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祟离如愿以偿。

他背光而立,一脸餍足的微微合眼。这种把人牵着鼻子走的癖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他脸上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四周那些石皮的少年脸上纷纷从戏谑变成了实打实的鄙夷。

一个高个子沉下脸,用石皮话狠狠的说了孙惠言几句。另外两个也皱起眉往前迈了两步,像是要上前理论。

祟离见状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们:“算了,她不懂事的。”

那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给了祟离这个面子不再计较。

祟离弯腰把孙惠言腰上的绳结又紧了紧。系好之后他也没有松手,而是顺着绳子往掌心卷了两圈,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孙惠言不情不愿的被牵着往前走,脚步拖拖拉拉。她咬着嘴唇,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又说错了话。

可这能怪她吗?明明是祟离一直装神弄鬼,一路上还故意惹她...

祟离微微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显的格外透亮。他终于不必再强忍着得逞的满意,笑出了声。

“惠言,你真会说话。”他声音低低的,尾音软绵绵的往上扬。

他学着她的语气,像是在嗔怪又像是在逗她:“谋财害命~?”

“我们是要去采盐。盐在崖壁上,不绑紧绳子...你想飞下去喂野狼?”祟离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亲昵,根本不是真的要她回答,只是借着话头多看看她这副吃瘪的表情。

孙惠言顺着他说话的方向看过去,那几个少年的确也把自己绑的结结实实的,正翻过崖壁往下挪。

不早说...

她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祟离分明就是故意戏弄她,非要看她出丑为止。

祟离站直身子又抖了抖手里的绳子,像牵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羊:“走吧,不是想过石皮人的生活吗?现在后悔可晚了。”

被他这么牵着走,孙惠言更是气不打一处,她连路都走的歪歪扭扭,可嘴里还不消停:“我是来跟你学做人的,不是真来给你卖命的!”

“我孙家有的是钱,虽说现在看起来是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犯不着真跟你在这儿玩命吧?”

“不就是盐吗?你下去采,我给你钱。价钱加倍行不行?”

“不!我给你三倍!!!”

祟离回过头看她,嗤笑了一声:“这可是盐。”

他停下了脚步,脸色难得的认真了几分:“你们吃的盐,是官府盐铁专营的,拿银子买就行了。但在石皮不一样,你的银子在这儿可不太好使。”

“所以别跟我来这套。”

祟离没再嬉皮笑脸,认认真真的看着孙惠言,少见的郑重:“这条盐脉不是谁都能来的。你今天亲手把盐采回去,家里人看了知道你能活下去,村子里的人看了也能洗去你的坏名声。”

“拿盐去换东西、交朋友,比你在村里赔一百个笑脸都好使。你爹娘也不用每天愁眉苦脸了。”他说完便像等孙惠言的反应。

孙惠言半信半疑的叹了口气,慢慢跟着祟离往崖壁的方向走。

雾气太浓,根本看不清底下有多深。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她只觉得全身发凉,膝盖发软。

“哎...不敢就算了吧。”祟离叹了口气,侧过身假装要走。

话音还没落地,孙惠言已经咬了咬牙,一把攥紧绳子又往悬崖边迈了一大步。

祟离看着她的后脑勺藏着坏笑。孙惠言的脾气也太好猜了,一激就上钩,还硬着头皮装没事。

又倔又容易上当的傻样,倒是比平时可爱多了。

这边祟离还在窃喜,孙惠言已经学着旁边少年们的样子抓着麻绳一点点从悬崖往下蹭。

她亲眼见着祟离把绳子牢牢绑在树上,可心里还是没底。直到手掌贴上岩壁,手掌抚在粗糙的石头上,心才算踏实了一点。

幸好这崖壁没有青苔和植被,硌手归硌手,总比一脚踩空强。

猛烈的风从谷底灌上来,吹的孙惠言整个人不由自主的轻轻晃荡。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目光死死的锁在面前的石壁上,绝不往下瞟一眼。

直到爬下崖壁,她才总算明白背篓里那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了。那块扁平的石头,往岩壁上一刮,白色的盐就簌簌往下落,落进竹筒里。

谁能想到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孙惠言,如今竟在悬崖峭壁上刮薄薄的盐。她动作生疏,薄薄一层盐粉一半落进筒口,一半坠下山崖。

好在孙惠言并不因此懊恼,低头看了看筒底那层薄薄的盐,反而有些得意。

哼,这不就采到了,也没多难嘛...

