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云此时正在悠闲地吹风。他一只胳膊架在阳台的围栏上看着花铃作画。
叶秋云今日难得清闲。平日里他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但今天不用。茶山塌了，追杀他的人大概也忙着收拾烂摊子。
没人来找他麻烦，他自己都有点不习惯。
自从茶山塌了后，他就总打喷嚏。心理感觉怪怪的，但自己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量了量体温也很正常。
没有感冒，也没有被人夸。
那就是被骂了。
叶秋云认真地思考着是谁骂他。
首先排除花铃。
温不语？不是，自己根本没惹过他。盛祥月？不可能不可能......
他想了很久，最后想到了陈息。
他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叶秋云干脆不想了，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今天阳光明媚，照在身上很暖和。院子里的果树叶子多了不少，或许再过几个月就结樱桃了。
他回想起儿时和花铃在这里摘樱桃。那时花铃还小小的，仰着头在树下眼巴巴地看着上面的樱桃。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个子虽小，但口气却很大。说要把整棵树上的樱桃全摘下来给哥哥做饭。
叶秋云还想着樱桃能做成什么的时候，那个小矮个已经在往树上爬了。一眨眼的功夫，花铃就坐在枝干上摘樱桃了。她拿着个小框子，把摘下来的樱桃放进去。还顺便揪了几片叶子。
叶秋云就在下面等着她，没过多久，整棵树的樱桃居然被摘的就只剩一半了。叶秋云怕她摘入迷脚滑掉下来，就说了一句：
“摘太多啦——哥哥吃成猪怎么办？”
结果花铃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估计是下定决心把自己喂成猪在家里养着了。
过了几分钟后，花铃似乎是摘累了，伸了伸小腿想要下去。叶秋云伸出胳膊，准备抱她下来。结果她直接跳下来了。
居然还小看她了。
花铃瞪了他一眼。
“去给我洗了。洗干净一点，叶子也要洗。”花铃把篮子递给他。
叶秋云端着篮子走到溪边，蹲下来。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把樱桃倒进水里，看着它们一颗一颗沉下去，又浮上来。被水冲得直转圈圈。水很凉，凉得指节有点发白，但他没有缩手。
他伸手把樱桃捞上来，水凉凉的，从他指尖流过去。洗完了樱桃他又把叶子一片一片洗干净，叠在一起放在旁边。
洗着洗着，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水在流，倒影中看不清脸。他盯着那一团晃来晃去的影子看了许久。
他听到花铃在远处喊：“哥——洗好了嘛？”
他这才回过神把樱桃捞起来，甩了甩水，放回篮子里。叶子叠好放在最上面。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端着篮子往回走去。
只见花铃拿了几碟盘子，把叶秋云刚洗好的樱桃摆在上面，而叶子摆在盘子的边缘处。
其中一个盘子上面的樱桃摆成了一朵小花。
她眯着眼笑了笑。
“吃吧。”
清风再一次拂过叶秋云的脸。他的目光始终是在花铃身上，但眼前的人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他甚至有些怀念儿时和妹妹玩过家家的日子。
那时两人的在一起的时光映在记忆里，无论是打闹还是说笑他都觉得很美好。
若他没有被追杀......
他看着花铃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来涂去，忙活了大半天，她皱了皱眉。最后把画纸团成一个球扔到一边去了。今天的她心情实在是很差。
她这几天都没有见到岁鸾的身影。只有在学堂可以看到她，一放学又匆忙的走了。花铃想也许她是在忙别的事情，但是她今天甚至连学堂都没有来！
今天在学堂上课的花铃，身旁的位置空着，让她一肚子的话没地方讲，憋得慌。
花铃很想给岁鸾发讯息。但是她又不好意思说“想她了”。犹豫再三，她决定去青云宫看看她。
“哥，带我用御风术去青云宫。”她转身抬头看向叶秋云。
“我带你去？”他轻挑眉，往天上看了一眼。
花铃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太虚天境的长圣也不少，用御风术太容易引起注意了。真是搞不明白，自家哥哥这么平易近人，怎么总被人追着揍？
没眼光！
既然叶秋云送不了，那就只能自己走过去了。她起身走向玄天宗那扇新门，花铃觉得眼前这个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叶秋云在天机殿看着走远的身影。花铃今天换了一身蓝色的裙子，还有点看不习惯。他收回架在围栏上的手，往花铃刚刚丢的纸团那走去。他弯腰捡起脚边的纸团。
展开纸团，上面根本不是画——上面写着“小心陈息”。
小心陈息？陈息在哪他都不知道——
怎么？难不成他也要来揍我？
叶秋云想了想，觉得陈息不一定揍得过自己。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天机殿内。
花铃从玄天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是在东边。
她没走多久，额头就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热，是走得太急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急——岁鸾又不会跑，青云宫又不会长脚。
但她的脚就是停不下来，走快了，又更快一点。
路两边的灵草她叫不出名字，叶子被晒的蔫蔫的，垂着头，像极了她自己目前的状态。
一只灵蝶从她眼前飞过，翅膀是淡紫色，边上一圈白。她盯着看了一会，灵蝶飞走了，她又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才停下脚步。
左边那条路近一些，但要经过小树林。右边远一些，但不用拐弯。她站在路口想了许久，最后选了右边。
不是怕树林里面有鬼，是想多走一会。多走一会，就可以晚点到。晚一点到，就可以晚点面对“万一岁鸾不想见我”这件事。
所以等同于…
岁鸾比鬼可怕！
花铃这样想着。
越走越慢。
到云阶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她抬起头，云阶从她脚边往上延伸，一级一级，越来越窄，最上面隐在云雾里，像是一条通往天堂的梯子。
她脖子仰酸了，还是没看到尽头。
她试着把脚踩上第一级。脚尖刚接触到云面，云阶就散开了。她赶紧缩回来，心怦怦跳。云阶再一次慢慢聚拢，但她不敢再踩了。
上不去。
她在云阶最下面一级坐下来，把腿伸直，又觉得伸太远了看着不雅观，又缩了回来。两只手抱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她盯着云阶发呆。
想给岁鸾发传音。她从袖中摸出传音石，我在手心里，温温的。
她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岁岁，我在你家楼下”——然后又觉得像是在约架，哪有这样说的？
于是她又想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没来学堂”——不对，这太凶了。
又想了一句——“我想你了”——不行，太肉麻了。
她把传音石塞会袖子里，叹了口气。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别，任它糊在脸上。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她咬了咬唇，忍住了。
