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骁翻脸翻得很快。
快到几乎称得上职业素养。
他后退的一瞬,猎人公会那名【道具师】玩家已经抬手甩出三枚银钉。银钉不是冲着缇照野的心口,而是钉向他手里的剧本。
主角的脸在剧本夹层里。
他们要抢脸。
晏栖穹一步挡在缇照野面前。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回头确认缇照野有没有受伤。黑色面具下那点笑意全没了,眼神冷得像刚落幕的灯。
他抬手。
银钉停在半空,像撞上一层看不见的纸页。
道具师脸色一变:“前任主角的权限?”
晏栖穹淡声:“旧账还没算,别急着送新账。”
邢骁却没有冲上来。
他很聪明。
知道在晏栖穹面前硬抢不划算。
他只是笑着说:“缇照野,你现在持有主角的脸。第二幕之前,所有玩家都能合法争夺。你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小孩和朋友吗?”
缇今往缇照野身后躲了躲。
郁棠手里翻出一张旁观者记录卡,冷冷道:“猎人公会攻击同场玩家,我记一笔。”
邢骁:“旁观者记录的是谎言,不是攻击。”
“你刚才说合作。”郁棠晃了晃卡,“谎言。”
卡片亮起。
邢骁脸上的【凶手】两个字闪了一下,边缘裂开细小纹路。
旁观者的能力生效。
郁棠说:“再记两次,你的脸会掉。”
邢骁的笑容淡了。
“难怪能从前几个副本活下来。”
无脸剧团鼓励互害,却不代表可以毫无代价地撒谎。每张脸都有自己的约束,【凶手】可以杀人,但凶手说谎会加重嫌疑,嫌疑过高就会提前被剧情审判。
缇照野低头看自己的角色说明。
替身任务已完成。
新任务浮现。
【第二幕前置任务:保管主角的脸,或将其交易给一名你信任的演员。】
【注意:交易必须自愿。】
主角的脸是烫手山芋。
拿着会被全场追杀。
交易出去,可能害死别人。
更麻烦的是,“信任”两个字被剧本写得很轻。
轻到像一个诱饵。
缇照野合上剧本,拇指在封皮边缘压了一下。夹层里的脸还在发烫,像林迦南隔着一层纸,在里面无声地喘气。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副本把一个活人的脸变成道具,又把“信任”变成交易条件。仿佛只要他选一个人,那个人就能从此合理地替他承担风险。
太熟了。
熟到让他想起档案馆里那些冷冰冰的选项。
保留。
归档。
销毁。
每一个词都干净,每一个词都能把人弄丢。
邢骁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给我。”他说,“我可以用凶手脸交换。凶手脸能在第二幕拥有一次合法杀人权。”
缇照野:“你想让我戴凶手脸?”
“至少比嫌疑人安全。”邢骁说,“凶手不一定是真凶,但嫌疑人一定会被投票。”
郁棠低声:“别换。他在诱导你拿杀人权,第二幕一旦有人死,你就会被推上审判。”
缇照野当然知道。
但主角的脸留在他手上也不是办法。
他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别给我。”
“为什么?”
“我不确定。”晏栖穹说,“但前任主角碰现任主角的脸,通常不会有好事。”
“会怎样?”
晏栖穹看了一眼缇照野手里的剧本。
那一眼很快,却不像在推规则,更像在避开某个已经发生过的画面。
“它可能会要求我杀你。”他说,“也可能要求你杀我。”
缇照野沉默。
这个副本对他们的恶意几乎是明牌。
晏栖穹说完,才像意识到自己又替他把路封了一条,指节微微蜷了一下。
缇照野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
有些反应太快,不像判断,更像伤口先疼。
缇今小声说:“可以给我吗?”
“不可以。”缇照野和晏栖穹同时说。
缇今缩了缩脖子。
缇照野按住他的脑袋,把人往自己身后拨:“你要是真闲,就数门口有几个人。”
缇今小声反驳:“我不闲。”
“那就认真数。”
缇今咬了咬嘴唇,真的抬头去看。
他声音很轻:“邢骁一个,道具师一个,证人一个,小丑在左边,替罪羊还没动。还有两个普通玩家靠过来了,他们在看你的手。”
邢骁挑眉:“小孩眼神不错。”
缇今立刻闭嘴。
缇照野说:“夸他也没用。”
邢骁笑了一声:“你防备心这么重,怎么活到现在还带着两个拖累?”
晏栖穹看向他。
邢骁识趣地改口:“一个小拖累,一个大麻烦。”
缇照野:“再说一句,我让你的脸在第二幕之前先掉。”
郁棠把记录卡往上抬了抬:“我可以配合。”
走廊广播响起。
“换脸交易所开启。”
“间休剩余二十分钟。”
“持有关键道具者若未完成保管或交易,将自动进入第二幕审判席。”
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一扇红色小门。
门上写着:
【换脸交易所】
邢骁笑:“看来剧团也在催你。”
缇照野收起剧本,往交易所走。
郁棠跟上:“你真要换?”