“喂——”手里正忙着呢,头顶忽然传来祟离的声音,被风吹的断断续续的。

“我有没有给你的腿上也系好绳子?”

孙惠言好不容易进了状态,正专心刮着岩壁上的盐,于是随口答了一句:“没有啊。”

腿上?

她赶紧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根绳子。麻绳在腰上倒是打了几个结箍的紧紧的,可两条腿下面空荡荡的,风一吹裤腿就往上飘。

“你说什么?”祟离的声音又从头顶传下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惊讶。

“那可糟了...”

孙惠言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还没等她开口,祟离的声音又急急的接上了:“呃...呃没事的!不打紧!你继续采盐吧!”

这话丝毫没有安慰到孙惠言,她仰起头,雾气太浓,只看见祟离模糊向下观望的轮廓。

她攥紧手里的绳子,声音颤抖起来:“你赶紧把我拉上去!”

“也行,那你等着,我拉你上来。”

孙惠言感觉到绳子绷紧了些,她被往上提了一点,于是她松开手脚,身体将将离开岩壁。

绳子忽然又往下松了一寸。

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身体往下沉,心却往上蹿,孙惠言忍不住尖叫出声,双脚在岩壁上乱踩。

一片碎石哗啦啦的响声往下坠。

要掉下去了...真要掉下去了!

孙惠言的意识已经全部混乱,她只记得死死抓住绳子,丝毫不管双手磨的发红,整个人颤抖的紧紧贴在石壁上,一动不敢动。

祟离在上面一言不发,手里的绳子攥的紧紧的。

刚才那一下,是他故意放了一小截,他低头看着雾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笑叹了一口气,又赶紧收好了表情。

“你抓紧啊,我有些拉不动你...”祟离假意慌张的解释道。

孙惠言闭着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从桑平州府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到父亲当官她跟着风光无限,再到被贬斥一路颠簸...

最后定格在这个画面,为了爬悬崖采盐而摔成肉饼。这要是传回州府,她那些旧相识怕是能笑上三年。

她怎么就这么蠢呢?吃一堑有吃一堑,祟离几句话一刺激,她就脑子发热,什么危险不危险的全都忘了。

现在好了,她亲手把命交在这么个混蛋手里。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孙惠言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可鼻子还是抽了一下又一下。

蹲在上面的祟离听到声音,意识到自己有些玩脱了。

他本来呆在崖边,手里紧紧攥着绳子,等着听孙惠言气急败坏的骂上来,好再接一句逗回去。

可飘上来的不是骂声,是断断续续的抽泣,他心口不断被这声音轻轻挠着。

祟离站起来,赶紧双手交替着把绳子往上拽。

孙惠言被拉上来的时候,竹筒歪在一边,盐洒了半筒。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沾上的晨雾还是眼泪。

她整个人蹲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祟离蹲到她旁边,伸手去解她腰上的绳结,他费劲的一层一层解开,然后扶着孙惠言的肩膀站起来,嘴里还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原来系好了呀,系的还挺紧的呢...”

孙惠言连个好颜色都不给他,只闷闷的骂了一句:“你真不是人。”

她声音哑哑的,没有祟离预料中的炸毛和凶狠。

他没有反驳。

祟离把孙惠言扶到一块平坦的地上坐下,又把她仅剩的半竹筒盐从地上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手碰到她被绳索磨的通红的手时飞快的缩了回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最后只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抱歉的看都没敢再看她一眼,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三下两下在自己身上系好,手一撑,干净利落的滑下了崖壁。

渐渐的,有几个石皮少年满载而归的爬上了崖壁,坐在离孙惠言不远处。

没人过来跟她说话。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她,都是明晃晃的嫌弃。一个高个少年用石皮话低低嘟囔了一句,另外两个跟着轻蔑的笑了起来。

在他们眼里,孙惠言纯纯是一个吃不了苦还非要跟来的累赘。

孙惠言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坐在那儿也不搭理他们。

她膝盖蜷着,低头把竹筒里的盐倒出一点在手上,看着汗水把雪白的颗粒一点点洇湿,又倒回竹筒里,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祟离上来的比预想中快。

他翻上崖边时出了一层薄汗,那张蜜色的脸上透着血气,背篓里的竹筒塞的满满当当。

可祟离顾不上别的,上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孙惠言的身影。她还是沉默的坐在边上,低头摆弄手里的竹筒,正眼都不瞧他。

回家的路上,祟离走在最后面,脚步比上山时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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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皮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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