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看着脸都白了,但少年竟然还没死。说孟夏滥好人也好,没魄力也好,她虽愤怒,但这少年毕竟没真的杀了他,也就没那么希望这个少年死,更不想看到他死得如此凄惨,穿肠烂肚。
孟夏恍惚看向小五,想要给少年求条活路,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毕竟小五怎么说都是为了自己。她耳中听着少年痛苦的哀嚎,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小五,他还能活吗,要不饶了他吧……”
小五静静看了孟夏半晌,似乎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解释道:“他死不了,魔物只要头不被砍下来心脏不被挖出来,都不会死的。虽然我很想现在把它的头割下来玩一玩,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留他一条活路吧。”
说着她又转向少年:“不如让我猜猜你的身份,貌美、雌雄同体,这样的尤物多半都被送到了魔都上魔的寝宫,看你衣着华美,头上的宝石是魔界最上乘的玄彩石,身份大概也不会例外。
至于是哪位上魔的寝宫,现任十大魔神好这一口的不多,是饮恨,濯夜,还是魔尊堇仓?”
小五之前和孟夏说过,魔界等级森严,兽型魔幻化成人形时即为成年,随后会正式踏入魔界等级制度。魔分上中下三等,上魔多居魔都,其中又分魔修,真魔,魔王,魔君,再是十大魔神,和最高统治者魔尊。
魔好淫,掌权者宠姬无数,而像这少年这般雌雄同体又貌美的是其中的罕见珍品。因雌雄同体**更显,便于赏玩,时下魔都上下都以有一个如此宠姬为荣。
“问你话呢。”小五似乎觉得好玩,用鸡毛掸子戳了戳少年掉下来的肠子和鲜血淋漓的伤口。
少年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条被人用树枝戳了肚子的烂虫子,他恶声道:“魔尊,我···是魔尊的姬妾。”
小五点了点头,大概是猜到少年这个话没撒谎,然后又问:“你认识我?”
少年却避而不谈这个问题了,强撑着用他能发出的最严肃的语气道:“你···你休想杀了我,我在这里等人,待会儿我等的人就会过来,他看不到我会找你算账。”
小五笑:“我不想杀你啊,我都答应孟夏不杀你了,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你···会···这么好心?”少年显然不信她。
小五也回给他一个同样的避而不谈,另问道:“你等谁呢?”
少年终于聚集了力气发出一声冷笑,笑完就因为肺部灌气五脏漏风而拼命咳嗽,他咬紧了牙恶狠狠道:“待会儿···咳咳···你就知道了,你··咳咳···会求饶的。”
小五原本被这少年的不知好歹激得有些烦躁,随即却像感受到了什么,猛然抬了头,声音意外又惊喜:“你等的人是他?”
孟夏向小五面朝的方向看了眼窗户外,分明什么也没有。
但随即小五就把少年往楼下大堂拖去了,孟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楼下大堂客如云来,大堂里的客人们因为少年身上那血嗤拉忽的景象而发出阵阵骚动,但绝大多数还是保持着冷静——这可是快活城最大的酒楼,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更多人看向这里的目光是好奇和审视。
三个人找了处空座坐了,那边的跑堂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过来,问客官要些什么。
三人都没有心思吃东西,但那跑堂非常热情,几句话说来孟夏竟发现他还是老乡,都是金陵人,孟夏点了菜,那跑堂同孟夏聊了起来:“姑娘会吃啊,这都是我们店最好吃的几道菜,姑娘说的吃法也好。”
跑堂不是在说客套话,孟夏倒确实会吃。她在嫁人之前偷偷溜出去过两年,在小食肆里做厨娘,整间食肆的生意基本倚仗着她。但后来老板得罪了什么人,食肆开不下去,孟夏也没地方去了,只好灰溜溜地回去嫁人。
孟夏勉强笑笑,若是换个地方她定然和这跑堂大聊特聊一番——出门遇老乡啊。但现在,她对着这么一个穿肠烂肚的血腥景象,对着周围见怪不怪的路人,她还是接受无能,能有胃口就不错了。
那跑堂却完全没意识到孟夏的兴致索然,存在这么一个有品位的食客,又开始兴奋地推荐他们店新出的点心。
孟夏推拒不过,只好拿起一块放在嘴中,然后便有些称奇了。
这点心模样平平无奇,可还未凑近便闻到丝丝缕缕的桂香,入口没有桂味,却有些许清苦,口感绵软不腻。最称奇的是,吃完了口中回甘,满嘴甘冽幽香,竟兼备了茶叶本身先苦后甜的口感层次。
做为一个食娘,孟夏终于被这点心活泛起了心思,于是和跑堂热切地聊了几句。跑堂走后,孟夏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下去,一转头就又看到一出古怪滑稽又瘆人的景象,对面的少年捧着一块糕点慢慢往嘴里塞着,他的胃在血淋淋的肚子里翕张。
孟夏:……
孟夏看得眼睛都要掉下来,小五却责问道:“谁许你吃的?”
