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人说谎

第二幕开始时,舞台变成了一间审讯室。

灰墙,铁桌,吊灯。光从头顶压下来,冷白一片,把每个人脸上的字照得格外清楚。

所有演员被安排在围成圆形的座椅上。中间摆着林迦南的脸。

那张脸不再发烫,也不再流血,安静得像一件被擦干净的证物。可缇照野看着它,总觉得那不是林迦南在沉睡,而是有人把他的呼吸按进了更深的地方。

导演站在吊灯下。

“第二幕:死人证词。”

“主角已死,但死人会留下证词。”

“请各位演员在三十分钟内找出凶手。每位演员拥有一次提问机会,可向主角的脸、任意演员、或舞台本身提问。”

“注意,死人也会说谎。”

林迦南的脸缓缓睁眼。

没有身体的脸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我看见凶手了。”

邢骁第一个发问:“凶手是谁?”

林迦南的脸看向他。

“是你。”

全场一静。

邢骁脸上的【凶手】两个字猛地亮起,像被那句证词点燃。观众席爆发掌声,整齐、热烈,仿佛他们终于等到最顺手的答案。

邢骁冷笑:“死人会说谎。”

导演微笑:“证词有效,但可信度未知。”

猎人公会几个人同时看向邢骁。那种眼神不全是怀疑,更多是计算。如果凶手脸真的被证词咬死,邢骁还能不能带他们活到终幕,就是另一个问题。

邢骁察觉到他们的迟疑,脸色更冷:“看我干什么?剧团想让你们咬我,你们就咬?”

郁棠低声:“林迦南不一定能控制自己说什么。脸被拿来当道具,可能会按剧本说。”

缇照野点头。

他观察林迦南的脸。五官是活的,眼神却没有焦点,像真正的林迦南被困在更深处,表面说话的是剧团。

缇今坐在儿童席,紧张地握着小演员剧本。

他的任务已经更新。

【第二幕任务:说出三句真话。】

这对成年人不算难,对一个刚拥有名字的孩子却很危险。真话需要知道“真”。可剧团里每张脸都在篡改身份,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舞台拿去改成证词。

缇照野看见缇今的指节发白。

他想说不会就别说,话到嘴边又停住。

缇今不是挂在他身后的东西。小孩会怕,会错,也会想证明自己不是被一路拖着走的包袱。

缇照野只敲了敲自己的剧本,声音很轻:“想清楚再说。”

缇今抬头看他,点了一下头。

郁棠举手。

导演:“旁观者,请提问。”

郁棠没有问凶手是谁。

她问:“主角死亡时,谁离他最近?”

林迦南的脸回答:“替身。”

缇照野脸上的【疑似主角】闪烁,重新浮出【替身】字样。

邢骁笑了一声:“看来你嫌疑也不小。”

郁棠却皱起眉:“‘最近’不等于‘动手’。剧团在把距离做成罪名。”

她没有把判断全丢给缇照野,旁观者记录卡在她指间翻了一下,卡面浮出一行细小文字。

【旁观者提示:位置可被证明,动机不可被代替。】

郁棠把卡面压住:“别急着被证词牵走。”

缇照野看她一眼。

郁棠没看他:“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被你们这堆特殊身份连累死。”

邢骁身后的【证人】玩家举手,急着把节奏抢回来。

“我问主角的脸。”他说,“我看见凶手了吗?”

林迦南的脸回答:“看见了。”

证人立刻笑起来:“那我作证,凶手是缇照野。”

郁棠举起旁观者记录卡:“谎言。”

证人脸色一变:“你凭什么?”

“你问的是你是否看见凶手,不是凶手是谁。你把回答转成指控,是逻辑偷换。”郁棠的记录卡亮起第二道光,“第二次。”

证人的脸边缘开始脱落。

邢骁皱眉:“先别内耗。”

“你们先动的。”郁棠说。

证人捂着脸退回去,眼神里终于有了害怕。

缇照野看向舞台本身。

每位演员可以向主角的脸、演员、或舞台提问。

死人会说谎。

玩家会说谎。

舞台呢?

舞台不一定说真话,但舞台需要维持剧目逻辑。它可以诱导,却不能把第一幕演过的东西完全抹掉,否则审讯室本身就失去意义。

缇照野举手。

导演:“替身,请提问。”

缇照野:“第一幕灯灭后,主角是否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问题不是问凶手。

是问死者行为。

舞台地板亮起一行字。

【主角没有离开座位。】

这意味着林迦南是在座位上被剥脸。

也意味着所谓“替身离他最近”,不是缇照野走近了他,而是脸被送向了缇照野。

缇照野没有立刻说破。

有些答案太早丢出来,只会被剧团顺手改成下一把刀。

他看向林迦南的脸。

它说凶手是邢骁,也说离他最近的是替身。

两个回答可以同时成立吗?

