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鸦在十分钟后翻窗进来。
他进来时,旅馆窗户没有打开。
黑色纸片从窗缝里钻入,落地后折成乌鸦形状,再由乌鸦展开成人。面具后的声音气急败坏:“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下个D级本出来,通缉从C涨到B,还带回来一个副本孩子!”
缇今站在床边,小声纠正:“我不是副本孩子,我叫缇今。”
纸鸦转头看他。
面具后安静三秒。
“他还有名字了?”
缇照野:“嗯。”
纸鸦看向晏栖穹:“你也被领养了?”
晏栖穹:“某种意义上。”
纸鸦:“……”
他像是想骂人,但碍于屋里危险物品太多,最终把脏话咽了回去。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
纸鸦看了看缇今,又看了看窗边的晏栖穹。
“你们知道非法携带副本对象是什么罪名吗?”
缇照野:“知道会改变结果吗?”
“不会。”纸鸦冷笑,“但能让我骂得更有针对性。”
晏栖穹靠在窗边:“那你可以省点力气。”
纸鸦转头看他:“我最该骂的就是你。”
晏栖穹神色不变:“排队。”
缇照野把登录表残页放到桌上,打断他们:“你说过,玻璃孤儿院有我的第一次死亡记录。现在记录拿到了。说吧,编号000为什么不能信?”
纸鸦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晏栖穹。
“你让他说,还是我说?”
晏栖穹神色不变:“你说。”
纸鸦冷笑:“你倒是大方。”
“我说他未必信。”晏栖穹道。
缇照野看了他一眼。
晏栖穹没有回避。
纸鸦敲了敲桌上的玻璃芯片。
“三年前,失温档案馆开过一次。”
缇照野:“失温档案馆是什么?”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全部。”纸鸦说,“知道多了,只会死得更像明白人。”
缇照野:“挑重点。”
纸鸦沉默片刻。
“它会存档一些不该存在的死亡记录。系统误判的,被抹掉的,活下来却不该活的。你以前碰过那里。”
“我是管理员?”
“不是。”纸鸦说,“你是修复者。”
“区别?”
纸鸦抬眼:“管理员听系统,修复者听死者。”
缇照野没说话。
雪镇弥娅,玻璃孤儿院的孩子,那些死亡前最后一秒的残影,忽然都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但纸鸦没有继续解释。
他把话停在这里,像再往前一步就要踩进别人的旧伤。
缇照野指尖敲了敲桌面:“编号000呢?”
纸鸦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垂着眼,没什么表情,手指却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
纸鸦说:“他和你第一次死亡有关。”
缇照野:“怎么有关?”
“别问我。”纸鸦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快,“我只知道,你后来把他从档案馆里弄成了一条独立记录。再细的,我知道一半,剩下一半他知道。”
晏栖穹淡淡道:“你知道得不少。”
“所以我活得很谨慎。”纸鸦说,“不像你们两个,活得像赶着给系统添堵。”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没有反驳。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像答案。
缇照野忽然问:“我在孤儿院最后是怎么出来的?”
纸鸦一愣:“你问我?”
“我记得大门打开,记得结算,记得旅馆。”缇照野停了一下,“中间少了一段。”
房间安静下来。
缇今抬头看他。
晏栖穹终于从窗边直起身。
纸鸦骂人的气势也收了半截。他盯着缇照野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你不记得自己跨出门?”
缇照野:“不记得。”
“手伸出来。”
缇照野没动。
纸鸦冷笑:“怕我占你便宜?”
缇照野把手放到桌上。
他的指尖很稳。
可掌心有一块极浅的灰斑,像玻璃粉落进皮肤里。纸鸦伸手想碰,晏栖穹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纸鸦:“我不碰也行,你自己看。”
缇照野低头。
灰斑很淡,不疼,也不像伤口。
但他确实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纸鸦说:“污染值已经开始找你收账了。别再只看系统数字。”
缇照野收回手。
“会怎么样?”
“不确定。”纸鸦这次答得很快,“可能漏记,可能误读残影,也可能把别人的死看成自己的。你运气好的话,只是偶尔断片。”
“运气不好呢?”
纸鸦看了一眼晏栖穹:“那就别让他离你太远。”
这句话没有解释。
晏栖穹也没有问。
缇照野看着掌心那块灰斑,忽然想起孤儿院大门外的白光。那白光里似乎有人抓过他的手,力道很重,又很冷。
可他想不起来是谁。
晏栖穹站到桌边,指尖垂下,离他的手背只有一点距离。
没有碰上。
缇照野想说自己没事。
话到嘴边,却忽然忘了“没事”这两个字该怎么说。
那种空白只持续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可他自己清楚,刚才有一小块念头像被水泡烂,从脑子里脱落下去。
晏栖穹的指尖终于碰到他的手背。
很轻。
像确认他还在这里。
缇照野垂眼看了一下,没有躲。
纸鸦咳了一声:“总之,现在你们有两个麻烦。第一,B级通缉。第二,这孩子和编号000都没有合法无限城身份。旅馆系统已经检测到,很快会有人来查。”
缇照野:“身份牌能办吗?”
