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花铃告别过后,岁鸾往青云宫走去。
上云阶的路途似乎比以往还要长得多。她慢悠悠地走着,想着刚才花铃的笑容——那笑容一直停在脑海里,赶不走。
花铃笑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岁鸾知道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一阶一阶的往上走,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岁鸾再一次扬了扬嘴角,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和过去一样笑的很假。
应该找个时间练习一下。
不过在这站着,还照不到镜子。
她呼出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岁鸾站在门缝前,把眼睛凑过去。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她把脸往门缝里贴了贴,差点把鼻子挤扁了——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鹤怜在厨房里。
每日都是醒来就能吃到师尊做的饭,回来也是。
难得见到师尊做饭的样子。她偷偷在后面看,师尊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
岁鸾盯着鹤怜的白衣服看了好一会儿。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那一截干干净净。
衣襟上、袖口上、肩膀上——一滴油渍都没有。
他是怎么做到的?以前她做饭总是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还会弄脏自己的漂亮裙子。
岁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袖口上还有早上吃透花糕蹭的碎屑。
有可以使衣服不脏的魔法居然不告诉我。
岁鸾盯着鹤怜的背影,把眉毛拧在一起。拧了一会儿,又觉得拧的不够凶,又拧了一下。
反正他也看不见。
岁鸾把门轻轻关上。然后退后两步,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门。
“我回来——”
“关上就别回来了。”
岁鸾进了宫内,转过身关门。她把门关得很慢,好像在等鹤怜再说一句什么。
但鹤怜没说话。
就当刚才师尊说“关上就别出去了”。
岁鸾坐到摇椅上,用手支着脸,回头望向他。
她在想,若是帮他做饭,他会不会把不弄脏衣服的秘诀交给我?心里越想越美。
“需要帮忙吗?”
“不用。”
好吧,是我想多了。
岁鸾把头转回来,盯着小方桌上的书。书上的字她还是看不懂,弯弯曲曲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她把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师尊一天到晚看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
厨房里传来水声。鹤怜在洗锅。
岁鸾又把头转过去,瞄了一眼他的背影。他还是很干净,没溅到衣袖。
岁鸾盯着他的背影发呆。直到他转过身,端着汤走出来——她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转身了。
“过来吧。”鹤怜坐到云椅上,尝了尝自己的手艺。
岁鸾坐到鹤怜的对面。端起灵米饭,先夹了一筷子清炒灵蔬。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然后才拿起汤勺。还有些烫口,不过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灵笋脆脆的,咬下去有声音。蛋花软软的,在嘴里就化了。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蛋花还在晃。她想起花铃说过“这个好吃”,想起花铃说的时候笑眯眯的样子。
岁鸾试着把眼睛弯了一下。鹤怜在对面吃饭,没有看她。岁鸾又把眼睛放回原来的模样,继续喝汤。
岁鸾放下筷子,鹤怜也放下了。她看了看鹤怜的碗,空了。她自己的碗也空了。但她不清楚自己是“饱了”还是“只是吃完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鹤怜站起来,伸手拿走了她的碗。她说:“我自己来。”鹤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两个碗一起端走了。
鹤怜把她带到灶台前,指了指水槽里的盘子,就走了。
岁鸾站在水槽前,盯着那几碟盘子。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像是在挑衅。
她拧开水。水冲在手背上,有些凉。
水声灌进耳朵里,嗡嗡的。岁鸾觉得自己脑袋像被人晃了一下。
她把盘子拿起来,在水下面冲了冲,又放回去。还是没干净。她又冲了一会儿,把盘子放回架子上。
旁边还有两只碗。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几只瓶子——一罐蓝色的,一罐浅红色,还有一罐里面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哪一罐是洗碗的?
算了。
她用水冲了两遍,放在旁边。
她伸手把水龙头关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她手背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岁鸾把手上的水用毛巾擦了擦,然后发现衣摆也湿了。她把湿的那一块用手心压了压,没有压干。
她站在那里,看着架子上那几只洗好的盘子和碗。不知道它们算不算“洗完了”。不过她觉得它们看起来和洗之前差不多。于是她转身就走了。
岁鸾离开厨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鹤怜已经回到书房前,正在看书,没抬头。
她转身便走回自己的书房。
桌上放着传音石。她拿起来,屏幕亮着,花铃的消息一条一条的叠在一起。
“今天过得怎么样?”
