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院的时候，程筠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他们一路上都牵着手，所幸除了路人偶尔投来的一点目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到了医院门口，程筠主动松开了手，却发现裴寻握得很紧，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他顿住脚步，向裴寻投去无奈的目光，示意裴寻把手松开。
裴寻很丧气似的，一点一点松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在等电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人，章静也看到了他们，主动打了招呼，“裴医生，程筠。”
她先是看向裴寻，带着一点从前没有的亲昵和仰慕，又看向程筠，最后目光忍不住左右游移。
“你好。”裴寻朝她点了点头，程筠则多加了一句问候。
电梯门打开了，里头乌压压的一片人出来，三人又在一片人群种挤进了电梯，程筠被逼到电梯角落里，狭隘的空间是让人很不适的场景，却又因身边和他直接肢体接触的人是裴寻而没那么难受。
电梯越往上走，人就越少，陆陆续续有人在别的楼层离开，到了最后，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章静犹豫了一下，还是和他们到了同个楼层，走出电梯门后，她忽然看向裴寻，“谢谢你，裴医生。”
程筠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却很快反应过来，章静应该就是程默口种那个被恶霸骚扰的护士。
没有人比章静更感激裴寻，那天她只是正常值班，在病人按铃后就去了病房，莫名其妙被对方劈头盖脸一顿骂，指责她换药不及时，章静连连低头道歉，想着伏低做小把这事了了，对方却变本加厉地开始动手动脚。
病房里也不是只有一个病人，只是没什么人愿意吭声，屋外也走过几个医生护士，却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直到裴寻出现。
他或许正在查房的，带着纸笔，听到这边的动静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过来。
那个行为刻意称得上挺身而出了，章静脑子嗡嗡的，几乎是一片空白，就这样被裴寻拉到了身后，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这位3号床的病人，按照你刚才的行为我可以直接报警。”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病房外也有许多双好奇的眼睛。
那人从前也不是没有被这样威胁过，裴寻的这些话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全然一副胡搅蛮缠的架势。
“好啊，医院这么欺负人的是吗？大家都来看看，这个医生威胁我，他要包庇旁边这个护士，他们不及时给我换药，这世上什么工作态度？医院不管管吗？”
裴寻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他甚至不能理解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没有退让半步。
“你大可以继续喊。”裴寻紧了紧拳头，还是忍住，对章静说：“我们先走。”
那人眼见裴寻不接招，一下不乐意了，拉住裴寻的胳膊，“你不准走。”
这会儿看起来倒是活蹦乱跳了，早已是可以出院的程度。
裴寻嫌恶地拨开那只手，离开的脚步不停，在那人再度缠上来时终于忍无可忍，狠狠给了对方一个过肩摔，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有病吗？”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句开始录像了，掐头去尾的视频怎么看都是裴寻无理地欺负病人，可想而知这样一段视频被放到网络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医患关系都很紧张。
果不其然，裴寻被停职了。
章静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感觉很讽刺，她一个小护士直接去找了院领导，“院长，这件事情和裴寻没有关系。”
“没关系？”院长笑了一声，“他动了手，还被人拍下来了，病房里没有监控死无对证，看看，那个泼皮无赖已经开始闹了。”
章静难以置信，“就让他这样平白无故污蔑人骂？”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的，她从小一直都顺风顺水，虽然不是富裕的家庭，但父母感情很好，她也一路考上大学，出来做了护士。
她没遇到过什么大风大浪，也一直保持着乐观的性格，只是在这一天，好像忽然被上了一课。
原来社会真的存在看不见的阴暗面，当它出现的时候，甚至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这段时间上班她一直心神不宁，直到听见裴寻复职的消息才松了口气，从前对裴寻或许只是出于外貌的欣赏，现今则是的的确确地认可裴寻这个人。
她不怪那些没有替她出头的同事，但正因如此，让她更感激裴寻。
裴寻并不习惯应付这种场面，章静看上去要哭了，“没关系，你不用这样。”
程筠在一旁看得有些想笑，某种层面上来说裴寻和章静还有点相似，骨子里都是那种单纯到执拗的人，只是两个人表现得一冷一暖。
