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宁见法官,不见法医”

徐涛举起双手,大喊:“张小姐,是我,徐涛徐警官,你还记得吗?”

“张如画”这才放松下来,来者是徐涛没错,是自己一时没有认出穿便装的他。

她的手微微发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门。

徐涛只是看着她的惊慌,没有施以援手。

奇怪,这个女孩每次见到自己都很紧张。

开门后,徐涛施施然跟进去,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光亮面的保温杯:“带了一杯奶茶给你喝。”

奶茶哪有这种包装?“张如画”诧异地接过杯子,拿在手里看了看,不说话。

徐涛笑:“对不起,拿错了,这个一次性纸杯子奶茶才是你的。”

他从纸袋子拿出另外一杯奶茶,又将保温杯拿走放进袋子里。

这是第二次取指纹吧,“张如画”不出声。

徐涛来得好,自己正有话要问他。

就像一切年轻且长相不错的女性,“张如画”有一定的经验,大概猜得出这位徐警官对自己只怕有一点好感。

他的好感是很危险的,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过往经不起细查。

“张如画”轻轻舒出一口气,徐涛远比自己聪明机敏,等到问清楚朱扬的事情后就得毫不迟疑地跟他保持距离。

他这次应该只是来采集指纹,如果能够借此最终让他打消疑虑就更好了。

“张如画”安慰着自己。

徐涛目光闪动,面前这个聪敏的女孩子应该是猜到了他的来意。

一切都等这一次比对指纹结果出来后再说吧。

面对徐涛的灼灼目光,“张如画”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妹妹出事后的这些日子,她不敢去想的那些事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如果她现在坦白一切,说当年是妹妹先提出替考,自己又是如何一步步被说服的,徐警官会相信她吗?会网开一面吗?

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当年的选择。

高考前两个月的一天晚上,妹妹轻手轻脚来到王似书的房间里坐下。

王似书先不搭理她,默默背完今日任务,才吁出一口长气:“说吧,又要买什么?”

妹妹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发出声音来。

王似书有点诧异,看来这次妹妹要买大件?她决定晾着妹妹,本来嘛,很快就要高考了,不抓紧复习,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妹妹按住了王似书的手:“姐姐……”

她平时都是喊“似书”,闹别扭的时候则喊“姓王的”,很少这样温柔缱绻。

王似书有点担心起来,莫不是性格外向莽撞的妹妹闯了什么祸,要不,是她受了什么欺辱?

人家有父母,她俩可没有,非得相亲相爱不可,王似书站起身来:“如画,你说。”

王似书的声音坚定,目光刚毅,只等妹妹一开口,她便要冲出去。

妹妹则拉着王似书坐下,靠在她的肩头,嗫嚅地开了口:“姐姐,就要高考了,我可怎么办呀?”

王似书怔住了,怎么办?努力读书啊,她沉声答:“你有什么不懂的赶紧拿来问我,今年分数不够就复读再考,我们读得起。”

妹妹抬起眼睛,直直看向姐姐,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柔媚:“姐姐……”

双胞胎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王似书看着妹妹的眼睛,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全身颤抖,颇感害怕。

这是犯法的,而且,对其他人公平吗?

如果有人替考,挤掉了自己读好大学的机会,自己当然会痛恨对方。己所不欲的事情,又可以施予他人吗?

自己的良心也会痛的啊。

直到今天,王似书仍然记得自己当时的抗拒。可后来她还是做了,而且此时仍不愿意承担后果。

徐涛看到“张如画”的眼睛浮起一层泪光,不出声,只替她的奶茶插上吸管。

“张如画”接过奶茶,食不知味地吸了一口,仍忍不住继续回顾自己是如何错下去的。

当时的妹妹紧紧搂住王似书的肩膀:“姐姐,请你帮我这一次吧。”

她双眼明亮,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姐姐,我以后会拼命对你好的,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回报你。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等我们死的那天,我一定在父母面前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任他们责罚。”

王似书面色煞白,妹妹知道她的死穴,一搬出父母,她总是软弱。

妹妹的声音虽轻,神情间却极为坚定:“姐姐,我们又没在同一个高中,其他人根本想不到我们这么像。”

她又说:“到了高考的时候,我们分别去对方的考场不就可以了吗?你坐在我的座位上写我的名字,我坐在你的座位上考试。”

她还说:“等到出成绩后你说你感冒发烧头脑一片空白,没考好;我就说我所有的选择题都蒙对了。谁会来追究呢?”

