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筠能感受到的患得患失，裴寻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他前后被程筠放弃两次，几乎已经有了应激反应，程筠不愿在他人面前公开自己的行为在他眼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介质。
就好像程筠还是会再次放开他的手，就好像程筠在其他东西与他之间，从来不会坚定地选择他。
裴寻承认他很恶劣，想要用这种激将的方法来让程筠难受，但看到程筠眼泪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东西。
于是原本的埋怨化为愧疚，他不断拍打着程筠的后背，企图安抚对方的不安。
空荡的楼梯间，只有门缝透出的微光，空旷而寂静，借着这点微光，程筠仰起头，他那双漂亮又脆弱的眼睛就这样映入裴寻眼中。
“你不能不要我。”程筠的睫羽像蝴蝶，纤细又飘然，上面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泪珠。
或许是上天的优待，让他的五官有了一种雌雄莫辨的漂亮，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显得可怜又可爱。
裴寻忍不住亲了亲他哭红的鼻尖，“我没有不要你。”
语速放得很慢，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我永远也不会不要你的，宝宝。”
他的话好像有令人心安的魔力，程筠在这样的安抚下慢慢镇定下来，但仍没有松开抱着裴寻的手，他们像两只树袋熊一样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裴寻抄起程筠膝弯，就这样抱住程筠一步步走上楼梯，被程筠推着胸膛抗拒：“会被人看到的。”
“你害怕被人看到吗？”裴寻忽然这样问。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透露出某种程筠看不懂的东西，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程筠把头埋在他胸膛里，一动不动了。
裴寻轻笑了一声，“这里不会有人的。”
安全通道本来就是为了消防安全设置的，有电梯的情况下不会有几个人愿意爬楼梯，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医院人流的高峰期。
但或许是不巧吧，裴寻走到四楼的时候，和在楼梯间打电话的章静四目相对。
章静的嘴巴张成了o形，表情精彩连连，她和对话那边说了句抱歉就挂断了电话。
程筠也听见她的声音，他并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只是此情此景未免太过尴尬，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三人之中最冷静的一直是裴寻，见到章静只是略点了下头，就抱着程筠继续往上走了。
他浑然不觉得这是件需要解释的事情。
一直走到到值班室程筠都不曾抬头，或许是被章静撞破的缘故，他还没缓过神。
裴寻单手关上值班室的门，被程筠用手锤了下肩膀，“我就说不要抱着了吧，好尴尬，怎么办？”
裴寻把他放到自己平时睡的床上，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怎么了？章静不会乱说的。”
程筠的脸色没有因为他说的这句话好转，依然皱巴着，“是这个问题吗？好尴尬，我以后怎么面对她啊，你以后怎么面对她啊。”
裴寻坐到他旁边，用手揉开了他皱着的眉眼，“我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啊，为什么要害怕她怎么面对？还是说你没打算公开我们的关系？”
程筠还是闷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在医院工作，真的没关系吗？”
他之前不愿意公开和裴寻的关系多少有这个原因，裴寻的职业环境应该很难接受同性恋，他害怕裴寻受到排挤和白眼。
这些东西在高中的时候，他就已经领教过厉害。
裴寻扳直他的身子，迫使程筠和他对视，“你看着我，筠筠。”
“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那样，我不觉得我们的感情是见不得人的。”
程筠因为他的认真和郑重有些不知所措，“我当然知道，可是——”
“如果你是因为害怕我被单位的人排挤，那应该不至于。”裴寻很短促地笑了一下，仿佛很无奈似的，“你知道的，我人缘一直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很郑重的人这会又有了点开玩笑的意思，程筠觉得今天的裴寻很不一样，甚至给他一种胡搅蛮缠的错觉，可他并不讨厌。
于是只能挪开目光，盯着床脚那一片地方发呆，“那你想怎么样呢？”
“有人问的时候，说实话就行。”裴寻想了一下，说：“不主动广而告之，但不要否认关系。”
程筠听完，沉默了一会，“真的不会对你有影响吗？”
“宝宝，像你那样对我才会有影响。”裴寻伸手把他揽到怀里，自从和好之后他就不再克制和程筠的肢体接触，他很喜欢和程筠在一起的感觉。
