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孤儿院前，请确认你带走的是你领养的孩子。
这是第十条规则。
也是玻璃孤儿院留到最后的杀招。
玩家带着孩子走向大门时，所有孩子的脸开始变化。
小七的右耳一点点恢复完整，洛洛散开的辫子重新扎成陌生样式，缇今那双黑眼睛被副本抹成浅褐色。更多孩子被混进人群里，身高被拉长，衣服颜色被替换，声音也像被玻璃水洗过，一开口，全是相似的哭腔。
林迦南脸色一下白了：“我分不清了！”
他身边三个孩子同时抓住他的袖子。
“哥哥，是我。”
“林哥哥，我才是。”
“你刚才答应带我走的。”
第三个孩子说完，林迦南眼圈都红了。他抱着洛洛一路跑到这里，手臂还在抖，却不敢松开任何一个。
郁棠冷声道：“别用眼睛认，用名字。”
可她话音刚落，孩子们胸前的姓名牌也开始混乱。
程又安的牌挂到另一个孩子胸前，许珞的名字变成“小橙”，缇今的牌子直接空白。那片空白在灯下泛着冷光，像刚刚被擦掉。
缇今低头看见，手指一下攥紧。
他没有哭，只是往缇照野身边靠了一步。
缇照野听见那一步。
很轻。
领养人们在后方逼近。
陈祷的身体还没完全拼好，半边脸是碎玻璃，嘴角却已经咧开：“带错一个，就留下一个。”
他身后的领养人们抱着玻璃盒，盒盖一开一合，像一张张等着吞人的嘴。
梁弋脸色难看：“这怎么确认？”
没有人回答。
确认错的代价不会落在大人身上。
会落在孩子身上。
缇照野看着大厅地面。
玻璃地板倒映出每个人的影子。孩子外貌会变，姓名牌会乱，但影子也许不会。
他刚要开口，就看见地上的影子像水纹一样晃动。
小七的影子伸长成洛洛的辫子，洛洛的影子右耳缺了一块，缇今脚下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块被光照透的空白。
不对。
影子也在变。
缇照野闭上眼。
他想起雪镇里那朵黑花，想起弥娅死前最后一秒的残影，也想起地下室里那些孩子恢复姓名时涌进脑海的哭声。
他不是靠眼睛看见过去。
他看的，是物品死亡前最后一秒。
这些孩子的“玻璃身份”正在死亡。
污染值提示闪烁。
【当前污染值：29。】
【继续使用异常能力将突破安全阈值。】
缇照野没有理。
他伸手按住登录表。
纸页在他掌心下剧烈发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玻璃。残影瞬间冲上来。
三十七个孩子的脸，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被遗忘的哭声。
“我叫程又安，我右耳是自己摔的。”
“我叫许珞，我的兔子叫小白，不叫领养编号二十七。”
“我不想进盒子。”
“我不是乖，我只是害怕。”
缇照野喉间一腥，鼻血落到登录表上。
林迦南吓了一跳：“缇哥！”
缇照野没有抬头。
晏栖穹站到他身后，掌心贴上他的后颈。
冰冷的触感压住翻涌的疼痛。
“借你一点东西。”晏栖穹说。
缇照野咬着牙：“什么？”
“我。”
黑色纹路从晏栖穹掌心蔓延，短暂接入缇照野的意识。
那些失控残影被分流。疼痛没有消失，只是有人替他承了一半。
缇照野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受到晏栖穹的存在。
不是身体。
是一段记录。
无数空白页、烧焦页、被撕毁又重新缝合的档案页。每一页都没有完整姓名，却都留下同一个人的影子。那影子总是站在门外，像知道自己不该进去，也像已经等了很久。
缇照野听见晏栖穹过去的声音。
“我没有名字。”
“那你想要吗？”
那是自己的声音。
比现在更哑，也更年轻。
“想要就能有？”
“别人不一定。”过去的缇照野说，“我可以试试。”
残影到这里骤然断裂。
晏栖穹没有让他继续看。
缇照野睁开眼，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黑纹。
他什么都没问。
现在有人等着他点名。
“程又安，到郁棠左手边。”
一个被挂错姓名牌的孩子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跌跌撞撞跑向郁棠。
郁棠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站稳。”
她声音很冷，手却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许珞，到我身后。”
洛洛抱着兔子从一群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里挤出来，哭得快喘不上气。她扑到缇照野身后，又怯怯回头看林迦南。
林迦南立刻说：“我看见你了，我真看见你了。”
“不是小橙。”缇照野看向梁弋身边那个孩子，“你的名字是周茉，护工是梁弋。小橙，你去林迦南那边。”
梁弋下意识皱眉：“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
周茉抬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碎糖纸攥得更紧。
梁弋脸色僵了一下，骂了声很低的脏话，还是把人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别乱跑。”
缇照野继续点名。
一个个孩子被重新确认。