少年:“万一···咳咳··我待会儿就死···了呢,不吃白不吃。”
小五:“你不是说待会儿来见你的会救你吗?”
少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救我···呕···呕···”少年话没说完,已经往外大口吐着含着点心渣的血块,他破口的五脏显然受不了这种进食。
这下终于引来了周围人的纷纷侧目,小五的目光在围观之人中梭巡一圈,然后落定在一对男女身上,拿了一块沾了血的糕点,转向那男女道:“两位瞧着我们是不是也想吃啊?”
女人被抓问,忙看向了一旁的男人,欲言又止。男人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神态自若,对女人道:“我们吃饭。”
孟夏不解那么多人看向她们,小五为何单单挑这两个。那男女衣着平常,男人模样比常人出色些,却远远不到少年这般人群中打眼的程度。女人模样便更是平平无奇,唯一有些特别的大概只有那女人似乎格外凶煞。
男女不回小五,小五便主动去找他们的茬。未见她如何动,小五身形一转竟歪斜着坐到了那男人身边,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哥哥若非为了那糕点盯着我们,难不成是看上了我?”
孟夏:???
那男人依旧如没听见没看见一般,埋头吃饭,几乎是风卷残云的态势卷完了一碗饭和桌子上的菜,碗中竟干净到不剩一粒米,可那女人实在吃不下去,停了碗筷,神态十分防备。
男人吃完了饭,就对女人道:“我们走吧。”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被男人用眼神制止了。
可他们想走,小五却不让他们走,小五挡在了那男人身前,又将身体凑近了:“哥哥,你若是看上了我,不妨直接与我说,不用不好意思。虽然你算不上万里挑一的俊朗,但我偏偏喜欢你这种冷淡淡不爱搭理人的,你若同我**一度我也是不介意的。”
本来周边的目光就集中在了他们的身上,小五的声音又实在不小,自然就都听到了。众人见那男人眉眼锋利,说话的女人虽身形绰约却完全看不见模样,说话又如此放荡不堪,不由都想大概是模样不可见人又生性放浪,才如此遮掩着勾搭年轻男人,于是都暗暗笑了起来:好大脸!
那男人却在小五接近的一瞬间察觉不妙,如此近身自己竟然无处防备。他神情变冷,动作迅速,身形一动就要离开,小五却一直盯着他,比他更快,似乎只是踉踉跄跄一个歪身,她竟已握上男人的手腕:“哥哥,不用害羞。”
那男人见自己竟全无意识地被别人捏住了手上命脉,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慌张。然后便见小五迅速凑近他耳边轻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众人都未听见那句话是什么,却见那男人肉眼可见地脸红了,一时竟连抽手都忘了。众人嗤嗤笑声越来越大,他这才急忙将手抽出,所幸小五并未强人所难抓他不放。男人面色已有些羞恼,似乎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这才按捺住没出手,急急就要离开。
“姐姐,哥哥是不是害羞了,竟不理我?”小五目光在男人身上,仿佛心心念念着那男人,身子却挡在起身打算一道离开的女人面前,背对着她,却是在问她话。
那女人显然没有男人那么沉得住气,见那男人被好一番羞辱却仍然不出手,心中有气,她对小五的修为看不出来,只当男人是为了不惹事端才如此忍让,她却忍不下去了,急骂道:“谁是你哥哥姐姐,你个放荡妖女,快让开,让我过去。”
小五行事跳脱不羁,真的有妖女之风,围观众人此时都不由暗合了女人言语。其实说小五妖女真的不算冤枉了她,比如孟夏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小五为什么抓着这一男一女不放:小五不是妖女,有时候却比妖女更毒辣荒诞。
场中小五转过身来看那女人,笑道:“我没挡着姐姐呀,这么宽敞的地方姐姐走不过去嘛?”
