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镇的秋风格外沉。
祈圆贞手里掐诀，缓步走在山间小路上。她晨时下的山，接了最简单的除秽任务。现在是巳时，可一路上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按理说，巳时是农人赶集往返的时候，不该如此荒凉。
祈圆贞只觉指尖法诀正因为自己深入山林变得灼热，那是符咒感应到秽气的征兆。
寻常修士可靠灵力感受秽气，可祈圆贞不行，因为她早已没有灵力傍身。
灵力是修仙者修炼的根本，感受不到灵力连最基本的修炼都成了困境。多年前她破格入了内门，一夜之间灵力全无，任凭她自己怎么努力都聚不起完整的灵力。
祈圆贞不禁想起在闲云宗的情景。
几日前辰时，闲云宗云雾缭绕，晨光轻轻落在云役阁廊檐上。
彼时祈圆贞斜挎着一个水蓝色布袋，里面塞得很满，近看是提前画好的符咒。她立在任务木牌前，那双圆润饱满的杏眼正认真寻找各种各样的外勤任务。
一旁的师姐顾清清路过，见祈圆贞站在木牌前一动不动，凑过去道：
“师妹大清早就来做任务？”
祈圆贞正一门心思翻找着，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开朗地回应对方：“是，师姐早上好。”
说罢，她又低下头继续认真对比眼前的卷宗。
顾清清见她忙活半天终于挑出来一个能做的任务，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如今留在云役阁供弟子们挑选的净是些奔波琐碎的任务，难度不大却麻烦得很，银两给的也少。
她温言相劝：“师妹，你不用勉强自己。就算不做这些苦差事，宗门也不会苛待你，实在缺银两的话师姐这里有。”
说罢递给祈圆贞了一个小口袋，里面零零碎碎有不少银两，都是她最近做任务攒的。
祈圆贞见状赶忙将钱袋还给顾清清，“不用了师姐！这都是你辛苦攒的，你自己留着花，我只是……只是不想在宗门里空闲着，所以找个任务锻炼自己。”
顾清清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只得把钱袋收回来，叹了口气，心疼地对她说：
“师妹，宗门里都知道你的灵力是突然消失的，不是你的问题，你别把自己逼太紧，实在不行，还有宗门的师兄师姐们养你。”
祈圆贞道：“谢谢师姐，我真的没事，等我做完拿了赏钱给你们买礼物。”
顾清清自然知道自己劝不动执拗的师妹，没再说什么，和祈圆贞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思绪回笼，祈圆贞感觉周围的温度比方才冷了些。
她抬眼望向山路的尽头，那里隐隐传来沉闷的锣鼓声响。
这是……迎亲的锣鼓？
祈圆贞停下脚步，她觉得眼前层层雾气的深山模糊又诡异，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务卷宗上只说了烟雨镇秽气横生，需要外门的弟子前来除秽，祈圆贞没有灵力，只能用符咒代替。如果有秽气以外的东西，靠她手里的那点鸣火符根本无法抵御。
可若是真有危险，现在离开相当于放弃那些本有希望活下来的山民。
她眉心轻轻蹙起，权衡了一番，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
顺着蜿蜒山道，越往里走锣鼓声音越强，又近了些，锣鼓声音戛然而止，周围雾气突然更重了，颜色由浓白转为深灰。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祈圆贞迅速捏诀，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枚符咒丢过去，符咒很快自燃，打破了前方的阴霾。
她看见，一顶红漆花轿，正孤零零停在山道中央。抬轿的轿夫和迎亲的队伍失去意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轿帘低垂，祈圆贞隐约能看见轿子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
身影突然出声道：“姑娘，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好怕。”
那人一身大红嫁衣，看着清瘦单薄。
“你是？”
祈圆贞不是没看过人间话本，血红嫁衣，周遭的压抑气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女鬼索命，不过她没后退，右手放在身后做出结印的手势。
“我是村子里迎娶的新妇，从进山便觉得诡异，刚刚轿子突然落地，我在轿里也吓得不轻，等我再拉开帘子，就是眼前这幅景象了。”
祈圆贞安静的听她讲述，手却依然按着符袋，侧身站立，与她保持距离。
新娘见祈圆贞还是一副警惕的神色，手紧攥着红嫁衣，低头抽泣：
“小女子原是城里来的，被这里的人迷晕强行掳到这里，他们说什么……要把我献祭给河神。”
“河神？”祈圆贞从小在仙门长大，各路神明是听说过不少，河神还是第一次知道。
“是，烟雨镇附近江河常年动荡，淹死不少庄稼，附近的山民大多出镇子寻找其他出路。几年前镇子上传言只要拿年轻女子献祭就可以根治烟雨镇的水患问题。”少女顿了顿，道：“然后……烟雨镇的山民不愿意拿自己的女儿和妻子去献祭，就开始绑架外乡村子刚及笄的少女。”
