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在下大雨,冰凉的雨珠灌满落魄荒野的尸骨,激起枯木腐草中的朽烂气味,地面上蒸腾着混杂着脏物的凉气和湿气。一具瘦长的老人尸体曝在荒野,目光中惊骇至极,死不瞑目,被血迹染透的华服上爬满了苍蝇腐虫。
天际电闪雷鸣,白光照过时,恰好映下尸体旁一幅恶鬼罗刹的地狱景象。一群青面獠牙的凶神恶鬼,或张开血盆大口,或祭出张牙舞爪的武器,或伸出乌黑的指甲,在啃食一位白面书生。
他们口水粘连,青黄的脓液落在书生破损的衣服和修长的骨节上,细腻泛青的皮肤被黏液糊满,又被雨水冲刷。书生被一口口撕咬,支离破碎,腐草上落下一块块残缺的肢体,但没有血液。
没有血液。书生也不是人。
书生快要被啃食干净的时候,他的怀里传来一声细小的呻吟,初时以为是猫叫,渐渐那呻吟声大了起来,是一位女人的叫声,只是比寻常女人的声音更为尖细,像是有针在一下下刮擦着耳膜。
书生的三魂七魄已经所剩不多了,他最后的意识只能支撑着他拼命地、全力地阻拦怀里的女人爬出来,也阻拦外面的凶神恶鬼伤到她。他残缺的灵魂快要化成一张薄薄的网,将女人包裹着,和女人的灵魂融为一体。
在书生被吃尽之前,他意识先行涣散。女人终于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控权,她从书生怀里站起来,此时正一道闪电劈下,冰冷喧哗的雨幕之下,便见到她黑发赤眸,眼球微凸,是尚可以看见三分颜色的玉面厉鬼。
女人捡起书生在地面落下的剑,那是一把轻薄如春冰的长剑,转动间清光微闪,锋利绝伦。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女人剑指苍天,以己为引,将那雷电引到自身,再放大又引至四面八方。
雷刑之下大地龟裂,风静草息,电流恰好将把她围住的一众鬼差一一击中,他们震惊不已,痛哭哀号,而她自己也成了这雷电的活靶子,被劈得三魂碎裂七魄震荡。场面真乃人间地狱。
清光之剑该破开魑魅魍魉,带来朗朗乾坤。但此时此刻,使它的是一个厉鬼,被它攻击的才是象征天道的鬼差。
一个月前,女人还是金陵城里的新嫁妇。
女人叫孟夏,她嫁进来之前她丈夫卢微就死了。
卢家是金陵城里的高门大户,爵位世袭,孟夏却是屠户的女儿,原本两家并无结亲的可能。但陆氏长房一门两子接二连三身患重病,长子去世后,眼看着次子也要魂归西去,卢家耆老为巩固卢家爵位,听了道长意见,建议次子找八字相合的女人来冲喜。
道长全城搜寻适龄女人,孟夏的生辰八字也被打听到消息的孟屠户送了出去,结果竟恰巧相合!
哎呀,这怎么不是命定的缘分呀!孟屠户喜出望外,在收受了巨大的金钱彩礼之后,将女儿送了出去。
孟夏自然不知道她嫁的是个就要离世的病秧子,她只是跟着媒婆,在酒楼里透过帘子遥遥看了一眼另一间客房里的卢微。虽然只见到了依稀的模样和背影,但卢公子长身玉立,面目端正,一看就丑不到哪儿去。
甚至,卢微当时正在客房里与人吟诗作对,孟夏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白丁,只觉得此人风流倜傥、诗书气度,家财万贯、长得不赖,自己赚了呀。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贪小便宜,孟夏就这么一念之差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孟夏嫁进卢家的前一天夜里,卢微就死了,死得太巧了,简直像是孟夏克死的。孟夏甚至没来得及看一下让自己一夜之间从赚到赔的“丈夫”长什么样,就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这要是旁人也就认命了:你自己答应的啊,能怎么办,何况你一个屠户之女嫁到陆家这高门大户,当个寡妇也不错了吧。
可孟夏不同意!这嫁人前旁人若说是冲喜来着,先不说公不公平,只说若是她自己脑门一热答应了,她现在就认命了。但不是,她是被骗进来的!