“能,但贵。”
“多少?”
“三万积分一个。”
缇照野看了看自己账户。
雪镇剩余三千六百二十,玻璃孤儿院奖励一万二,总共一万五千六百二十。
买半个。
缇照野:“能赊账吗?”
纸鸦冷漠:“不能。”
晏栖穹:“我有东西抵。”
纸鸦警惕:“你别拿你的血抵,我不收危险品。”
晏栖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灰色徽章。
纸鸦看见徽章,猛地站起来:“第一席徽章?”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纸鸦声音变干:“排行榜第一那片灰名是你?”
晏栖穹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窗外实时榜上,第一名仍被灰雾覆盖。
缇照野隐约想起雪镇里自己看见的那个“穹”字。
纸鸦伸手,又停住:“这东西能换两个身份牌,但也会暴露坐标。”
“换。”
“你确定?”
晏栖穹淡声:“执行队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旅馆前台。
敲门声很整齐,三短一长。
“无限城执行队,例行检查。”
纸鸦低骂一声:“他们来得也太快了。”
门外声音继续:“请玩家缇照野开门。你涉嫌非法携带副本对象、窝藏未收容异常编号000、干扰系统销毁任务。”
缇照野把缇今拉到身后。
这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缇照野自己都停了一瞬。
晏栖穹看见了,没有笑。
缇照野看向他。
“你有什么建议?”
晏栖穹把徽章丢给纸鸦:“办牌。”
纸鸦接住:“那你们呢?”
晏栖穹笑了笑。
“下本。”
缇照野:“又提前?”
晏栖穹:“熟能生巧。”
纸鸦打开随身黑箱,飞快抽出两张空白身份牌。徽章被放进箱底的一瞬间,窗外实时榜剧烈闪烁。
第一名灰雾散开半秒。
【晏栖穹】
全城广播炸响。
【警告:失踪第一席坐标确认。】
【警告:编号000实体化异常。】
【附近玩家请立刻撤离。】
整间旅馆都像被广播震了一下。
隔壁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窗外有人尖叫,有人关门,也有人在走廊里低声骂:“第一席?灰名那个第一席?”
门外执行队开始破门。
第一下,门板裂开。
第二下,白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纸鸦把两张身份牌塞给缇照野:“还没完全生效,进副本能拖延登记!”
缇照野接过牌,一张塞给缇今,一张压进晏栖穹掌心。
晏栖穹垂眼:“给我?”
“不然给门外?”
晏栖穹笑了一下,把牌收了。
白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时,缇照野忽然眼前一黑。
不是失明。
更像有一段不属于这里的水声,从脑子深处翻了上来。
很冷。
有人在水里喊他的名字。
他听不清。
下一秒,那声音断了。
晏栖穹扶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得发疼。
缇照野抬眼,看见晏栖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像是叫了自己的名字。
可缇照野没有听见。
他只看见晏栖穹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不是失控,也不是惊慌。更像有人把一句等了太久的话递到他面前,他却在伸手之前,先忘了那句话的声音。
这比疼更让人不舒服。
纸鸦看见他的脸色,声音一沉:“看见没?这就是代价。你再这么用能力,下一次丢的未必是几秒钟。”
缇照野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知道了。”
“你最好真知道。”纸鸦把黑箱扣上,“别到时候连自己要救谁都忘了。”
晏栖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纸鸦却像被烫到,立刻偏开面具。
纸鸦立刻改口:“我随口一说。”
窗外半空中,一扇副本门自动开启。
门上是幽蓝色电梯灯。
【海底电梯】
【副本等级:C】
【进入倒计时:10秒】
缇今抓紧缇照野衣角。
这一次,缇照野没有让他松开。
晏栖穹站到他身边。
“这次比较危险。”
缇照野:“哪次不危险?”
晏栖穹想了想:“也是。”
房门被撞开的瞬间,三人跃入副本门。
身后执行队的枪口亮起白光。
晏栖穹抬手,黑纹挡住攻击。
白光与副本门同时炸开。
缇照野最后看见的,是无限城实时榜第一名重新被灰雾覆盖。
以及系统冰冷的提示:
【欢迎进入副本:海底电梯。】
【警告:该副本存在时间闭环。】
【请不要试图拯救已经溺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