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萧世子。”
柳安璟原本安静地坐在位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萧舒朗搭话，便抬起头，将手中的书合上。
萧舒朗眨眨眼，指着柳安璟手上的书问道，“柳公子读的什么书？”
“普通的书。”
“是吗。”萧舒朗笑道。他方才扫了一眼，直觉告诉他，柳安璟手里的书并不是很普通。
察觉到萧舒朗的好奇，柳安璟迅速将书收了起来，明显没有向对方展示的意思。
萧舒朗没有再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夫子讲的内容很是无聊，放在以前萧舒朗早就倒头睡着了，此时杨玄清已经困得直点头，但萧舒朗倒是比以往精神许多。
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柳安璟的身上，柳安璟只当没有感受到，继续旁若无人地低头看书，手上拿的似乎是萧舒朗先前瞥到的那一本。柳安璟看着坦然，反而是萧舒朗因为一直扭头被夫子点了名。
萧舒朗一通乱答，夫子拿他没办法，以为他在看后面的杨玄清，于是又点了杨玄清回答。躲在萧舒朗身后打瞌睡的杨玄清被吓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站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不知所云的话，被夫子同萧舒朗一起罚了抄写文章。
等到午间休息，诸学子三三两两走了出去，讲堂里只剩下萧舒朗和杨玄清。趁着柳安璟不在，萧舒朗偷摸走到了柳安璟的位子前，翻起了摆在书案上的书。
“你就这么好奇柳安璟看的书？反正肯定都是些看得人直犯困的东西。”杨玄清无语地看着萧舒朗鬼鬼祟祟的样子。
“嘘，小声点。”萧舒朗左手朝杨玄清比了个手势，右手不断翻找着，“柳安璟书案上怎么那么多书。”
令他失望的是，书案上摆的确实都是些枯燥的文章。
“你快点，要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杨玄清催促着萧舒朗，害怕被人发现又告到了夫子那里。
“别急啊，我再找找。”萧舒朗不死心，还想继续翻找。
“兄长还不去用餐吗？”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衬得整个空间格外安静。
萧舒朗和杨玄清猛地回头，看见杨灵泽正疑惑地盯着两人。
杨灵泽是杨玄清的庶弟，在隔壁萃英堂听课，两人关系不错，时常找对方说话。
“灵泽啊，我和舒朗有点事，你先去用餐吧，待会儿我们去找你。”
“我也还有一些事，恐怕是不能了。”杨灵泽摇摇头，面带犹豫。“我记得这似乎是安璟兄的位子？”
萧舒朗和杨玄清对视一眼，杨玄清走上前，一把揽住杨灵泽的肩膀，把他向外面带去。“安璟托我和舒朗帮他拿本书，我们正在找呢。”
“好，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的，杨灵泽并立马没有离开，而是反手将杨玄清向外拉了几步。
“其实安璟兄根本没让你们帮忙拿书吧。”杨灵泽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这样不怕他发现了生气？”
“你怎么看出来的？！”杨玄清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杨灵泽怀疑自己兄长和萧舒朗待久了，脑子也变得不太好使。先不论柳安璟和萧舒朗不熟的事实，如果柳安璟比萧舒朗和杨玄清先走，怎么告诉二人帮他拿书？让侍从告知？那为什么不直接让侍从拿书？飞鸽传书？这明显不可能。如果几人一起走，总不能是柳安璟在发现自己忘了后特意使唤在他旁边的两个人来帮他拿。
听完杨灵泽的解释，杨玄清沉默了一瞬，试图再挣扎一下。“灵泽，你可能不知道，舒朗和安璟特别投缘，很乐意帮他跑腿的。”
“兄长，你别骗我了，我等会儿要和安璟兄他们见面的。”
“那你千万别告诉柳安璟。”杨玄清赶紧说。
这下轮到杨灵泽犯了难，萧舒朗和杨玄清干得不像是好事，他又不太会说谎，更不想欺骗柳安璟……