如果邢骁把凶手脸交易给别人,或者有人戴着替身脸接近林迦南,答案当然成立。

但还有一种可能。

证词在把每个人都推上审判台,让他们互相消耗,直到真正动手的东西藏在“剧情需要”后面。

晏栖穹举手。

导演:“前任主角,请提问。”

缇照野以为他会问旧剧目、导演、舞台,或者三年前的红皇冠。

晏栖穹却没有看林迦南,也没有看舞台。

他看向缇照野。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是谁起的吗?”

全场愣住。

导演也停顿了一下:“该问题与凶案无关。”

晏栖穹:“与角色有关。”

剧院灯光轻轻一晃。

问题被允许。

缇照野怔住。

他知道答案。

是他。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很清楚,像被人提前写在纸上。可那张纸后面的画面被挖走了,剩下一块干净的空白。

他说:“我。”

晏栖穹继续问:“为什么?”

导演提醒:“每位演员只有一次提问。”

“我问的是他。”晏栖穹说,“不是你。”

缇照野沉默。

他答不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应该答得出来。那种感觉比完全遗忘更难受,像有人把一盏灯从房间里拧走,灯座还在,电线还在,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开关。

晏栖穹看着他。

黑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缇照野却还是看见他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不是讽刺。

也不是失望。

更像一个人终于确认某处伤口没有愈合,于是伸手把它重新遮起来,不让旁人看见。

“没事。”晏栖穹说,“继续查。”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缇照野心口却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邢骁冷笑:“前任主角浪费提问机会,真感人。”

晏栖穹看向他。

邢骁立刻闭嘴。

缇照野没有移开视线。他忽然意识到,晏栖穹浪费的不是提问机会,是一次可以自救的机会。

这个副本正在把他往旧案里拖,而他把唯一能问剧团的问题,用来确认缇照野忘掉了什么。

很蠢。

也很像他。

缇照野忽然想起交易所门口那句“问到我想起来为止”。他说得像补偿,其实也像把一个烫手的缺口重新塞回晏栖穹手里。

现在晏栖穹用掉提问机会,等于真的接住了。

他没有逼缇照野立刻想起,也没有借这个缺口讨要答案,只是确认那盏灯灭在哪里,然后转身去查另一个死人。

缇照野把指节压得发白。

这笔账不能只让晏栖穹记。

缇今举起手。

导演:“小演员,请提问。”

缇今紧张地站起来。

他看向林迦南的脸,小声问:“林哥哥,你疼吗?”

林迦南的脸安静了一下。

这是个和凶案也无关的问题。

但剧院没有阻止。

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不再是空洞的剧本道具,而像真正的林迦南短暂浮上来。

“疼。”他说。

缇今眼圈红了。

他没有立刻庆幸任务进度亮起,而是先很小声地说:“这是真的。”

第一句真话。

小演员剧本亮了一下。

缇今又问:“你害怕吗?”

“怕。”

第二句真话。

导演的笑容淡了一些。

缇今声音发抖,却继续说:“那你想回来吗?”

林迦南的脸忽然开始流泪。

“想。”

第三句真话。

【小演员任务完成。】

同一时间,林迦南的脸从剧团控制里挣脱了一瞬。

他急促地说:“不是邢骁,不是缇哥,是……”

一只白手套从桌下伸出,捂住他的嘴。

所有人同时站起。

桌下爬出一个无脸侍者。

腕口红皇冠。

邢骁拔刀,侍者却在刀落前融化成一滩黑布。

黑布里掉出一张脸。

【替罪羊】

猎人公会那名替罪羊玩家脸色骤变。

他的脸不见了。

他尖叫:“不是我!我的脸被换了!”

导演愉快道:“第二幕中场事件:替罪羊登场。”

替罪羊玩家被聚光灯笼罩。

林迦南的脸恢复空洞,缓缓说:“凶手是替罪羊。”

观众席爆发掌声。

邢骁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再自私,也能看出来剧团不止想杀一个替罪羊。它在训练所有人接受一个最方便的答案。

缇照野盯着那滩黑布。

残影闪过。

灯灭后,真正接近林迦南的不是某个玩家。

是一只从舞台本身伸出的手。

剧团亲自剥了主角的脸。

凶手不是演员。

凶手是剧目。

可通关条件要求找出杀死主角的人。

如果凶手不是人,条件本身就是陷阱。

缇照野握紧灰色纽扣。

交易所老太太说,修复者临时权限只能用一次。

他原本想把它留到终幕。

可林迦南还在哭。

替罪羊玩家跪在聚光灯里,脸一点点从脖颈上剥离。

晏栖穹隔着圆形座椅看着他,没有说该不该用。自从交易所之后,他像是把所有“替你决定”的冲动都压回去了,只剩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缇照野忽然更烦。

他不需要晏栖穹替他选。

也不想让晏栖穹连阻止都不敢。

他把灰色纽扣握进掌心。

修复者临时权限一次。

他知道该用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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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温档案[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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