“先看价。”
交易所里比外面更狭小。
墙上挂满脸。
不是玩家脸,而是角色脸。
【忠仆】
【骗子】
【替罪羊】
【医生】
【审判官】
【无辜者】
每张脸下方都有标价。
有的用积分,有的用道具,有的用记忆,有的用血。
也有几张没有标价。
它们被挂在更高的地方,用细红线缝住眼皮,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正在等人主动问价。
缇今只看了一眼,就往郁棠身边挪。
郁棠没有低头,手却往旁边伸了半寸,挡住他继续看的视线。
缇照野把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
他没说谢。
郁棠也没看他。
这种时候,道谢反而像废话。
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同样没有脸,头发雪白,手指细得像枯枝。
“买脸,卖脸,还是典当脸?”
缇照野把主角的脸放到柜台上。
老太太“咦”了一声。
“刚死的主角脸,很新鲜。”
她伸出手,又在碰到那张脸前停住。
指尖离林迦南的眼皮只差一点。
那不是商人看见好货的贪婪,更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忽然闻见热汤。可她很快把手缩回袖子里,重新摆出笑眯眯的腔调。
“可惜不是我要的那一张。”
缇照野看向她:“你要哪张?”
老太太不答,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空白的脸。
“客人先问价,别问老板的私事。”
缇照野:“能换什么?”
“看你想保命,还是想赢。”
“都想。”
老太太笑起来:“贪心的演员活不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三张脸。
第一张:【无辜者】
“戴上它,第二幕审判时你无法被投为凶手。代价是,你不能主动指出真凶。”
第二张:【审判官】
“戴上它,你可以发起一次强制审判。代价是,如果审错,你死。”
第三张:【恋人】
“戴上它,你可以绑定一名演员。对方死亡前,你不会死。代价是,对方若杀人,你同罪。”
缇照野看着第三张脸。
老太太意味深长:“很适合你和前任主角。”
晏栖穹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别。”
缇照野:“我还没动。”
“你在想。”
“我想也不行?”
“这张脸会把关系写进剧本。”晏栖穹说,“写进去,就会被剧团利用。”
老太太笑眯眯:“关系本来就是最好的刀。”
她说这句话时,柜台上那张【恋人】脸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缇照野忽然觉得刺眼。
他和晏栖穹之间当然有关系。
有旧账,有亏欠,有被烧掉的档案,有一场谁也不肯先说清楚的三年前。可这些东西从来不该由一张脸来替他们命名。
副本想把他们写成恋人、共犯、仇人、凶手,或者任何一种方便观众理解的身份。
缇照野不想给它这个痛快。
他伸手把【恋人】脸扣回桌面。
“这张不看。”
老太太问:“不心动?”
“心动也不买。”缇照野说,“太便宜。”
晏栖穹看了他一眼。
缇照野没看回去,只把手指从那张脸边缘移开。
他刚才确实想过。
哪怕只有一瞬。
绑定一个人,对方死亡前自己不会死。听起来像保命,实际上是把一个人的生死钉进另一个人的剧本里。
他不能说自己完全没被诱惑。
他怕死。
也怕晏栖穹死。
可怕和买,不是一回事。
缇照野看向【审判官】。
这张脸危险,但主动权最大。
郁棠道:“审判官适合你。但审错即死,风险太高。”
邢骁靠在门口,忍不住插话:“风险高才值钱。你要是怕死,拿无辜者最合适。”
“闭嘴。”郁棠说。
邢骁笑:“旁观者连劝价也管?”
“我管蠢话。”
缇照野问老太太:“有没有第四种?”
老太太:“有,但贵。”
“什么?”
她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灰色脸。
【修复者】
缇照野眼神一凝。
晏栖穹也皱起眉。
老太太说:“旧剧目遗留角色。戴上它,你可以修复一张被撕毁的脸,也可以修复一次错误审判。代价是,你要交出一段已经遗忘的记忆。”
已经遗忘的记忆。
这听起来像白赚。
可对缇照野来说,遗忘本身就是最大的债。
晏栖穹:“不换。”
老太太看向他:“前任主角没有交易权。”
缇照野问:“交哪段?”
“随机。”老太太说,“可能是你最想找回的,也可能是你最害怕想起的。”
邢骁在门口冷笑:“拖时间没用。间休只剩十五分钟。”
缇照野看着四张脸。
无辜者保命但放弃破案。
审判官能进攻但容错为零。
恋人绑定关系,会把晏栖穹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修复者最贴合主线,却要交出记忆。
他忽然有点烦。
不是因为选项难。
而是每一个选项都太像剧团替他准备好的台词。
你可以无辜,所以闭嘴。
你可以审判,所以拿命押。
你可以依附,所以把别人一起拖进来。
你可以修复,所以再丢一块自己。
这些交易都很公平。
公平得让人恶心。
晏栖穹忽然说:“照野。”
缇照野抬眼。
“别用记忆换。”晏栖穹说。
他说得很轻,像怕这句话也会被写进剧本。
缇照野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还剩多少。”
这句话太直。
直得郁棠都安静了一瞬。
缇照野盯着他:“你知道我剩多少?”