“我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她们……很多人，她们也要被投河献祭“神明”了。”
祈圆贞瞳孔微缩：“用你们这些活人祭奠神明？其他人在哪？”
祈圆贞所在的闲云宗重在修心，门中弟子不止打磨术法，更讲究心怀仁善，对待凡俗百姓亦要有悲悯之心，不可恃修为恃强凌弱。更别提此等草菅人命的举动。
刚刚她已在少女讲述事情经过时使用了清心咒，此人身上并无邪祟之气，已能证明她的清白，听了少女的身世更让祈圆贞对她涌起一阵怜惜。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请姑娘帮帮我，阿父阿母还等我回家，我不能死！”
少女突然神色变得焦急，祈圆贞只得先稳住她。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从进入镇子遇见的诡异景象也说得通了。烟雨镇常年绑走外乡女子逼迫她们与虚构的“河神”成亲，拿活人献祭导致此地的邪祟聚集，秽气越来越重已经到了反噬自身的地步。
少女见祈圆贞态度松懈下来，小步向她的方向移动，方才在轿子里被遮挡半边的身影一点一点靠近祈圆贞。
少女一袭大红衣裙，走起路来姿态生疏别扭，步子放得极轻极缓，显然是第一次穿这种繁复的衣裙。走得更近些，这下祈圆贞可以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明艳大气的脸，肌肤莹润饱满，眉眼生得极美，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惶恐。
“你别怕，我是闲云宗弟子祈圆贞，他们晕倒应是秽气太重导致，我已经用符咒将邪祟驱逐，他们很快就会醒来。”少女走近，拉着她的衣角寻求庇护，祈圆贞没了办法道：“和你一起被绑的人我一会回来救，我先带你走。”
言罢，祈圆贞没再停留，先少女一步扶着她的手向山下走。少女身形小巧，手却比祈圆贞大半截，圆贞没在意这些细节，脑子先想到的是少女刚刚害怕的模样，不假思索地说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嗯，谢谢姑娘。”
少女跟在祈圆贞身后，方才眼里的惊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又在祈圆贞回头的时候转变为感激。
没走几步，天空一道惊雷炸响，然后淅淅沥沥下起雨，雨势逐渐变密，山路泥泞湿滑，已不适合赶路。
祈圆贞脚步微顿，想到少女行动不便，望着不远处隐在山林间的破庙，轻声开口：
“雨下大了，前面有寺庙，我送你去避雨。”
红衣少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一闪而过的笑意，温顺地跟在祈圆贞身后。
到地方，祈圆贞给少女打扫出来一个相对干净的空地，最后一张鸣火符抛到干木堆，角落里立刻冒出小火苗，稳定的提供热源。
她一边烤火一边招呼一旁的少女，这回少女没扭捏，蹲下与她面对面烤着火。
“方才走得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祈圆贞问。
少女听后思考了一下，回道：“嗯……姑娘叫我昭昭，如何？”
“好，那我就叫你昭昭。”祈圆贞露出明媚的笑容。“你可以叫我圆贞，同门都这么叫我。”
“圆贞姑娘真是善良。”昭昭垂眸看着火光不经意地说：“明明你我是第一次相遇，你不仅带我逃走，还如此照顾我。”
“往后昭昭定感念姑娘的救命之恩。”
祈圆贞被夸得脸颊泛红：“没事，我这次下山就是专门来处理镇上秽气的，刚好碰上被掳来的你，我们修士本来就是要保护普通人的，救你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吗……”
“你说什么？”
昭昭摇了摇头，说没事。
祈圆贞注意到她衣服已经湿透，水从她的红色嫁衣上滴落，豆大的水滴掉在地上，顷刻间在火光炙烤下烘干。
“你身上湿了，我给你施个暖身咒。”
祈圆贞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符咒因为刚刚除秽一张不剩，只能重新画一个，但这对她来说有点困难。她拿着空白的符纸，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催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或许是灵力太过微弱，任凭她怎么努力都画不出来，她烦恼地皱皱眉，但也没停止。
她一门心思在符纸上，没注意这时的昭昭挪到她身后，祈圆贞突然感觉有谁碰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刚想回头看，霎时间，指尖骤然一松，少得可怜的灵力终于听从她的指挥落在符纸上，绘出完整的符纹。
“抱歉，我刚刚看见你后背有落叶，想帮你拿走，打扰到你了吗？”
祈圆贞说不会，然后将符贴在昭昭身上，淡淡的暖意散开。
刚刚她的灵力是不是变充沛了，和平时使用都不太一样？
庙外风雨呼啸，庙内火堆旁，几缕若有似无的漆黑气息萦绕在祈圆贞周身，昭昭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