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声凄凉的雁鸣划破长空。
是夜,郢都的灯火似是耐不住初秋透骨的寒意,早早便熄了大半,只留下零星几点,想要竭力延续盛夏的繁华。
“老爷,叶家父子已被赐死。”
“嗯,下去吧。”萧煜挥了挥手,示意小厮下去,抬手间落下一枚黑子。
“前些日子上朝时,柳栩为叶氏说了几句话,上奏重新彻查此事,陛下勃然大怒,当着众朝臣斥责柳栩。”萧煜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儿子。
“柳太傅?”萧舒朗盯着棋盘,语气中满是好奇。“陛下日后打算动他?那我明日去学堂问问柳慕瑜,瞧瞧他的反应。”
“胡闹,这是岂是你能直接问的!”萧煜皱眉。“之前你在学堂闹的事我已经替你处理好了。郢都不比肃州,日后行事理智些,别多管闲事。”
“啧,知道了。”萧舒朗漫不经心地答道。
说到柳家,柳栩曾深受先帝倚重,如今官居太傅,膝下二子一女,柳家长子柳慕瑜他已经见过了,二子自萧舒朗回京后一直抱病在府,听说此人性情古板,也不知到底如何……
到时候可要好好会会他。萧舒朗想着,随手落下一子。
“所谓治国必先齐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夫子滔滔不绝地讲着,柳慕瑜望着窗外绵绵不断的细雨,心思早不知飘到了哪里。
“柳慕瑜,你来解释一下这句话。”
柳慕瑜局促地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准备硬着头皮回答,被夫子严厉地呵斥住。
“行了,你坐下吧。杨玄清,你来解释。”因着柳慕瑜平日功课极好,夫子也不欲多为难他,只当提个醒,便喊了他人作答。
柳慕瑜尴尬地坐下,哀哀地叹了口气。
终于熬过了这最后一堂课,夫子刚踏出门口,屋子里就闹哄哄地乱作一团。柳慕瑜不紧不慢地收着笔墨,一旁的杨玄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他道:“慕瑜兄,你向来是听课最认真的,夫子的提问也能对答如流,今日怎的竟连我都比不过了?”
柳慕瑜正欲开口,萧舒朗就抢先一步说道:“玄清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朝堂上出了点事,柳兄担心也是正常的。”
说完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柳慕瑜,“我记得柳兄和叶家的姑娘有婚约,如今恐怕是作不得数了,柳兄莫不是在忧心自己的姻缘?”
柳慕瑜对萧舒朗的自来熟很是头疼,他不愿意与萧舒朗有过多来往,只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道:“多谢萧兄关心,在下的私事,就不劳萧兄挂怀了。”说罢便起身向外头走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柳慕瑜立于廊间,只见连绵的雨幕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孑然伫立:正是自己的弟弟,柳安璟。
他连忙撑起伞,快步走上前去。“安璟,你怎么来了?你风寒未愈,外面下着雨,万一又受寒了……”
“兄长,我身子早已大好了。”柳安璟开口打断了柳慕瑜的话,“在家里闷着无聊,出来走走。等会儿我们一起去灿文斋看看,那里最近新上了几本书。”
“叫灿文斋把新书送到府里就是了,或者让下人去取也行,何必你亲自走一趟。”柳慕瑜皱了皱眉,和柳安璟朝马车走去。
“是我自己想出来看看。”
闻此,柳慕瑜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自幼便体弱多病,前几个月染了风寒,便一直在家中歇着,如今虽然好得差不多了,可父母实在担心病情反复,就向夫子多请了半个月的假,谁料柳安璟反而若无其事,就这么冒雨来了。
正在两人谈话间,萧舒朗和杨玄清也跟了上来。
萧舒朗只见一人一袭青衣,身形纤细,戴着帷帽,与柳慕瑜说着什么,他也不知道是谁,便想到之前打探到的消息里柳慕瑜有一个妹妹,出于套近乎的心思,便开口道:“此前听闻柳兄有一位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不知可有许配人家啊?”
一旁的杨玄清听了一半,意识到萧舒朗认错了人,立马朝着他的腰部肘了一下,示意萧舒朗不要再说了。然而萧舒朗嘴快,杨玄清的动作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而使得萧舒朗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气氛瞬间僵硬起来,杨玄清憋着笑,思索自己是否该硬着头皮开口解围。柳安璟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他们两个吵起来……
柳慕瑜也被萧舒朗的大胆吓了一跳,他看了弟弟一眼,正欲解释,却再次被打断。
“这位公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太好使。”柳安璟上前一步,抬手示意柳慕瑜不必开口。
“我听闻书院新来了一位萧世子,想必就是这位吧。”柳安璟隔着帷帽,将萧舒朗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淡淡地说道。
“看来您跟梁王殿下在肃州多年,眼力却不怎么好,莫非在战场上也像这般糊涂?”