“我请你们吃饭吧，下回有空的时候。”章静抹了抹眼泪，开口说道。
裴寻：“不用了，谢谢。”
他其实是想表达自己收到心意了，不用麻烦，但说出来好像就变了个意思，显得不近人情。
还是程筠回过神来，对章静解释：“不用了章静，心意收到了就行。”
章静这才呆呆地看向程筠，“程老师，你和裴医生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吗？”
她一直有在偷偷磕裴寻和程筠的cp，那个论坛的匿名帖主就是她，最近她还发现一个叫雪花123的网友和她有同样的感觉。
她是想着裴寻和程筠关系不错，光请一个人吃饭不太好意思，才顺便邀请了程筠，但对方这旁若无人的家属感是怎么回事。
程筠有些不明白章静的脑回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裴寻说：“不是。”
他愣在原地。
这句不是不该出自裴寻之口，裴寻如果再晚一秒钟，就能听见程筠肯定的回答。
程筠扭过头看裴寻。
裴寻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再次开口：“我和程筠是很好的朋友。”
“啊，是这样啊。”章静觉得有些可惜，也有自己cp梦碎的心痛，“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随口一问。”
“没关系。”程筠抢先说了，他的脸色并不算很好看，原本一直挂着的笑也淡了，显得皮笑肉不笑，“我和裴寻的确是好朋友，多年的老友了，不在意这些。”
章静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忧，“程筠，你的脸色不好看，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就是站久了有点累。”程筠面无表情地回答。
直到回办公室程筠都没有和裴寻再说半句话。
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恼火，却不知道该对谁发，裴寻刚才斩钉截铁的回答直接否认了他们的关系，一丝余地都没留，就好像裴寻本来就没打算公开他们的关系。
想起刚才在吃饭的时候，明明是他先提出要裴寻不这样实事求是，可当裴寻真的开始否认他们这段关系的时候，他又有了一种难言的委屈。
程筠的情绪并不怎么高涨，在指针指向十点的时候，他准备起身离开了。
裴寻叫住了他。
这里是个专门的值班室，此刻除了裴寻和程筠没有第二个人，裴寻脱下了白大褂，过来拉住程筠的手，轻轻捏了捏。
“干嘛。”程筠心里还别扭着，把手从他手里抽回。
“为什么又不开心了？”裴寻摸了摸他的头发，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又低又磁，落在他耳边。
程筠觉得耳朵那块皮肤有些痒，往旁边侧了侧，“我没有不开心。”
口是心非。
这次裴寻聪明了，他从刚才起就知道程筠是因为什么在闹别扭，没有即刻挑明，只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又环住程筠的腰轻轻一带，让气鼓鼓的小猫坐在他腿上。
程筠想要起身，被裴寻环着腰拉回去，只能不情不愿地被锁在他怀里。
“不要骗人，宝宝。”
“烦死了裴寻，你真的好烦，不要叫我宝宝！”程筠心里那股子气毫无预兆地就爆发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搭理裴寻。
身后忽然没了动静，裴寻环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开，那股禁锢他的力气消失了，程筠却忽然感觉空落落的，他从裴寻腿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心里憋着股气，从喉咙蔓延到鼻腔，又在眼眶里化成水，程筠想，他越来越任性了。
无头苍蝇一样，他冲着楼梯口就去，连电梯都不愿意等，半夜的走廊里没几个人，他走得很快，惹得几个人注目。
爬了不知道多少层，程筠身后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裴寻没有追上来，心里那股冲动就莫名其妙转化成不安。
从裴寻原谅他到现在，他们好像没有爆发过这么剧烈的争吵，可是从前裴寻永远是会低头的呀。
程筠这才发觉，裴寻或许原谅了他，但对他的情感却很难回到从前，他这样任性的忽冷忽热好像一直在把裴寻越推越远。
程筠忽然就没了往前走的勇气，一楼的楼梯间很暗，只有散发着绿光的安全出口标志显眼，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寻为什么不哄他了。
他像一个一哭就有糖吃的小孩，忽然发现自己的哭泣在对方那里不再珍贵，从前会得到的糖果再也不会被妥帖地放到他手上。
很没出息，程筠的眼泪掉??更凶。
也因此在楼梯间门打开的瞬间，眼里的泪水折射外面的光线，让他感到晕眩的刺目。
眼眶红红，眼泪还在里面打转，鼻头也哭红了，整个人像一只落水的小兔，呆呆地站在原地。
裴寻猛地抱住了他，“对不起，我错了，筠筠。”
熟悉的体温和味道让程筠紧绷的心慢慢松懈，他在裴寻颈边蹭了蹭，还带着鼻音，“裴寻。”
“我在。”
“裴寻。”
“嗯。”
他一遍遍确认着裴寻的存在，裴寻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他的呼唤。
“你不要生气。”
裴寻叹了口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内心，但好像操之过急，让你平白无故哭了一场。
裴寻抚摸着程筠纤细的脊背，感到强烈的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