众人去看时,却见那女人一旁便是空荡荡一条路,甚或比熙熙攘攘的大堂其他地方更宽敞些。众人还未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见那女人说动手就动手,倏忽手中拔出一把刀来:“妖女使的什么妖术,我却不信我打你不过,破不了你这妖术。”说着提刀便刺,出手狠辣直白,全是杀招。
小五躲闪了几招,踢翻了好几个桌椅,闹得满堂的人都不得不将注意放了过来,心中都道小五怎如此蠢笨,除了躲什么都不会,躲还躲得如此笨拙。
此时孟夏方才有些急了,她不通法术,只道这女人颇有战力,小五节节败退。她正不知该如何帮小五,却听到呕吐之声,她下意识往座位上的少年看了一眼,他竟还在吃,一边呕一边吃。佛家有地狱饿鬼画像,千般刑罚加身,也不忘狼吞虎咽,直到把自己也给吃尽了,此时的少年竟有了饿鬼之态。
孟夏看不过眼,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在吃?你吃了也不会吞到肚子里。”
少年抬头咧嘴一笑,嘴角是食物渣滓和不断喷涌的鲜血,孟夏看得心里发毛,却听少年道:“孟夏姐姐···呕···不可以浪费粮食哦。你不知道···这个糕点的味道特别像我幼时吃的一种,那时我头上···插根草被放在奴隶场···卖,几天吃不上···呕···一顿饱饭,每天···除了挨打···呕···就是挨骂,日子苦极了,直到来了个···大老板给了我一块点心···要买我给了我好日子,那点心···就是这个味道,半分不差,嘿嘿嘿。”
少年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但信息量很大,孟夏瞧他模样,原有些动容,随即却又想到:“小五说你们魔界极难生草木,哪来这桂花茶味的糕点?”
“唉···孟夏姐姐,那糕点的味道···呕···我定然是没记错的,只大约···不是你们凡间···什么茶叶桂花做的,定然是什么口味极像···的香料,唉,太久远了,记不清了呀……”
孟夏辨不出少年所言真假,也没心思去辨别。小五这边已斗了几个来回,看似小五节节败退,对方竟然也没讨到什么好,只一味觉得自己的刀再快一寸再歪半分即可杀小五而后快,可每次都差了那么一寸半分,实在让女人费解。
那男人已不得不上前帮忙,加了个人情况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一刀又一刀,擦着小五的脖颈心脉而过。
一男一女越打越疑惑烦躁,小五却越打越兴奋:“快些!再快些!太弱了,你们太弱了,我连一丝危险都没有感受到。”
俩人此时也已察觉到小五在戏耍他们,男人对女人使眼色示意找机会快走,女人却已被耍红了眼,暴怒之下,使了绝招。她手中快刀陡然涨大数倍,刀锋劈头向小五砸来。
小五站在那刀锋之下,抬头盯着那承载着主人暴怒的刀,巍然不动。孟夏在一旁急了,她怕小五吓傻了,忙喊道:“小五快躲!”
小五转眸看了孟夏一眼,似乎有些欣喜孟夏眼中的着急担忧。接着,刀已至头顶,孟夏急得想要上前把小五拉出来,可下一刻,那刀却陡然变幻了,刀刃变为刀柄,刀柄变为刀刃,相比起刀柄更宽的刀刃瞬间切掉了女人执刀的手,鲜血淋漓。
女人大惊失色,那承载着暴怒的刀刃眼看着就要将她整个身体贯穿,然后巨大的武器相撞的声音在女人身前爆发,男人把自己的刀送出去和女人的刀同归于尽了。
空气中全是钢铁碎刃的齑粉,有客人“哎呦”了一声,显然是被碎掉的刀片划伤了。还有一些混杂着的声音,似乎在说什么“这刀···是滚刀客”。
小五“唉”了一声,可惜道:“没意思,你们都没武器了,怎么玩?”孟夏差点吓傻了,也不顾一地的刀片伤迹,跑到小五身边,禁不住埋怨道:“你干什么?很好玩吗?”
小五张嘴就想反驳,一转头孟夏差点没急得哭出来,便把即将出口的刻薄言语吞了回去,孟夏的责备慌张让她怔然。
孟夏这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可小五刚刚那句话却一下子惹来了好几个看官的不快,他们的视角中这场打斗完全是小五在惹是生非,他们看看热闹也就罢了,如今有几个被牵连伤了,难免有嘴臭的骂道:“你这千人骑的臭婊子伤了人打算怎么赔?”
小五皱了皱眉,思考着是把这几个人剜嘴还是活剐。然后就听“咚”的一声,刚刚摔烂在地上的一条板凳腿砸在了那位嘴臭的客人头上,孟夏冷哼了一声:“你是没□□生不出孩子还是没长前面那东西,把大脑当xx用了,满脑子只有谁是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