泥土回暖,草根抽芽,暴乱平息,流离百姓重返故土,零星炊烟再度升起。

夏日他途经的南境枯河,戾气散尽,泥土重焕青绿,饥荒渐渐消退,人人得以果腹,人间慢慢回暖。

秋日他避祸穿行的西境山道,灾厄尽数消散,山河复苏,流民四散归乡,乱世趋于安宁。

整整一年,仙泽覆盖万里大荒,消解灾厄戾气,复苏草木生灵,渡化万千受苦百姓。天下处处迎来新生,处处重归平和。

唯独沈望舒一人,机缘阴差阳错,步步误入绝境,被困在整片大荒最后一处、也是最惨烈荒芜、暴乱不休、未受半分仙泽照拂的死地。

这里是大荒苦难最后的汇集点,所有饥荒、厮杀、饿殍、泯灭人性的惨剧,全数堆积于此。

普天之下皆得救赎,唯有他独吞世间最深、最重、最绵长的苦难。旁人一辈子都难承受的煎熬,他一人尽数扛下,独自困在新生天地里仅存的黑暗废墟之中。

时序轮转,又是深秋,距离他逃离青禾村,刚好一整年。

残阳如血,浸染连绵枯山,漫天夕晖铺出一片死寂赤红。焦土狂风卷着终年不散的腐腥血气,扫过无边荒原。

沈望舒已经两日水米未沾。

赈灾官兵许久不曾踏足这片死地,周遭泥土挖不到半根草根,无湿土可舔,无任何果腹之物。极致饥饿掏空了他本就孱弱的躯体,腹腔持续灼烧痉挛,绞痛撕扯五脏六腑,浑身虚汗浸透破烂布条,四肢百骸灌满刺骨寒意,眩晕反复席卷,视野频繁发黑,耳鸣轰鸣不绝,神智摇摇欲坠,数次濒临溃散。

他再也撑不住,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枯死老树根下。瘦小身躯紧紧蜷缩一团,单薄破布挡不住深秋凛冽寒风,浑身冻得僵硬,如同一具失温的冷尸。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横七竖八躺满奄奄一息的流民。有人微弱喘息,苟延残喘;有人早已气绝,躯体僵硬,无人收殓,无人落泪;尚有一丝余息之人,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静静凝望血色落日,静静等候死亡降临。

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只余下零星微弱、断续的哀喘。

沈望舒后背抵着枯裂树干,视线一点点涣散模糊,清醒的意识缓缓沉入无边黑暗。

太累了。

一整年奔逃躲藏,一整年亡命厮杀,一整年饥寒缠身,一整年血海熬心。他闯过无数必死之局,躲过一波又一波流民猎杀,扛下数不尽皮肉与心口的苦楚。

可此刻,这片被仙神彻底遗忘的苦难死地,终于压垮了他残破单薄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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