萧舒朗没想到帷帽下是位男子,本想开口道歉,却被柳安璟嘲讽的话语给惹恼了。萧舒朗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征战沙场的经历,怎会容许别人随意评论,便立马反唇相讥。
“这位公子没上过战场,自然不会晓得战场上的情形。战场上无论男女可都不会像你这样需要用帷帽遮面,我认错也是人之常情。”
闻此,柳安璟揭开帷幔,朝萧舒朗的方向看去。
“战场上没有不代表郢都没有。像您这样只以战场为标准衡量别人的人,在郢都也确实少见。您多看看战场之外,长长见识,就不会认错了。”
萧舒朗欲开口再辩,却又忽地愣住。
一张白皙的面庞悄然显露在帷幔下,如墨般的凤眸深不见底,冰冷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让萧舒朗一时间失了言语。
“咳,安璟啊,萧世子也是一时失言,不是有心的。”趁着萧舒朗愣神的工夫,柳慕瑜抓住时机打断了两人间略带硝烟味的对话。
“萧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家弟柳安璟。安璟,这是……”
“在下萧舒朗”萧舒朗开口打断了柳慕瑜的介绍。“我确实不是故意的,请柳公子见谅。”
柳慕瑜心里直发苦,怎么今日一个两个都不让他把话说完呢。
柳安璟挑了下眉,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还望萧世子谨言,下次看清楚人了再开口,告辞。”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柳慕瑜见此也跟了上去,在上车前朝萧舒朗抱拳道,“家弟今日抱病,心情不佳,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萧兄见谅。”
“放心吧,我岂是心胸狭隘之人。”说完,萧舒朗又冲马车内喊道:“柳公子,我们下次学堂见。”
正欲上马车的柳慕瑜一顿,用奇怪的目光看向萧舒朗。
马车里的柳安璟并不想搭理萧舒朗,只当没有听见这句话。
萧舒朗没指望得到柳安璟的答复,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一旁的杨玄清看看马车,又看看萧舒朗,忍不住调侃道,“怎么,吵到一半怎么不吵了?”
“我度量大,不和他一般计较而已。”萧舒朗立马反驳。“再说了,他乍一看和小姑娘也没什么区别,认成他妹妹也很合理啊,谁能想到一个病人会在下雨天跑出来。”
杨玄清只提醒道,“萧兄初到郢都,大抵没听说过柳安璟的名声。他为人古板方正,和你恐怕是合不来。”
萧舒朗瞥了眼杨玄清,默不作声。
其实杨玄清说得不对,萧舒朗调查过柳家,自然知道柳安璟这个人,自然也清楚别人对他的评价。
萧舒朗自然听过柳安璟的名声。此人博览群书,曾与理学名家崔秋砚辩论而胜,偏偏性情古板,说话又不留情面,素有“书痴”之名。
只是今日一见,倒与传闻中不尽相同。
萧舒朗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忽然觉得,这位柳二公子似乎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与此同时,柳家马车上,柳慕瑜正在对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说教”。
“安璟,你似乎不太喜欢萧舒朗?”
“他诨名在外,我不喜欢;而且如果今日来的真是温玥,莫名过问别人的婚事,难道不是很冒昧吗?”柳安璟望着窗外,语气淡淡。
温玥是柳家小妹,也是柳安璟自幼最亲近的人。萧舒朗一开口便拿她的婚事打趣,难怪柳安璟会动怒。
不过,柳慕瑜看着柳安璟面无表情的样子,想到他方才说的第一个理由。
萧舒朗母亲早逝,自幼便随父亲梁王萧煜镇守边关,直到一个月前回到郢都,他父亲萧煜才把他送到了郢都最有名的怀远书院念书。
然而萧舒朗糊弄课业,考核成绩垫底,对夫子的提问插科打诨,前几天甚至殴打了礼部侍郎之子,逼得人家去了别的书院。短短两个月,他的恶名就传了开来。
但萧煜并不在意,只让夫子不必操心。就连当今圣上也关心过这位堂侄的学业,但见萧煜对自己儿子不甚上心的样子,也便笑笑作罢了。
可如今柳安璟对萧舒朗已经颇有意见,恐怕日后和萧舒朗很难相安无事。
思及此处,柳慕瑜赶紧劝道,“萧舒朗性格张扬,我也不喜欢他。然而他毕竟是梁王世子,你也不要太过在意,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就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还是不要和他起冲突为妙。”
“嗯,知道了。”柳安璟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也不知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很快,两人到了灿文斋。
灿文斋是柳家名下的产业,原先由柳家主母陆萤打理,这几年柳温玥懂事起来,陆萤便慢慢把书斋交给了她。
柳慕瑜和柳安璟走进内室,果然瞧见比他们早些散学的柳温玥正抱着账本,在那里看账。见到两人,柳温玥立马眉开眼笑。
“大哥二哥,你们果然来了。今早我听二哥说要出门,就知道他肯定会拉着大哥一起来这儿。”
“呃,咳咳,温玥果然聪明。”柳慕瑜瞥了柳安璟一眼,柳安璟只当没看见,淡然自若地吩咐店里的小厮把新书拿过来。
“哎,这家伙,只怕是拿我们当借口想办法出来,好让父亲母亲放心。”柳慕瑜边说边拍了拍柳安璟的后脑勺,假装伤心道。
“你不懂,二哥这是关心我们呢,连散心都只往书斋跑。”柳温玥笑着,朝柳安璟挤眉弄眼。
“温玥说得对。”柳安璟立马接上,只当没听出妹妹话里的调侃,拿了书就往边上的茶几走。
柳慕瑜看着弟弟妹妹们,无奈地摇了摇头。
柳温玥知道最近不太平,向柳慕瑜打听学堂里学生和夫子们的态度,柳慕瑜怕她担心,只说一切如旧。兄弟二人只当今日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口角,并未将此事告诉家人。
谁料半个月后,萧舒朗再次遇见柳家兄弟,却越过柳慕瑜,径直冲柳安璟扬起一个笑:“柳二公子,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