不能哭。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学堂还能见呢。
她这样对自己说。
但她还是觉得委屈。说不上来哪里委屈，就是想哭。她把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深吸一口气。
她把脸埋进膝盖，闷闷的喊了一声：“岁鸾——”
声音有些小，被风吞掉了。太阳又挪了一点，她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前面。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很小。
她干脆不喊了。开始盯着云阶一阶一阶地数。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十七级的时候，上面隐在云雾里的部分实在看不清了。
她又重新开始数。
数到第九级的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猛的跳动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一级一级往下走。花铃没抬头。她怕自己听错了，怕抬头发现没有人，怕又是幻听。
哼！我不在乎！！
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她的头顶停下来。
花铃抬起头。
岁鸾站在她面前，呆呆的看着她。阳光从岁鸾身后找过来。
她亮晶晶的，像是在发光。
花铃眯了一下眼睛。
岁鸾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油纸包着的。
花铃盯着那包东西看了一秒，然后才看向岁鸾的脸。
岁鸾的脸红扑扑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碎发从耳边垂下，有一根翘着，像一个问号。
“你怎么在这？”岁鸾低着头看她。
花铃张了张嘴，想说“我路过”，想说“随便走走”，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今天怎么没来学堂？”
岁鸾愣了一下。
花铃也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的是——“我好几天没见你了”。但她说不出口。这句话太重了，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于是她站起来。
腿蹲麻了，她晃了一下，岁鸾伸出手，扶了她一把。花铃低头看了一眼岁鸾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然后往前了一步。
抱住了她。
岁鸾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才放下来，放在花铃的背上。
她的手在花铃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
花铃没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她把脸又往岁鸾肩膀上埋了埋。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他们都说茶山是你斩的。"
岁鸾没有说话。
花铃没有抬头。她不知道岁鸾现在是什么表情。她怕自己抬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的确是我斩的。”岁鸾没什么表情，低头看她。
花铃闭了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怕什么。怕岁鸾否认？怕岁鸾承认？她不知道。但现在岁鸾承认了，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知道陈息最近怎么样吗？”
花铃把头从岁鸾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岁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花铃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
“不知道，他好几天没来玄天宗了。”
“还有，我觉得他很不对劲，经常躲躲闪闪的。最好离他远些。”花铃提醒似的说着。
岁鸾的手指攥的更紧了。花铃低头看了一眼，岁鸾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花铃从岁鸾怀里退出来，低头擦了擦眼睛，又问：“你为什么要斩茶山？是有人欺负你吗？”
岁鸾看着她。花铃发现岁鸾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但看不到底。
“不是，是意外。”
花铃看着她。她也看着花铃。
风吹过来，把花铃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你还回学堂上课吗？”
“等风头过了再回。”
花铃“哦”了一声。
两人站在云阶上，谁都没再说话。花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直起身，往云阶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岁鸾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阳光把岁鸾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到花铃脚边。
“岁岁。”
岁鸾的目光看向她。
“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要告诉我。”
花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岁鸾不会被欺负。岁鸾是把山都劈了的人。但花铃还是想说。
过了两秒。
“好。”
花铃点了点头，转身跑下云阶。蓝色的裙摆在脚边翻飞，像一只小蝴蝶。她跑得很快，不敢停下来。怕自己一停下来又会忍不住往回看。
风吹过来，岁鸾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去。风也带走了花铃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
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那是花铃刚才偷偷塞给她的。纸被折了了好几次，折的歪歪扭扭，边角都起毛了。岁鸾把纸展开。
她看了看，画上两个人牵着手，站在树下，可以看出那棵树是学堂的槐树。画得歪歪扭扭的，手臂像两根面条，把岁鸾的小辫子都画飞了。
岁鸾盯着那都快飞出画的小辫子看了很久。画纸被折过太多次，折痕的地方已经发白了，再折几次大概就要断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把画轻轻折好，放回袖子里，转身往青云宫走去。
叶秋云：我要玩过家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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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