程筠听他这么说也就没反对，他想的更多一些，总归是不能一辈子不公开的，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他已经决定要和裴寻走到最后了，一旦这个念头坚定，别的也就无所谓了。
“那好吧。”程筠看了下时间，觉得有些晚了，于是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裴寻没有松开揽着他的手，只是问：“你现在住在哪里？”
“一个朋友的房子。”程筠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搬家了？”
他印象中没有和裴寻提过这回事，难道是程默说漏了嘴。
裴寻：“程默和我说的。”
程筠越发觉得程默这人靠不住，“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啊？”
“所以你什么时候搬过来？”裴寻问。
“什么？”话题转移得有点快，程筠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裴寻抓住一只手，距离越凑越近。
“我问你什么时候搬到我家里来？”裴寻没忍住，在他毛绒绒的脑袋上摸了一把，看着眼前懵懵的程筠，裴寻总觉得像是某种软绵绵的小动物，“我想和你一起住。”
程筠无视了那只作乱的手，“先不要吧。”
“为什么？”这显然不是裴寻满意的回答。
程筠解释说：“这房子我才租了不到一个月，忽然又不租了，感觉很不好意思。”
裴寻还是不大高兴，却又没什么办法，一张俊脸就垮了下来，让程筠想起某个垮起脸的小狗表情包，他喜欢裴寻在他面前喜怒形于色的样子。
于是故意说：“为什么不是你搬来陪我住呢？我那里离医院也很近。”
把什么话都说开之后，程筠的脾气越发像从前，简单来说就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裴寻：“我没意见。”
“啊？”程筠下意识反应，“你说什么？”
“你不搬过来的话，我搬过去也行。”裴寻已经开始打算了，“那我明天就收拾东西？”
程筠本来想说他只是开个玩笑，可看着裴寻这么认真，这句话又说不出口了，何况他私心也是想和裴寻住在一起。
-
程筠回到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微信多了很多条未读消息，还全是程默发来的。
【你在医院？】
可能是看他没回，对方又问——
【你和裴寻在一块？】
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表情包轰炸。
程筠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缓缓打出一个？
对面秒回：我在医院看到你了。
程筠不觉得这有什么，但程默像是憋不住了。
【你和裴寻，是那种关系啊？】
这话难接，程筠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连续被裴寻身边的两个人撞破了，他于是也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嗯】
他发出那个字后对面很久没发来消息。
程默这下真的人如其名，沉默了。
他今天不值班，下班的时候正好看到裴寻和程筠两个人牵手走过，一开始以为是眼花了，还揉了揉眼睛，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但他对裴寻是有些怵的，于是就想问问看起来更温和无害的程筠，但对方迟迟不回消息。
程默就也给裴寻去了几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
现在好了，两个人肯定的回答前后脚发过来，程默实在是有点震惊，程筠他不了解也就算了，裴寻怎么会是gay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事实上裴寻在他们院里有个外号叫唐僧，跟和尚一样四大皆空，眼里好像没有男女这种性别之分，对他来说人就分两种，病患和健康人。
更何况裴寻从没表露过这种倾向，大学的时候喜欢裴寻的不止有女生，裴寻这种个子高长得帅的男生不仅受女性欢迎，在这个遍地飘0孤苦无1的gay圈也是天菜。
不过他们医学院有这种倾向的人还是不多，可别的系别的学校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都被裴寻礼貌地一一拒绝了。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老实讲，程默一直觉得裴寻会孤独终老，毕竟他看起来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
但要说对方是程筠，程默又觉得合理了，毕竟别的不说，他们两个站在一块对颜狗来说真的很友好。
程筠，裴寻，程默琢磨着这两个名字，突然跳了起来，所以这就是裴寻默默租房给程筠的理由吗？
感情那会是还没追到手，现在是默默付出终于被看见了吗？他决定给裴寻的爱情再添一把火。
裴寻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程默那里成了这样的形象。
程默框框就开始打字，“我懂了。”
【？】
【裴寻为了追你真是煞费苦心】
【就你租的那套房，我那朋友，就是他。】
程筠盯着聊天框里这行字，整个人有点呆滞。
他迟迟没有回复，对面的程默还在叙述裴寻曾经的光辉事迹。
程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