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感冒了，唐楚守了两个晚上。
测了体温，她今天终于退烧，吃了药，乖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紧绷了两天的精神终于得以放松，唐楚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赶紧洗了个澡。
洗完澡，收拾了家里的卫生，唐楚腰酸背痛，休息了十几分钟，穿好衣服下楼，去药店的路上，不经意往旁边扫了一眼。
她怎么那儿？
出来这条路笔直往前，左手边有一块三角形的草坪，栽了几棵树，几块假山石，还有一个一人高的许愿池。此时一个年轻女孩坐在许愿池边。
其实唐楚碰见过她好几次。
最初是在小区门口的超市，超市上个月新开业，搞促销活动，招了一批大学生兼职，那天唐楚去凑热闹，被拥挤的人群撞倒，是这个女孩把她扶起来，为了表示感谢，唐楚把她负责推销的意大利面买了五大袋子，现在都没吃完。
唐楚经常去超市，和女孩并不是每次都碰见，第二次接触是她帮她按住差点从推车掉下去的纸箱子，对方说谢谢，又问她买了那么多意大利面吃完了没有，唐楚说没有，只是简单的寒暄几句，对方又去忙了。
渐渐的，唐楚得知，女孩要上学，一般只有周三和周五下午以及周六日来兼职。对方还会主动提醒她当天有哪些折扣不要错过。
唐楚很久没有朋友了，经常在家，几乎没和别人说过话。她开始期待去超市，遇见那个女孩会觉得开心，有时候看见对方瘦瘦的胳膊搬那么重的东西还会心疼，因为这会令她想到自己的女儿沐云。
这两天为了照顾生病的女儿，唐楚一直没去过超市，突然看见坐在那儿的人，还以为是眼花了。
好像上大一？才十几岁吧，这么冷的天也没戴个帽子围巾，小脸白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坐在这儿，唐楚想去问一问，又怕自己多嘴。
这时，对方抬头，和唐楚对视了一眼。
像是得到鼓励，唐楚正要上前，谁知对方好像根本没认出自己，移开目光，站起来，走了。
总感觉自己自作多情了，唐楚有些尴尬。直到买药酒和膏药贴的时候，玻璃门上倒映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臃肿发胖的身体，戴了毛线帽、围巾还有口罩，难怪对方没认出来。
唐楚的心情顿时得到安抚，去超市的路上，她又在一家面馆发现了她。女孩坐在窗边，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在吃面。唐楚口罩下情不自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冬天黑的快，急急忙忙逛完超市出来，天空已经暗下去。一开心就忍不住多买了点东西，很重，她走一段路就要换手休息，气喘吁吁，腰背酸痛，手甚至还在不停发抖。
天气越发的冷，打闹的年轻人从旁边经过，不小心撞到她，颤抖的手指倏地松开，东西散了一地。
“抱歉抱歉！”
几个年轻人把东西给她捡回来，唐楚一边说没事一边接过东西放回袋子，路灯下亮堂堂，几双眼睛歉疚的看着她，冷风吹过，脖子起了鸡皮疙瘩。
唐楚神色一僵，伸出的手立马收回，番茄罐头掉下去，咕噜噜滚远，她来不及注意这些，而是蹲在地上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围巾重新包好。
“这是你的东西吗？”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唐楚抬起头，发现是那个女孩。
“...对对对，是我的，谢谢。”
女孩把番茄罐头放进她面前的袋子里，表情有些疑惑。
“你有没有...在超市里买了五袋意大利面？”
唐楚摘下口罩。
“你认出来了？”
“真的是你啊！”女孩惊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拎着袋子起来的时候，唐楚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女孩连忙扶了她一下，又帮她提着袋子。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喊你家人来接你？”
“不用不用。”唐楚摆摆手，“我就是没站稳，你快把袋子给我，很重的。”
重新拎好购物袋，唐楚问：“你怎么没去超市兼职了？”
“这个，”女孩尴尬的笑了笑，“因为我今天被炒鱿鱼了。”
“啊？为什么？”
“因为经理说我上货太慢了。”
“你干活挺麻利的，怎么会是这种原因？太不靠谱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兼职没了就算了，我打算回学校，但是现在已经过了时间，回宿舍被抓到会被当作晚归扣学分，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找个青旅或者是24小时便利店呆一晚上。”
“那怎么能行！你家人呢？你不住南提？”
“住的，但是...被家里人知道就更不好了。”女孩委屈的说，“我是偷偷来的。”
这时，唐楚手机响了，她连忙换了只手去掏手机，动作艰难，女孩看不下去又把购物袋拿过去了，唐楚感激的对她说了句谢谢。
“喂，沐云，妈妈马上回来，嗯，嗯，好，就在楼下了，你病刚好，热也不要现在脱衣服知道吗？”
挂断电话，唐楚直接说：“你来我家里住一晚上吧，你放心，家里就我和我女儿，也有客房。”
“还是算了，这样不太好。”
“那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在便利店待一晚上？这么冷的天，多难受啊。”
两人在街边拉拉扯扯大半天，唐楚口水都要说干了，女孩才犹犹豫豫的同意。
电梯里。
“我该怎么称呼您？”女孩问。
“你就..喊我楚姐好了。”
“楚姐。”对方乖乖喊道。
“那你呢？”
“乐乐。”
“乐乐，你多大了？”
“今年十九。”
“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做兼职，很辛苦吧？”
用指纹打开门，温馨明亮的灯光漫出来，唐楚给她拿了双一次性拖鞋。
“还好，挣点零花钱。”乐乐说。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撞进唐楚的怀里。
"Mommy."