这天下确实没有给普通人占便宜的事,不光没有,还只会把普通人当猪肉拆开了骨头都给你炖了骨髓都给你吸出来。孟夏在糊涂了两个月之后,终于被那只和自己拜堂喔喔叫的公鸡给叫清醒了,她若是坐以待毙,这寡妇也不是好当的,只会被继续吃干抹净,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
孟夏想得是对的,因为冲喜没冲成却把人冲死了的孟夏,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让她在族中找个姓卢的借种,再怀胎十月给卢家生个姓卢的大胖小子。第二条,寡妇殉节。
选哪条路卢家还没想好。但由于孟夏在得知自己被骗之后,突然像个发了疯的泼妇到处宣扬卢家丑事一二三,所以等于她给自己选了第二条路,没有人再敢把这疯子放出来,她很快被卢微的三叔公卢纥偷偷一脖子吊死了。
死后曰之:寡妇殉节。
好啊好啊好啊,人生,不,鬼生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还是没路。因为孟夏死之后又遇到了卢微。
卢微彼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赶考书生模样,文绉绉清朗朗的,简直正中孟夏这种望文生义、望读书人生崇拜的小市民下怀。两个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一面如旧、一见钟情(划掉),就这么搭着伴寻找鬼生真谛:比如为什么就他俩在这世上游来游去哪儿也不能去?世上的鬼都去哪儿了?孟婆汤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没喝到?
直到,孟夏想起来自己死亡的真相。
孟夏那叫一个恨啊,恨到一口气找卢纥家里去,想把他掐死。她追着卢纥跑了十里地,一路追到了郊外。第一次杀人,孟夏双手颤抖面目狰狞,真如恶鬼。
但这卢纥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亏心事做多了,竟早有准备,一张正符差点将孟夏摇得魂飞魄散。
却在这时,一阵清光荡过,一柄轻剑将孟夏眼前的正符挑破。是卢微,是他早死了的丈夫。
孟夏不想见到他,可二人还是合力杀了卢纥。
孟夏杀人了,而卢微杀死了自己的三叔公。
恶鬼杀人,判天逆道,十恶不赦!
天际源源不断的天雷之刑和鬼差恶鬼的啮咬之刑是上苍降下的惩罚。卢微在即将魂飞魄散之前还在尽全力护住孟夏,想让孟夏没有因为杀人索命堕入恶鬼的轮回。
孟夏被护在身下的时候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想法,埋怨、感动、痛恨、愤怒、不平,但最深的还是,她不想卢微这么早就死了。
她内心嚎啕,悲痛欲裂:为何世无人道,却让自己遵守鬼道?