她都设想好了。

王似书摇了摇头,仍是说不出话来。

妹妹小嘴一瘪,低下头去:“姐姐,如果你不帮我,我就只能去工厂打工了。一个月赚两千多块钱还要倒夜班,将来找个没本事的男人结婚,连你的外甥外甥女都要跟着一辈子吃苦。”

她越说越动情:“姐姐啊,我们命不好,没有父母,将来连帮我们带娃的人都没有,自己要是再没有赚钱能力,不被婆家吃死了才怪。”妹妹平时闲着也常去街道办跟章姨说话聊天,见惯了扯皮。如今在自身的大事上活学活用,小小年纪,一张口却颇为老道。

妹妹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姐姐,爸爸妈妈不是一直要我们互相扶持吗?姐姐,你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的,以后有机会,我的心肝脾胃肾都是你的,都可以切下来给你。”

她一口一个姐姐,神情恳切,仿佛下一刻就要去医院给姐姐捐肾。

王似书一听她提到爸爸妈妈,眼泪早已忍不住滚落。伤心的她并没有发现妹妹的话里有好多都是章姨劝她好好读书时说的,在她身上没起到效果,在自己这里倒是有用。

两姐妹就此开始头碰头地低声商量起作弊方法来,王似书表示今年先各自考试,妹妹去复读,等明年妹妹二次高考时自己再帮妹妹。

妹妹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

王似书见妹妹始终忧心忡忡,不禁好笑,还推了她一把:“如画,我答应了帮忙就不会骗你,你为什么还这么发愁?”

妹妹只犹豫了片刻,便说出实话:“姐姐,你以前没有谈过恋爱,容易上头。我担心你事事以男友为重。然后你就会害怕代考作弊被抓,害怕学校会取消你的学位,让你的男朋友看不起。你会失信于我,到时候你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却得去厂里打一辈子的螺丝。”

她说得好像是姐姐害得她去打螺丝一样。

王似书张大了嘴巴,妹妹想得好深远又好具体,关键是,居然还挺有道理。

妹妹其实并非她所以为的那样是个没心没肺的马大哈,在有些方面,她比自己还要精明。

妹妹一心想让自己今年就给她替考,等她入读之后再自行复读考试,第二年她是为自己考,没有道理不尽心。

王似书听见自己的声音软弱地解释:“我没打算大一就谈恋爱的。”

妹妹瞥了她一眼,老声老气地说:“姐姐,爱情这种事情,是不由我们自主的。”

王似书忍不住好笑,是这样吗?妹妹在过去的三年里换了那许多男朋友,个个都是命中注定的安排,逃都逃不脱的?

妹妹不回应姐姐的讥诮,也不肯跑题,继续她的主线任务:“姐姐,多读一年高三,分数一定更高,你第二次高考的分数是为了自己,也更合理公平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倒不然,复读生未必能超过自己头一年的成绩,有心理压力的原因,也有运气成分。

王似书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辩解,妹妹又说了下去:“姐姐,我查过新闻了,许多大学都不让大一的学生在高考期间离校,就是担心他们会去给高三学生代考。你要真是先入学了,到时候你们学校不让你出来,你怎么办?”

这倒是一个难处,不过,王似书仍然觉得,帮妹妹可以,但先得保证自己的人生。

王似书沉声道:“如画,我理解你的担忧,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全力帮你。可是你想过没有,乘飞机遇到危险,父母也得先给自己戴好氧气面罩,才能照顾孩子。父母子女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你我只是姐妹。我要先保证自己能走下去,才有能力帮你。”

“你我只是姐妹”这句话一出,王似书便看到了妹妹脸上难掩的失望。

她俩如今已经没有了父母,又尚且没有丈夫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彼此间是毫无疑义的至亲。

王似书有点内疚,把手放在妹妹肩上拍了拍,又将注意力回到了代数书上。

妹妹却一个箭步冲出房间,到了客厅里父母的遗像前,扑通跪倒。

王似书听到声音,看过去后又气又心疼:“你在干什么?”

妹妹回头,声音娇软又坚定:“姐姐,我们在爸爸妈妈面前投掷硬币,让爸爸妈妈来决定入学顺序好吗?”

王似书三步并两步赶上来,跟妹妹并肩跪下,然后厉声对妹妹说:“你一口一个爸爸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爸爸妈妈还在世,早就把你的想法骂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大声哭泣起来,妹妹搂着她的肩膀。

王似书抹了抹眼泪,恨恨地说:“姓张的,我告诉你,如果爸爸妈妈还活着,他们绝对不会同意我这样做,我也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这个要求。我现在愿意为你冒这么大的险,就是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要是我不帮你,你没有书读将来要吃苦。”

妹妹珠泪双抛,轻轻说:“姐姐,你想怎么样都行,我不会勉强你。”

她也哽咽道:“我只对外面的人凶,我早就想好了,表叔表婶他们不再来就算了,要是下次还来,我一定冲去厨房拿刀子。”

见王似书皱起眉,妹妹一口气说下去:“姐姐,外面的人都是豺狼虎豹,跟他们讲文明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们会把我们连骨头一起吃下去的。我们只有两姐妹相依为命,不泼辣一点根本没办法保护自己。”

她一双眼睛温柔而晶亮:“姐姐,你读书成绩好,人又斯文,有很好的前程,我来做恶人好了。你别害怕,‘宁见法官,不见法医’,别人欺负我们,我们就得反抗。就算我进去了,就算我死了,只要你好好的,也是撑起了我们这个家,爸爸妈妈也为我们高兴的。”

明明还没影的事,她却说得煞有介事。

王似书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她永远记得妹妹曾经让她逃出去,自己独自面对三男一女。

可是,心高气傲的她不容许自己背负着“一战失利”的“恶名”,她看不开,仍决意坚持自己的想法。

王似书坚定地摇头:“你不要再说了,你要我帮你,就按照我说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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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也是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