看出了杨灵泽的纠结，杨玄清眼睛骨碌一转，妥协道，“算了，你要告诉柳安璟就告诉他吧，但是别说我也干了，我只是帮着萧舒朗望风而已，可没碰过他的东西。”
“那好，我去找慕瑜兄和安璟兄了。”杨灵泽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应下了。很显然，只告发萧舒朗一人比告发萧舒朗和杨玄清两人让杨灵泽轻松多了，毕竟萧舒朗真的经常惹事而杨玄清是他的亲兄长。
目送弟弟离开，杨玄清继续站在门口，防止又有人过来。
萧舒朗翻找了一通无果，只好丧气地同杨玄清去用饭。
“就为了这个，你害得我还要和你一起罚抄。”一路上杨玄清不停抱怨。他没有告诉萧舒朗已经被发现了，对他来说，只要不把自己牵扯进去就好，至于萧舒朗，就自求多福吧。
“你自己在睡觉，被夫子罚与我何干。”萧舒朗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想抄，我让人把你的那份一起抄了。”
“也只有你敢这么做，要是我也找人代抄，我爹非骂死我不可。”
“那就不干我的事了。你说，柳安璟能把书藏到哪里去呢。”萧舒朗依然埋头苦思，没有为杨玄清的凄惨动摇分毫。
“也许是你想多了，柳安璟除了那些讲大道理的书还会看什么。”
“那他为何一见到我就把书收起来。”
因为他讨厌你呗，杨玄清在心中默默道破真相。
用餐过后，众学子陆陆续续回到昭文堂。萧舒朗的位子靠窗，阳光倾泻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精神了一个上午，萧舒朗此时也被晒得昏昏欲睡。
忽然，一道身影翩翩然路过，柔和的衣袖轻轻拂过萧舒朗的书案，没有多做停留，被主人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随即又自然垂落在那人身侧。
阳光下，萧舒朗看不清柳安璟的神色，只知道他在光影中晃动，似乎是瞥了眼书案，把手中的书轻轻置在了那些书的最上方。
原来被他随身带着啊，萧舒朗恍然，难道真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
柳安璟坐下，在书堆里挑挑拣拣，最终拿了另一本摊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舒朗觉得柳安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过了不久，柳安璟放下书，喊了旁边看书的柳慕瑜，一同离开了昭文堂。
萧舒朗自觉抓到了机会，站起来借口找东西在讲堂里逛了一圈，路过柳安璟的位子旁时趁别人不注意，快速抓起了被搁置在最上方的书，又立马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那本被萧舒朗惦记的书的封面是普通的蓝色，上面的名字也很普通：《冬》。
大概是什么诗集吧，萧舒朗想着，摩挲着封面，有些犹豫。
万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杀头的东西，自己就替柳安璟保密，再告诉他下次小心些。萧舒朗这么说服自己，翻开了封面。
什么叫“我的夫君为了娶丧夫的青梅将我毒死但没想到我是山里成精的包治百病的板蓝根所以没有死反而得道成仙”？！
萧舒朗一时间目瞪口呆，没想到柳安璟会看这种东西。确实不是很能见人，也不该出现在书院，但和萧舒朗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其实如果萧舒朗在街坊瞎晃荡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最近各大书肆基本都被这本书占领了，但是萧舒朗没有，因为他从不去书肆。
人好好的，为什么要读书折磨自己呢？萧舒朗不解。
但无论萧舒朗对读书有多嗤之以鼻，在看到这本书时，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萧舒朗又翻了几页，发现书页上有折痕，有的地方甚至有柳安璟做的批注。
比如说，在女主人公回忆自己在夫家当牛做马的经历时，有一行清秀的字迹在旁边注道：“不太合理。”萧舒朗往前翻了翻，女主人公是举世闻名的神医，她的丈夫为了让她给自己身患绝症的青梅治病而娶她，但在婚后又使劲折磨她，无一人替她说话。