领养人们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陈祷扑上来时，晏栖穹抬手按住他的脸，直接把他砸进玻璃地板。
地板没有碎。
陈祷碎了。
碎片在地上蠕动，还想拼回人形。晏栖穹垂眸看了一眼，黑纹从他指尖落下，像一枚钉子，把那半张嘴钉在地面。
“等会儿。”他说。
语气很淡，甚至有些礼貌。
陈祷的笑声卡在碎玻璃里。
梁弋震惊地看了晏栖穹一眼。
大门越来越近。
午夜钟声的余音从墙体里震出来，每一下都像在催促。
最后一个孩子确认完毕时，系统提示响起。
【三十六名孩子确认完成。】
【剩余未确认对象：编号000。】
所有目光落到晏栖穹身上。
他没有影子。
也没有姓名牌。
脚下的玻璃地板干净得过分，像从来没有允许他站在这里。
缇照野看着登录表最后那道黑纹。
“晏栖穹。”他说。
系统没有反应。
“编号000。”
仍无反应。
领养人们重新笑起来。
陈祷的碎片在地上蠕动，拼出半张嘴：“带错了，留下吧。”
孤儿院大门开始关闭。
缝隙一点点变窄，外面的白光像被人按进玻璃盒里。
晏栖穹声音很轻：“不用管我。”
缇照野：“闭嘴。”
“我不属于这里。”
“那你属于哪？”
晏栖穹停住。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
缇照野想起碎玻璃里那句话。
如果我忘了你，就别再找我。
过去的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是为了保护晏栖穹，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不想照做。
缇照野拿起笔，在登录表最后一栏写下：
【晏栖穹，缇照野所见之人。】
系统疯狂闪烁。
【关系定义非法。】
【对象编号000不可被定义。】
【请删除。】
缇照野没有删除。
他把笔尖压得更重。
【确认。】
系统卡顿。
晏栖穹看着那行字。
很久。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点漫不经心像被什么擦掉了。破开的手套边缘陷进掌心，黑色纹路沿着指骨微微收紧，又停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缇照野说，“但先出去再说。”
晏栖穹低笑：“你一直这样。”
“哪样？”
“先捡，后想。”
“你有意见？”
“没有。”晏栖穹说，“被捡的人没有意见。”
登录表最后一栏亮起。
【特殊对象确认完成。】
这一行字亮起时，晏栖穹的影子在地上短暂出现了一瞬。
很淡，像一层被光照出的薄雾。
缇照野看见了。
晏栖穹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短暂失神。
下一秒，玻璃地板上的影子被白光冲淡。
大门正在关闭，领养人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晏栖穹抬眼。
缇照野也收回视线。
【离院名单确认完成。】
【隐藏路线：自由领养，完成。】
孤儿院大门彻底打开。
玩家和孩子们冲出门外。
缇今跑到门边时回了一次头。
缇照野以为他舍不得这里。
可缇今只是看着那块逐渐碎裂的空白姓名牌，很小声地说：“我不是今天才有名字的。”
缇照野看向他。
缇今抬起脸，眼睛红着，却没有掉眼泪。
“我是今天才被人叫住。”
这句话被崩塌声吞没。
身后，玻璃孤儿院开始坍塌。
岑白榭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请给他们一个家。”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像广播。
光芒吞没所有人。
副本结算界面出现。
【副本：玻璃孤儿院】
【主线任务：完成一次合格领养，已完成。】
【隐藏路线：自由领养，已完成。】
【玩家缇照野综合评价：S 】
【奖励积分：12000】
【特殊奖励：登录表残页、身份领养权、玻璃芯片。】
【污染值结算：31】
【警告：玩家缇照野污染值突破安全阈值。】
【系统关注已开启。】
白光散去。
缇照野回到无限城旅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床边站着缇今。
窗边站着晏栖穹。
桌上多了一枚透明玻璃芯片。
房间很小。
多出两个人后，连空气都像被挤得有了重量。
缇照野站在原地，后颈还残留着晏栖穹掌心的冷意。
晏栖穹靠在窗边，手套破口处还露着一点黑纹。
缇今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不碰任何东西。
门外，旅馆广播响起。
【检测到非法携带副本对象。】
【检测到编号000实体化进度上升。】
【检测到修复者污染值异常。】
【销毁任务等级上调。】
【当前任务等级：B。】
缇今小声说：“爸爸，我们是不是惹麻烦了？”
缇照野：“都说别乱叫。”
缇今立刻改口：“那……缇哥？”
缇照野看他一眼。
小孩抿住嘴。
缇照野沉默片刻，把那枚玻璃芯片往桌里侧推了推，免得他碰到。
“随你。”他说，“别在外面乱叫。”
缇今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晏栖穹在窗边轻轻笑了。
“严格来说，是你爸爸惹的。”
缇照野看向他。
“你也闭嘴。”
晏栖穹垂眼看着自己刚刚出现过影子的地方，笑意没有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