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
直至午后，孙惠言坐在潭边钓鱼，手里握着鱼竿，心思却不知神游到了哪里。鱼漂沉下去又浮上来，鱼饵被一点点啃光，她也只是呆呆看着一动不动。
“这边有一只！”
“快抓！快抓！”两个小的在浅水处翻石头，闹成一团，衬的孙惠言这边越发安静。
连身边忽然多了一个身影她也没发现。
祟离弯腰看了看孙惠言空空的鱼钩，然后挨着她坐了下来。夏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她的碎发吹到祟离的肩膀上。
“你这是在钓鱼？”祟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杵了杵她。
“嗯。”孙惠言盯着水面头都没抬。
“钓上来过吗？”
“嗯。”
“你是不是个呆瓜？”祟离歪着头凑近了些。
“嗯。”
答应完孙惠言便回过神来。她瞪了祟离一眼，抬起手作势要往他胳膊上拍。
祟离已经笑的肩膀轻轻抖着，又怕她恼，赶紧抬起手挡在脸前面摆出一副认错的样子。
孙惠言收回手把鱼线收上来，捏了团鱼饵挂上又甩出去。鱼漂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祟离也不再玩笑，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没一会儿鱼漂又沉下去，孙惠言提竿。一条食指长的小鱼在鱼线上甩着尾巴。
她低头看了两眼，摇摇头把钩解了，小鱼扑通一声落回水里。
看着她熟稔的动作，祟离把手撑到身后石头上，上半身往后仰，整个人舒展开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层蜜色的皮肤微微发亮。
孙惠言盯着水面，余光却落在祟离身上。他怎么如此自在又慵懒，像是这片阳光真的滋养着他一般。
潭水对面那几个少男少女们，平时见了她连句好话都没有，这会儿竟然笑嘻嘻朝祟离挥手。
这人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孙惠言想来，那卖菜蔬的妇人见了他笑的无比开心，连那个冲自己扔石子的少年，见了祟离都规规矩矩问好。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偏过头看了祟离两眼。
侧脸线条干净，睫毛低垂，嘴唇微抿，唇线分明，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孙惠言不禁心里嘀咕，难道就因为他长得好些？
不会吧...这地方的人也以貌取人？
肯定不是因为这个，孙惠言狠狠摇摇头，论样貌她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这边，祟离察觉到身旁那道灼热的目光，微微睁开眼撇了孙惠言一眼，又闭上。过了一会儿，孙惠言还盯着他看，祟离有些疑惑的睁开眼。
孙惠言的目光粘在祟离身上，乌黑的瞳孔微微放大，像只盯上猎物的猫，只差没流口水了。
“你看什么？我...我脸上有什么吗？”祟离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你教我吧。”孙惠言利落的把鱼竿往石头上一搁，侧过身子正对着祟离。
祟离更加不明所以：“教你什么？”
“教我怎么在这里过日子啊！”
孙惠言思索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像个石皮人一样过日子。”
这话把祟离彻底逗笑了。他坐直了身子，像在看小孩说大话一样哄她：“我在这石皮做的是内外周转的差事，跟着我讨生活很累的。”
他将孙惠言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个大小姐，吃不了苦。”
“少瞧不起我！”
孙惠言挑了挑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我在州府的书院里每次考试都是头名。诗书礼乐，射御书数，古今中外哪样我不是一点即透？”
祟离没接话，只是眯着眼斜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
孙惠言没等到他的开口同意，赶紧找补起来：“那么难的东西我都学会了，入乡随俗能有多难？之前我做不好不过是没人教罢了。”
“只要你肯教我，我三天就能学会。”
祟离还是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潭水哗哗的响，两个妹妹在不远处翻石头，嬉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你怎么不找祟湮？你们都是女孩儿。”
没拒绝就是有戏，孙惠言把鱼竿收好，溢美之词张嘴就来：“名师出高徒嘛。你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大好人，我要学自然要跟最好的学！”
这才不是实话。
事实上，村里那些少年基本被孙惠言得罪了个精光，谁也不待见她。她自己也傲慢惯了，懒得低头破冰。
起初还有祟湮会主动来找她，可自打两个人都掉进潭水里，那小姑娘怕被朋友们连带着一起笑话排挤，再也没主动来过。
孙惠言倒也不在意，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些事，祟离怎会不知。听着她满是破绽的说辞，他低头笑了笑没戳破。
他点点头，像是很受用的样子。可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答应她的话正好看看这位大小姐能撑几天，顺便再逗逗她。
守株待兔，孙惠言便是他的那只傻兔子。
“行。那咱们就先试三天。每天天亮你就来找我，跟着我干一天活。”他竖起三根手指，眼里带着一丝促狭：“作为学徒，我包你三餐。但赚到的钱，全都归我。”
祟离在等孙惠言跟他讨价还价，怎么着也得争两句吧？
“成交。”孙惠言想都没想，把鱼竿往肩上一扛，站了起来。
这爽快的回答让祟离也没料到，这位大小姐对钱还真是半点概念都没有。他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心想这三天有的玩了。
第二天天不亮，孙惠言就站在了祟离家门口。
晨雾浓的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脸，她缩着脖子搓胳膊，正后悔出门前没多披件衣裳。
门吱呀一声开了，祟离背着个半人高的背篓出来。他扫了孙惠言一眼没多话，直接把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背篓塞进她怀里。
孙惠言差点没接住，整个人被压的往下一沉。
背篓里叮叮当当的，她探头一看，里面是麻绳、斗笠、石片、竹筒...