正当萧舒朗沉浸在曲折的故事里，一道冰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好看吗，萧世子？”
“蛮有意思的。”萧舒朗想也不想地说。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见柳安璟和柳慕瑜正站在他的身边。柳安璟面上十分平静，看着没有生气，却让萧舒朗莫名背后发毛，一旁的柳慕瑜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糟了，本来打算在柳安璟回来前放回去的。
还没等萧舒朗解释，柳安璟忽然开口，“没想到萧世子喜欢看这种话本。”
“我随手看看而已，你别介意。”
“萧世子看自己的书，在下有什么可介意的。”柳安璟这么说，嘴边扬起一抹在萧舒朗看来有些诡异的微笑。
“这是你的书！”感受到别的学子好奇的目光，萧舒朗赶紧大声说道。
“萧世子说笑了，你怎么会拿着在下的书？还是这种话本子。”柳安璟的声音和萧舒朗一样大。周围已经有眼尖的学子认出了萧舒朗手里拿着的《冬》。
因为这是我从你书案上偷拿的！
萧舒朗当然不可能直接这么说，当着这么多人，他还是要面子的。但是偷拿别人东西和偷看话本比起来哪个更丢脸，对萧舒朗来说是个严肃的问题。
“你，你凭什么说这本书是我的。”萧舒朗思索着说辞，脸慢慢涨红了起来。
周围悄悄偷听的学子见萧舒朗这副样子，心中渐渐了然：萧舒朗被撞到看话本，不好意思，于是恼羞成怒，硬说话本不是自己的。
“你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这书不是你的是谁的。”柳安璟冷笑。
“我刚才看见一本书躺在地上，就把它拿起来看了眼，本来还打算问问这书是谁的呢。”
“你说这书是你捡的，那为什么刚才信誓旦旦地说书是我的。”
“这书上有字，字是你写的！”萧舒朗着急地翻出有批注的一页，向众人展示。
“哦，是吗。”柳安璟脸上的笑容更甚，让萧舒朗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圈套。
“兄长，你看看这书上的字迹是我的吗。”
柳慕瑜看了，摇摇头。“安璟的字比这个更苍劲，字形也不太一样。”说罢，又犹豫地看着柳安璟。
“玄清兄，你也来看看。”似是怕萧舒朗不服，柳安璟用力摇醒了坐在萧舒朗身后睡得不省人事的杨玄清。
“什么？怎么了？”被强制叫醒的杨玄清脑子还在发懵，就看到一本书被举到了自己的面前。
“杨玄清，你看看这个字是谁写的。”萧舒朗焦急地问道。
“呃，这不是那本很有名的《冬》吗，哇，萧舒朗你居然看这个。”杨玄清定睛一看，发现萧舒朗手里举的正是风靡一时的《冬》，他昨天才听到府里的小丫鬟在谈论这本书。
“这书不是我的！你直接说这上面的注释是谁写的就行！”萧舒朗已经放弃思考杨玄清为什么会认识这本书了，只希望杨玄清认得这是柳安璟字，归还他的一世英名。
杨玄清仔细端详了一阵，犹豫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这字我不认识啊。”
“不可能，这明明就是柳安璟的字！”
“萧世子要是还不信，自己对比一下？”柳安璟平静地提议。
在反复比较了八百遍柳安璟文章上的字迹和《冬》上的字迹后，萧舒朗不得不绝望地承认，这确实不是柳安璟的字迹。
“那这也不是我的字啊！我的字不长这样。”
“萧世子说这本书是捡的，可能确实如此，是在下误会了。”柳安璟适时地给萧舒朗递了个台阶。“只是这本书确实不是在下的，还是请萧世子下次看仔细点吧。”
说罢，柳安璟顿了一下，“不过一本书而已，在下认为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阳光洒在柳安璟波澜不惊的脸上，照得萧舒朗头晕目眩。
在柳安璟说完这番话后，众人看萧舒朗的目光又变了。对啊，一本书而已，如果真是捡的，萧舒朗这么激动干嘛，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如萧舒朗所说，这上面的字不是他写的，谁又知道这本书是不是萧舒朗从别人那里借的呢。
萧舒朗气得心里直吐血，难道不是柳安璟一直遮遮掩掩，他才会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