“哎！”唐楚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妈妈回来了，头还晕不晕呀？”
沐云摇了摇头。
"No."
唐楚想起来，连忙抱着女儿和对方介绍。
“这是我女儿，沐云。”
沐云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辫七扭八歪，皮肤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穿着一身淡黄色睡衣，胸口是一只粉猪口袋。
“你好。”门口的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我叫乐乐，你叫什么呀？”
沐云奶声奶气，认真地说："My name is Mu Yun."
“别站在门口说话了，进来吧。”
唐楚将女儿放在客厅的软垫上，打开了电视的儿童频道。
“乐乐，你快把东西给我。”她接过乐乐手里沉重的购物袋，“真是麻烦你了，帮我拎了一路。”
“没事的。”
“你坐会，我去给你洗水果。”
唐楚将水流开的很小，她一直在关注着客厅里的情况，但还好担心是多余的，这个叫乐乐的女孩好像很擅长和小孩子玩，沐云很开心。
看见两人笑起来的样子，唐楚又忍不住畅想，以后沐云十九岁的时候也会长得这么健康漂亮吧？明明女儿还这么小，她却总是忍不住去想象她长大的样子，真是奇怪的念头。
“吃水果啦！”
沐云扑过来，唐楚对她摇摇手指。
“不行，沐云病刚好，不能吃哦。”
沐云是个听话的孩子，不让吃就不让吃，她比了个ok，就回头自己玩玩具。
“来，这个个头大，吃这个。”唐楚挑了大的车厘子给乐乐，自己捡小的吃。
“谢谢楚姐。”
“别这么客气，家里就我们娘俩，亲戚送了好几箱，反正也吃不完。”唐楚叹了口气，“你来也是给我们帮好大忙。”
乐乐惊讶道：“...楚姐离婚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孩子她爸工作忙。”
唐楚其实不是个擅长交际的人，早年因为这种老好人的性格吃了不少亏。她自知没办法很快改变，只能减少和人说话的频率，让自己变得冷漠。
但今晚显然是失败了。
“他和别人合伙开了个公司，从早忙到晚，回家经常饭都没吃完就要走。”
“挺辛苦。”
“是啊。”唐楚勉强笑了笑，“沐云生病了他都不回来看一看。”
家里开了暖气，可她还是穿着回来的那身衣服。
“可能忙完就回来了。”乐乐安慰道。
“...有时候倒宁愿他不回来。”
“为什么？”
“没什么。”唐楚看了眼女儿，摇摇头，“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没事的。”乐乐冲她笑了下，“这还是头一次有长辈愿意和我说这些呢。”
“头一次？”
“嗯，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那你现在？”
“之前是和舅舅舅妈在一起住，现在和姐姐一起住。”
唐楚松了口气。
“还有个姐姐，那挺好的。”
乐乐垂下睫毛，声音很轻。
“是啊，挺好的。”
“那你刚刚说不敢和家人说在兼职，是指的你姐姐？”
“对。”
“是不想你这么辛苦吧。”
“是啊，我现在长大了，我也想做点什么去回报她，还有舅舅舅妈他们。”
乐乐叹了口气。
“但是我现在能做的，好像很少。”
“话不能这么说。”唐楚安慰道，“你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就是对关心在乎你的人最好的报答。”
“你饿不饿？”说完唐楚又想起之前看到对方在吃面。
“不饿。”
“现在时间也有点晚了，你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冷风，肯定累了。”
带着乐乐去到客房，唐楚找出新的床上用品换好，拍了拍蓬松的枕头，紧接着，她又拿了几条睡裙和一次性内衣物过来.
“你看看喜欢哪条，都是我没生孩子前买的，你瘦，肯定穿得下。”
乐乐选了条白色的。
“这条吧，谢谢楚姐。”
“别老是说谢谢谢谢的，不用这么客气。”唐楚很开心，给她介绍了洗护用品，帮忙关上门，“有事叫我一声。”
沐云在看英语版动画，嘴巴里跟着学单词。
唐楚挨着女儿坐下，看到她怀里的草莓熊，忽然想起，她好像没给买过这个。
“这是乐乐姐姐送你的吗？”
沐云点点头。
“怎么不抱小兔子了？你不是最喜欢爸爸给你买的小兔子吗？”
沐云摇着头，大声说："I don't like that rabbit at all."
“为什么？”
"Because I don't like Dad."
“沐云！”唐楚看了眼浴室，又压低声音严肃道：“为什么要讨厌爸爸？”
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他是你的爸爸，对你也很好，不喜欢小兔子就不喜欢，但是不要再这样说了。”
沐云抱着草莓熊，闷闷不乐。
"But he is not good to M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