全是她没见过的玩意儿。她张了张嘴想问，发现祟离已经往前走了。
“快跟上...”
雾气太重，路上是水汽凝结在石子路上，踩上去滑溜溜的。孙惠言的背篓在背上晃来晃去，她不得不弯着腰费力的走，诡异的像只驮了重物的虾。
祟离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她只能盯着那团深褐色的影子，喘着气拼命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雾气里渐渐显出三四个人影，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篓比祟离的还大，正蹲在路边啃干粮。
见祟离来了，这群人纷纷站起来，嘴里含着东西含糊的喊了声什么。祟离朝他们点点头，脚步没停，直接拐上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孙惠言见状心里一紧，赶紧喘着气追上去，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雾气萦绕中，祟离的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格外清亮：“你猜。”
“猜什么猜，幼稚...”嘴虽硬，孙惠言心里还是难免咯噔一下，总觉得他这表情不太对劲，可自己又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只能硬着头皮死死跟在他后面。
说完话，他加快脚步，三两步就蹿出去一截。
孙惠言咬咬牙，背着那个沉重的背篓，扑腾着想追了上去。
身后的少年们一个接一个超过她，连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女孩都脚步轻快的走到了她前头。
她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坠着。背上的背篓也越来越重，压的她只能低着头，一步一喘的往前挪。
祟离始终在前面不远不近的轻飘飘晃着。孙惠言脚步加快，他也加快。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偶尔回头没见着那鲜艳的身影，祟离就停下来，左脚尖点点地面，等她喘着气快要够到他了，又抬脚往前窜出一截。
雾气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孙惠言总觉得，那人回头时是在阴险的坏笑。
她喘的快说不出话，腿也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的在动而已。怎么这山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孙惠言觉得自己的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队伍才终于停在了山崖边。
前面几个少年已经放下背篓，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她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气，心想总算到了。
祟离在那堆几个少年里站着，脸上挂着一副关切的表情看着孙惠言。当着这些石皮少年们的面，他的声音温和又体贴：“你先休息一下吧。”
孙惠言远远的站定，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又看了她一眼，背着背篓朝着孙惠言走过来。靠近她身侧时，祟离的声音忽然压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坏劲儿：“这就腿软了，一会儿有你受的。”
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就见祟离从她背篓里抽出那捆麻绳，蹲了下来。
他动作利落的很，三两下就把绳子绕着她的腰缠了几圈，打了个结。绳子的另一端被他牢牢的攥在手里。
低头看着腰间那圈麻绳，孙惠言的瞳孔猛的一缩，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人想干什么？
那些听过的神鬼传说一股脑涌上来，绑架、巫术、献祭，说不定还要吃人。
“你！！！”孙惠言又急又怕，下意识就去扯腰上的绳子，她整个人往后缩，绳子勒的她踉跄了一下。
好在祟离手上紧紧握着绳子，把她拽住了。
“你要干什么！！！”
孙惠言憋了一路的怨念全炸了出来，嘴比脑子先转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蛮夷！我看你不是谋财就是害命！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没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