孟夏那招“引雷”已是出其不意,众鬼差上过一次当岂会再上第二次,何况她再用一次大约也活不成了。
手里的这把属于卢微的清光流溢的剑,孟夏从未用过,她从未学过法术神通,只能随手乱劈着,毫无章法,只觉得这剑又轻又薄,毫无杀伤之力,让她非常头痛。她被步步逼退,意识到自己大概也要魂丧当场了。
可笑她生前还做过当英雄侠士的梦,如今她竟连自己也救不了。她不过十六,就要死了,还是被愚弄致死。
真是好不甘的一生······
临死之前,她依然在横劈乱砍,紧紧抓着手中的剑不放。所以胸口一重时,孟夏只以为是哪只鬼差打中了她。直到她在如泣如诉的雨幕中,听到一句比此时的雨还要冷幽幽的声音:“这么想魂飞魄散吗,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哦。”
接着一只手淡淡揪住了她后脖处的衣领,仿佛没使什么力,孟夏却全然抵抗不得,就竟这么轻飘飘被拉了过去。
孟夏踉跄后退,惊讶时转头去看,是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她虽然全副武装看不清容颜,但穿着一件飘逸出尘的青裙。在黑夜的雨幕中,依旧可以看到腰腕衣领处的青色尤其浓烈,极致的、浓郁的、墨一般的青色。
孟夏被拉动得靠近了她,闻到她身上有股沁骨的幽香。只听她又开口,语气有深山鬼魅般的蛊惑:“我可以帮你。”
孟夏听这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不过也没机会多想了,此时伴随着如落锤般的磅礴大雨,鬼差们狰狞的面孔越发逼近。
孟夏不敢依赖这陌生的女人,吃一堑又吃一堑,她再不长点戒心那真是猪了。但被女人拉出死亡的泥沼,她又找到了几分生存的斗志,她再次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眼看着鬼差们的黄牙即将从天而降,却突然间眼前青光一闪,鬼差们的武器竟从手上不翼而飞,尖锐的牙齿利爪也被收了回去。
他们怔住了,孟夏也怔住了。
片刻后,鬼差们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硕大狰狞的脑袋四下探寻,显得有几分滑稽。随后,他们不得不相信,刚刚出现的这个青衣女人竟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他们的武器,她明明动都没动。
却见那女人环抱着双臂,笑对为首的两位道:“七爷八爷,我看这两个小鬼,一个已经魂飞魄散,一个快要魂飞魄散了,你们也不必再劳心劳力这最后一步,不如早早回家休息,我已将你们的武器都放在你们回家的路上了。”
为首的两位收起狰狞的面孔,赫然是两张死人脸裹着黑白两色的寿布麻衣,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会叫黑白无常七爷八爷的,绝非普通的小鬼、鬼差或是凡人,他俩都意识到了来人身份不简单,异口同声问道:“阁下何人,先行报上名来。”
女人“啧”了一声,似乎对于他们不客气的态度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强行压住了,笑道:“想来七爷八爷也该知道,我既能悄无声息夺走你们的武器,与我为敌只会是螳臂当车。要将你们一个个伤了我实在不忍,那不如省些力气各自快活。反正那小鬼也不行了,你们就和阎王说他已魂飞魄散了,这也不算欺骗,你们还能少劳点累,岂不皆大欢喜?”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知道这女人说的是实话,这女人挥手之间将他们武器尽数收了,他们却毫无察觉,这么厉害的本事,只怕是上头的人来了。
若真的是上头的人,要是得罪了,阎王可不会说他们是在奉公办事,只会把罪责推到他们身上,说他们没办好事。
只是终究还是职责在身,不敢就这么放了手。
那女人却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笑对众鬼差道:“各位大哥今日怕是也累了,如此难缠的小鬼想是让你们受了不少累,原本该是吃酒赌钱、快活逍遥的时候,却多了这桩事。不如我孝敬孝敬几位,各位收了,赶紧回家歇息,睡一觉将这事忘了如何?”
说着也不容他们反应,手一挥,每位鬼差手里竟多了一颗硕大的明珠,黑白无常各有两颗。孟夏定睛去看,那明珠烨烨生辉,绝非凡物。
鬼差们常年累死累活也累不出几张冥币,这各界通用的鸽子蛋他们见都少见,别提拿在手里了。一时间都大为心动。
女人趁热打铁:“拿走明珠还是留下自己的命,各位可要好好选哦。”
女人的尾音因为慢慢咧开的嘴角有轻微的失声,使得那威胁像来自深渊的厉鬼在轻吐气息,倒把这些常年见鬼的鬼差给吓怔住了,鬼差们下意识望着两位无常,大有要离开的意思。
黑白无常此时却更意识到来人身份不俗,避开、不妄加得罪才是上策,微微笑着,尖着嗓子道:“我看他们确实也快不行了,便由得他们自生自灭吧,我们该走了。”
鬼差离开时雨幕中只层层化出一道道青烟,随即归于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