晏栖穹没有回答。
缇照野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又是不能说?”
晏栖穹:“是我也没答案。”
“听起来不像你。”
“所以我说别换。”晏栖穹垂眼,“不是因为我知道结果,是因为我见过记忆被拿走之后的人。”
缇照野看着他。
晏栖穹指尖停在柜台边缘,没有碰那张灰色脸。
“有人一开始只是忘了一个门牌号。”他说,“后来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门。再后来,他站在台上,被掌声推着谢幕,还以为那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他停了一下。
“我怕你也变成那样。”
缇照野指尖顿住。
这句话比“不换”有用。
因为它不是替他下决定。
它只是把代价摆到他面前。
血、积分、道具,这些都还能计算。记忆不一样。一个人丢掉记忆后,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未必知道。
更糟的是,他可能会变得更好用。
更冷静。
更正确。
更像档案馆想要的修复者。
缇照野讨厌这个可能。
他忽然问:“我能不戴,直接买修复者能力吗?”
老太太一顿。
“角色脸必须戴。”
“规则写了?”
老太太沉默。
她摸脸的动作停了一下。
“换脸交易所卖的是脸。”缇照野说,“但我交易的是主角的脸,不是我的脸。既然主角的脸是道具,我也要换道具。”
老太太空白的脸似乎皱了一下。
“聪明的客人最讨厌。”她低声说,“总是不肯乖乖把自己的脸留下。”
剧院深处传来导演的笑声。
“有趣。”
柜台上浮出一张纸。
【特殊交易成立。】
【主角的脸交换:修复者临时权限一次。】
【代价:随机遗忘记忆一段。】
晏栖穹伸手要拦。
缇照野已经按下指印。
纸面亮起的瞬间,老太太终于碰了碰林迦南的脸。
她没有把脸收进抽屉,而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枚旧铜针,在脸背面轻轻挑出一根细红线。
红线活物似的挣扎。
老太太把它缠到自己腕上。
缇照野眩晕前看见这一幕:“那是什么?”
老太太笑了笑。
“一点主角气。”她说,“人老了,总要攒点能上台的东西。”
邢骁在门口嗤了一声:“你还想当主角?”
老太太空白的脸转向他。
那一瞬间,邢骁脸上的【凶手】字样暗了一下。
“谁不想?”她说。
交易所里所有挂着的脸都轻轻晃动起来。
“只是有些人卖得早,有些人卖得晚。”
一瞬间,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不是疼。
是空。
像一盏原本亮着的灯,被人悄悄拧灭。
他听见缇今喊了他一声。
也听见郁棠骂了一句什么。
邢骁似乎吹了声口哨。
这些声音隔着一层水,慢慢沉下去。
缇照野扶住柜台,指尖摸到木纹里干涸的血。他下意识想起一个名字。
晏栖穹。
这个名字还在。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叫晏栖穹,知道他是编号000,知道他是失踪第一席,知道他和自己有关。
可那些字忽然变得很陌生。
晏。
栖。
穹。
像三块被摆在桌面上的旧拼图,边缘清楚,位置却错了。
他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名字。
却不记得写下它时,为什么手没有停。
晏栖穹扶住他:“忘了什么?”
缇照野抬头看他。
他没有立刻说话。
晏栖穹的手扣在他手臂上,力道很稳,指节却比刚才更冷。
晏,栖,穹。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
晏栖穹看懂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老太太把一枚灰色纽扣递给缇照野。
“修复权限一次,祝你演出愉快。”
缇照野握住纽扣,低声说:“只是暂时忘了。”
晏栖穹沉默。
片刻后,他说:“嗯。”
可那一声听起来,并不像相信。
缇照野看着他,忽然有点不舒服。
那不是残影带来的冷,也不是交易后的眩晕。
是他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到那句话原本该从哪里长出来。
他只能把灰色纽扣攥紧。
“等出去。”他说,“你再问我一遍。”
晏栖穹抬眼。
缇照野说:“我忘一次,你问一次。问到我想起来为止。”
这不像承诺。
更像一种很笨的补偿。
晏栖穹看了他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行。”
门外广播再次响起。
“间休剩余十分钟。”
“主角的脸已完成交易。”
“第二幕即将开始。”
柜台上,那张被换出的主角脸慢慢闭上眼。
缇今盯着它,小声说:“林哥哥还会回来吗?”
缇照野把纽扣收进掌心。
“会。”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我说会。”
缇今抬头。
缇照野看向交易所外亮起的舞台灯。
“是因为他还想回来。”
晏栖穹站在他身侧,没有再拦他。
只是这一次,缇照野往外走时,他跟得比刚才更近。
近到像一伸手,就能把那盏被拧灭的灯重新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