“在青云宫会不会很无聊呀?”
“重点我用蓝笔喵了哦。~o( =∩ω∩= )m”
岁鸾盯着那个“喵”字看了一会儿。
“喵?”
“喵~”
岁鸾还没想完,传音石就亮了。她看着那个“喵”字后面拖着的波浪线,像是花铃在那边笑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故意这样打的。
花铃现在大概在笑。
过了好一会,她打了一行字:“今天过得很好。”
她盯着自己打的字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很好”两字。
换成了“今天过得不错。”
发送。
岁鸾发出去以后,就把传音石放在书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
花铃最后发了一条:“笔记我发你了,记得看!”
岁鸾点开发过来的附件,屏幕切换成了一张一张的笔记页面。
笔记上的字迹很工整,岁鸾的目光顺着笔记往下移,看到页面边缘画着各种颜色的小猫爪。有的地方还写了批注。
岁鸾又滑了一下屏幕,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的字比第一页歪,像是花铃写一半开始走神。第三页也是一样。第四页只有三行字,剩下大半页画了一只猫,猫的尾巴很长,绕成一圈,把整页纸圈住了。岁鸾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翻到下一页。
空白。
看来今天的课堂笔记就是这些了。
于是岁鸾开始了漫长的学习——
她大概看了看,今天的内容主要是学习御风术的原理。
岁鸾觉得很无聊,毕竟她之前已经向陈息请教过了,和陈息讲的大差不差。
她现在还只是生息初次步入天灵的阶段。也就是刚刚可以运用术法。
不过她想了想,这个阶段学东西实在是容易生疏,御风术她最近也没怎么用过了。
这可怎么办?自己好不容易学的御风术不会下次用不了了吧?
岁鸾背后一凉,赶紧重看了遍花铃发过来的笔记。
她看了几页笔记,翻来翻去。头沉下去,又抬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一眼云钟——戌时了。
回头看向窗外,华灯初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从青云宫的窗户望下去,可谓是灯火阑珊。远处的人间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那些灯火错错落落,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光,落在了太虚天。
岁鸾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她缩了一下肩膀。她想到那些灯火里的某一盏下面,花铃可能还没睡。也可能已经睡了。
这一天好像还没做什么就过去了,岁鸾的目光盯着远方来来往往的人群,越来越困。
可她还不想结束这一天。
她忽然想去鹤怜身边待一会儿。
岁鸾左看看,右看看。最终目光落在书架的一本童话书上。她转过身朝书架走去。那本童话书正安静地待在书架上。书中夹着木质的小鱼书签。她把书抽出,翻开看了看。故事看上去很有趣。
她抱着书出了房门,往鹤怜的房间走去。
岁鸾走到鹤怜书房门口时,发现门没关。
她停下来,目光看向鹤怜的背影。
鹤怜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针穿过布料,又穿出来,拉一下线,又穿了回去。
岁鸾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才发现他手里那团布料,已经有一个形状了——小小的,圆圆的头,细细的小辫子垂在一边。
一个小娃娃。
岁鸾盯着那个小娃娃看了好一会儿。那根辫子垂着,和她的一模一样。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在织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门开着,她能看到他,他背对着她。岁鸾犹豫了一下——是进去,还是悄悄走开?
