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庙檐上。
火堆安安静静地燃着，祈圆贞看着那点跳动的火苗，心里的疑问依旧没有消下去。
画暖身符……可以让灵力变通畅吗？
她闭上眼，想重新感受刚刚的灵力波动，可惜，丹田内的灵力还是无法运转，她的气海依旧荒芜。
发觉有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她睁开眼，问道：
“昭昭，有事吗？”
从初见红衣少女时，祈圆贞就觉得她和寻常人不太一样。平日在闲云宗，因为门风纯粹，宗主长老们显少拿苛刻的要求对待弟子，所以师兄弟们多是顽皮捣蛋的个性，祈圆贞也不例外。
故而，祈圆贞很少见到昭昭这样温和内敛的人。
可是这份温和过分异常了，明明刚从危险里逃出来，凡人经历这种程度的事大多担惊受怕，可她除了刚见面时和祈圆贞说过害怕之外，对自己的现状也不关心，也不问祈圆贞她们要去哪。
而且如果祈圆贞没感觉错的话，昭昭是碰了她之后，她才能绘出符咒的。
“不，没有。”昭昭温柔地回，然后话锋一转：“很快就有了。”
话音刚落，原本温柔的雨声突然变得凌厉。
如果祈圆贞手上还剩鸣火符，此时她一定能察觉到符咒热得像要自燃。
“什么很快就有？”
“哐——！”
破旧的木窗被狂风狠狠撞开，一股阴气顺着风口疯狂涌进来。
这里的秽气竟浓厚的已经可以化作实体！
她没有灵力，绝对无法对抗如此凶煞的秽气。
祈圆贞瞳孔一缩，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挡在昭昭身前。
昭昭是凡人，刚刚死里逃生，哪怕心底疑惑未消，可没有实据证明对方有害，她身为修士，依旧无法放任一个刚经历劫难的人直面危险。
祈圆贞咬了咬牙，因为紧张，她没有发现周围的秽气全都在往昭昭的方向攻击，就好像，这个少女天生吸引魔气屠戮。
指尖快速结印，她在心里疯狂默念法术，拜托拜托，一定要出来啊。
金色法术像没听见她的祈求，只在她手心闪了闪，消失不见。
下一瞬，秽气涌来，轻而易举地冲到她和昭昭面前。
速度之快根本无力躲闪。
祈圆贞只能殊死一搏，她上前一步抵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保护的人不能受伤。
“昭昭，快走！”
可预想的疼痛与窒息感一个都没来，取而代之的是昭昭纤细的手掌触碰她的肩膀，祈圆贞觉得丹田里有一股汹涌又温暖的力量迸发，就像谁在给自己传输灵力一样。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身体如此轻盈，一股暖流贯穿她的五脏六腑，她掌心轻轻朝魔气一推，不仅魔气消散，庙宇潮湿老旧的木墙一齐碎裂一个大洞。
霎时间雨声雷声都不见了，天气一整个放晴。整个寺庙安静的过分。
祈圆贞发觉不对，急忙转身。
哪还有什么红衣少女，明明是一个高挑挺拔的墨衣少年。
她突然想到，拉手时偏大的手掌，莫名通畅的灵力，危机后冷静的神色。
哪有什么受难的新娘，对方是和自己一样修仙之人。而且修为还比自己精进数倍。
少年将刚刚打散的秽气尽数收回在自己掌心，惊奇的是，那股暴虐的力量仿佛听他的话，在他手心安安静静直至被彻底净化。
“那是秽气！你怎么，你怎么……”
你怎么用自己的身体把秽气净化的，怎么做到的。
祈圆贞语音发颤，她还是第一次见能把秽气净化的人。普通修士想除秽，多是借助法宝法器将其吸收净化。可眼前这人，竟然只需手一挥，完全超出她的认知。
少年早已褪去了红衣外表，他立在火光余温里，眉眼清秀，之前温顺怯懦的气质荡然无存。
“你是谁？”
“你不是被掳走的新娘，你把原本的新娘怎么样了？”
少年回道：“我就是啊。”
听他这么胡言乱语，祈圆贞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糊弄我，你一看就是男子，和昭昭有半点相似之处吗，你把她怎么样了。”
“昭昭就是我啊，我叫陆文昭，一开始被你救的也是我。”少年歪着头，佯装无辜道：“谢谢你英雄救美，我已经没事了。”
祈圆贞心底五味杂陈，刚刚那个柔弱无力需要保护的少女突然变成男人，实在超出她的预料。
“我只是代替了新娘坐在轿子里而已，幻化成女体又要穿繁重的衣袍和你奔波这么长的一路还挺费劲的。不过效果拔群，不是吗？”
“那原来的新娘在哪，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没有伤她。”他收起嘴角的笑意，说得格外认真。“我跟你说的是真的，此地总绑架外乡女子献祭河神，那名女子本是祭品，我便与她互换，现在她应当已经到家和父母团聚了吧。”
祈圆贞一怔，疑惑消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女体骗我，还装得这么像。我这一路又是保护你，又是给你贴符咒……”
说到符咒，祈圆贞怔了一下。
“我能用灵力是因为你？”