鹤怜没有抬头。“进来吧。”
岁鸾走了进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盯着他手里的针线。
鹤怜坐在这头,岁鸾起身坐在了另一头。中间隔着摊开的布料、线团、小剪刀。她趴在案边,他在这头穿针,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又近又很远。
鹤怜又穿了一针。“拿的什么书。”
岁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童话。”
鹤怜“嗯”了一声。继续穿针。线拉紧。小岁鸾的辫子翘起来了。
岁鸾盯着那个小辫子看了一会。
“织得不太像。”
“哪里不像。”
“我的辫子没有这么翘。”
鹤怜侧过头,看了看她侧边的辫子。
他回过头,没有说话。继续织着他的小岁鸾。
岁鸾看着,感觉头越来越沉。
在鹤怜穿下一针的时候,岁鸾的脑袋往他这边歪了一下。线差点被她的头发勾住。鹤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把线举高了一点,继续穿针。
针又穿了一次。这一次,岁鸾的袖子整个摊在画案上,鹤怜的针绕了一圈,还是没找到落点。
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那截袖子——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桂花屑。
他放下针线,绕过画案,站在她身边。没有叫她。只是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拖住她的背,把她抱了起来。
岁鸾的头往后仰了一下,他没有松手,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鹤怜抱着她走了几步,把她放在旁边的拔步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上的那点桂花屑,没有拂掉。转身回到画案前,坐下,继续穿针。
他的目光不经意看向了岁鸾落在那的童话书上。他放下针线,伸手把那本书拿了过来。
封面上画着一只灵兽,蹲在一棵歪脖子的树下。
鹤怜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又翻了一页。翻到有小鱼书签那一页时停了一下。像是在读她目光停留过的位置。
他合上了书,放在案角,又拿起了针线。
岁鸾在拔步床上躺了许久,可算听见鹤怜翻书的声音,她轻轻转过头去看他——不是童话书,是另一本。
她嘴唇抿了一下。等一会儿,又等了一会。鹤怜还是没有放下那本书。
她干脆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但又睡不着。她盯着床头那只灵兽娃娃看了一会儿,把它抱进怀里,又翻回来。
鹤怜背对着她,还在看书。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传音石。凉凉的,握在掌心里。她把头埋进被子里,把传音石翻过来,屏幕亮了,光映在她脸上。
花铃没有新消息。她点开花铃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页——花铃发的颜文字、花铃画的猫爪、花铃写的“重点我用蓝笔喵了哦”。
她盯着那个“喵”字看了一会。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鹤怜一眼。他还是背对着她。
她又低下了头,打了一行字:“师尊不给我讲故事。”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在装睡,但师尊没发现。”又删掉了。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传音石翻过来,扣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滩水。岁鸾盯着那月光看了许久,眼睛慢慢合上。传音石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
她睡着了。
鹤怜翻了一页书。岁鸾没动。他又翻了一页,岁鸾还是没动。他放下书,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拔步床上侧躺着的身影,呼吸似乎很轻,轻得不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了两秒。拿起那本童话书,起身走到拔步床边,在床边坐下来。岁鸾感到床往下陷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但她没有睁眼。
鹤怜翻开书,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有一只灵兽,走丢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读一本工具书。但他读的确实是那个故事。
岁鸾的睫毛动了动,她没有睁眼。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安静下来。
鹤怜又翻了一页。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什么语气,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稳稳的,像是冬天的雪落在屋顶上。
鹤怜没有拆穿她。岁鸾也没有睁开眼睛。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讲,一个在听,中间隔着一层“假装不知道”的默契。
岁鸾闭着眼睛,闻着枕头上的味道,抱着灵兽娃娃。慢慢睡着了。
鹤怜见她熟睡,轻轻把小鱼书签夹在书中,起身把书放入书架。
把书放回书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拔步床上的岁鸾——被子被她踢开一角,露出她蜷着的腿。他走过去,弯腰把被子拉起来,盖到她的肩膀。
她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
鹤怜看着她的脸,停了一下,随后伸出手,绕过她的背和膝弯,把她从拔步床上抱了起来。
岁鸾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匀,温热的鼻息落在他颈侧。他抱着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月光从廊窗透进来,在他们脚下铺成一道道格子。
岁鸾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像是要醒又没醒。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鹤怜走进她的房间,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她的手还攥着他衣襟的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拉开,只是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等她自己松了手,他才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随后他直起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像确认她已经熟睡了,才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岁鸾没有察觉他已经离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周围很安静,故事已经停了。她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不在鹤怜的房间。
窗外的灯火还在,但稀疏了不少。
大概已经很晚了。
她坐起来,伸手去拿那面小镜子。指尖在镜面边缘擦了一下,没碰到。
她又往前探了一点,还是差一点。于是她双脚轻轻落地,光着脚走到桌边,把那面镜子拿了起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她的脸在镜子里半明半暗。她朝镜子弯了一下嘴角——太僵硬了。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太对。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了过去。
她把镜子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明天还要去学堂上学,虽然她也不知道去了会发生什么。但有花铃在。
她翻了个身。那只灵兽娃娃还安静的躺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把手收回去,闭上了眼睛。
端午节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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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