陆文昭：“你我虽不在一个宗门，但是论辈分我也算你的师兄，师兄看你画符太费劲，偷偷帮了你一下。”
她一下子泄了气，头低垂着。她本以为困扰了自己多年的灵力问题终于有松动了，没想到是外界的帮助。
“别生气嘛。”陆文昭见她沮丧着脸，以为她是因为被骗伤了心，解释道：“我不是为了戏弄你，这里的秽气虽然成型，但是攻击性不强。修仙之人灵力丰沛，如果不伪装一下，秽气不敢随意来招惹。”
“道理我都懂，但你下次得提前告诉我，我不喜欢被瞒着，而且你告诉我我也能有所准备。”祈圆贞正色道，语气坦率又直白。
“小师妹，没看出来，你还挺通透……好了好了，别盯着我，如果下次再见，我一定跟你说。”
祈圆贞听了他的保证没有过于计较，陆文昭虽然骗了她，但是出发点是好的，自己也没有因此受到伤害，不至于搞得像血海深仇。她不是爱记仇的性子。
祈圆贞：“外面雨停了，我要走了。”
陆文昭：“小师妹怎么走的反方向？我记得闲云宗不在东边吧。”
“你之前说过除了你还剩下其他少女。”她思考了一下，又问：“这个不会也是你编的吧。”
“当然不是。”他反驳。“这里世代的恩怨招惹了极重的秽气，如果放任他们继续屠戮无辜少女，这里迟早还会遭到秽气侵蚀。”
“那就对了，正因如此我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在这里。”
“所以你要回去救她们？”陆文昭把手臂横在祈圆贞面前，阻止她继续往前走。“你也说了这里的问题是世代流传的，你救人他们必定拦你，你确定你能做到？”
祈圆贞停下脚步，她抬眼看陆文昭，少年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仰视的视角没有挡住她明亮的双眼，很坚定，没有半分气馁。
“虽然你救的新娘逃跑了，但是他们会继续伤害其他少女，能救一个是一个。”她突然想到某件事，眉眼舒展起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也得去？”陆文昭桃花眼里漫开几分戏谑，横在祈圆贞面前的手臂被抽了回去。“我们才第一次见吧，小师妹就让我帮忙？”
祈圆贞没后退，反倒踏出半步，差一点就抵到他的胳膊。
“你刚刚装新娘是我帮了你，现在到你报答我的时候了。”
她掰开手指，与陆文昭算帐。
“你弹指一挥便能净化秽气，实力远远在我之上，正好我一个人对付这些山民有点困难，加上你起码能把新娘救出来。”
陆文昭指尖轻敲了敲自己的小臂，散漫的神情淡了许多，他真的在思考祈圆贞的话。
他原本也打算等消除危机后再去救剩下人，既然这个小师妹如此热血上头，他也正好还了人情。
“这倒像是被你摆了一道。”他顿了顿。“但是我确实欠你这个人情债，丑话说在前，我只负责救人，剩下的口舌争辩需要小师妹你自己解决。”
“当然，师兄。”祈圆贞立刻应下，上道的回了对方敬语。
*
镇子一片死寂，祈圆贞敲响房门，那人防备的眼神看得她不太舒服，但为了给陆文昭那边腾出时间，她还是勉强开口道：
“我是闲云宗祈圆贞，今日山上成婚导致烟雨镇秽气加剧，倘若放任不管，你们还会遭到它的袭击。”
“我可以给你们符咒保护镇子，前提是你们不能再用活人祭祀。”
里面的人听了她的话突然大怒嚷嚷着要把她赶走。
“去去去，哪来的野丫头，献祭河神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哪能因为你一句胡话就放弃。”
祈圆贞：“可是此地已经有魔气，如果放任不管……”
“我管你什么魔气秽气的，我看你才不正常，赶紧走，听见没有！”
乡老只当年轻的修士不知人间疾苦，招呼几个大汉将祈圆贞挤到门外，嘭一声关上门。
这里的人真是和陆文昭说的一样，漠视生命的态度让祈圆贞今天第一次有了切实的怒意。
从镇中心回来的陆文昭看见的场景就是祈圆贞一个人被关在门外 。
“小师妹。”他小声呼喊。
陆文昭一身轻松，不像救人，倒像是刚从镇子上闲逛回来，道： “我猜对了，果然镇中心的牢狱有了新的待嫁少女。多亏了你在这挨骂，今日本是这家人巡逻，注意力却全被你吸引走了。”
祈圆贞听后心里放心了些，可是烟雨镇还会有下一个新娘，那时候又会是谁被带回来，她能幸运的逃掉吗。
“听我一句劝，现在该走了，如果被发现是我们俩里应外合放走那个女孩，你能狠下心对镇里的其他无辜百姓动手吗。”
祈圆贞也清楚利弊，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接下来就是镇子里自己的事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方才被骂得太惨，她现在脑子还嗡嗡响，祈圆贞不由感叹此地镇民的战斗力。
不过，至少今夜不用再多出一个亡魂。
夜露深重，白天这么折腾一番，两个人从镇子上离开后都有点疲惫。祈圆贞走在前面，先注意到前方客栈的灯光，回头问陆文昭要不要在此地歇息，明日再出发，二人一拍即合，轻轻叩响了客栈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