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湿了的团扇·卷十二

归处

又一年,春尽了。

窗外的海棠,开了不过半月,便纷纷地、无声地谢了。粉白的花瓣,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片碎裂的、褪了色的胭脂,风一过,便簌簌地离了枝头,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飘落在积着浅水的洼里,飘落在墙角的、那丛愈发茂盛的青苔上。那景象,有一种温柔的、凄清的、令人不忍久视的美。仿佛这一年里最明媚的、最鲜活的时光,就这样,被风轻轻一吹,便散了,再也寻不回来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场无声的、最后的落花。手里,不自觉地,握着一柄团扇。

那柄扇子,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物。不知是哪一年、哪一位故人留下的。绢面的,极素净,既无泥金,也无彩绘,只是那么温温润润的、本色的白。年月久了,那白色已不是簇新时那种晃眼的、生硬的白,而是泛着些微的、柔和的象牙色,像被时光与月光一同浸染过,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光泽。扇柄是竹制的,细细的,打磨得极其光滑,握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有一种妥帖的、舒适的触感。

扇面,有些湿了。

不是被雨水打湿的。这几日,并没有下雨。只是这暮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潮的、润润的、黏稠得化不开的水汽。那水汽,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它浸透了衣裳,浸透了书页,也浸透了这柄团扇薄薄的、脆弱的绢面。那绢面摸上去,便不再是那种干爽的、滑利的触感,而是带着一种阴阴的、潮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像是一块被露水打湿了的、尚未晾干的手帕,握在手里,心里也便跟着生出些潮潮的、闷闷的、挥之不去的郁结。

我轻轻摇了摇那扇子。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软软地、无力地拂动了几下。那扇出来的风,也是潮潮的、黏黏的,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气息,丝毫不能驱散这暮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

湿了的团扇,终究是派不上用场了。

它既不能在盛夏里扑流萤,享受那轻盈的、畅快的凉风;也不能在秋风中被捐弃,完成那“秋扇见捐”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悲凉宿命。它便只是这样,被夹在这潮湿的、暧昧不清的暮春时节里,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它既没有用处,也还没有到该被丢弃的时候。它只能这样潮着,润着,带着那一片阴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成为一件多余的、却又无处安放的旧物。

我将它举到眼前,细细地看着。那绢面上,隐隐约约地,透出些水渍的痕迹。不是成片的,而是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褪了色的水墨画。那痕迹,不知是何时留下的。或许是某个被遗忘的雨天,或许只是这许多年来,在这潮湿的江南,它独自躺在箱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饱了空气中的水分,将自己浸成了这副模样。

我抚摸着那些水渍,心里竟没有一丝的惋惜,也没有一丝的嫌恶。只是觉得,它便该是这样的。这柄扇子,与这暮春的、阴阴的天气,与我这潮湿的、阴阴的心境,竟是如此的相称,如此的般配。仿佛它生来,便不是为了在阳光下闪耀,在秋风里决绝,而是为了在这无人在意的角落,静静地、安然地,成为一件“湿了的团扇”。

“湿了的团扇”——我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这,不正也是我这半生的写照么?

我没有那样“扑流萤”的、无忧无虑的轻盈欢快。我的童年,便是在那无端的、早熟的忧郁里度过的。看着墙角蚂蚁搬家,看着石榴树下死去的蝴蝶,看着黄昏时分那暗下去、暗下去、无法挽留的暮色。那样的日子里,没有银铃似的笑声,只有一颗过早地感受到了生命无常的、沉甸甸的心。

我也没有那样“秋扇见捐”的、轰轰烈烈的决绝悲凉。我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剧痛,没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伤,没有在那个秋风萧瑟的季节,被人狠狠地、决绝地丢弃在尘埃里,连看都不再看一眼。我的生命里,没有那样大起大落的、戏剧性的悲欢离合。它只是一条平静的、缓缓流淌的、却始终带着些许阴翳与寒意的河流。

我便只是这样,在这潮湿的、暧昧的、不上不下的境地里,独自存在着。像这柄湿了的团扇,既没有用处,也还没有到该被丢弃的时候。被一种淡淡的、弥漫的、没有具体缘由的清愁包裹着,既无法像别人那样,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场,也无法彻彻底底地痛哭一回。便只是这样阴阴地、潮潮地、闷闷地,一日一日地,过着这不悲不喜、却又充满了怅惘的日子。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握着那柄湿了的团扇,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场海棠的落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便是我的归处了。

不是某一个人的怀抱,不是某一个温暖的家庭,不是某一种功成名就的、被世人认可的价值。我的归处,便是这把湿了的团扇,便是这阴阴的、潮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本身,便是这间寂寂的老屋,便是这满院子的、在雨里与风里自生自灭的草木,便是这无数个独坐窗下、听雨、焚香、读书、与自己沉默相对的、漫长的晨昏。

我曾抗拒过它。我曾在那些暮色四合的黄昏,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处可逃的虚无与恐慌。我曾觉得,这忧郁是一副枷锁,将我困在了这座荒芜的、与世隔绝的园子里。我挣扎过,想要挣脱它,想要去向那热闹的、明亮的、属于别人的世界。可每一次的尝试,都只让我感到更深的疲惫与格格不入。

后来,我不挣扎了。我开始学着与它和平共处。我用那一炉沉香的青烟,那一卷旧书的墨字,那一张无弦琴的沉默,那一箱故衣的樟脑香气,来装饰它,来温润它,来与它对话。我将这忧郁,看作是我生命里一抹最独特的、最不可或缺的底色。我与它相安无事,甚至,从它的陪伴里,品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的、叫作“清欢”的滋味。

我以为,那便是和解了。

可直到此刻,我握着这把湿了的、派不上用场的团扇,看着这满地的、被风与泥土玷污了的落花,我才真正地、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真正的和解,不是接受它作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是,我成为它。

我就是这把湿了的团扇。

那阴阴的、潮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那淡淡的、弥漫的、没有具体缘由的清愁,那被雨水浸透了的、再也挥不出爽利之风的无力与沉静,那不尴不尬、不上不下的、被夹在季节缝隙里的处境——这些,都不是我的负担,不是我的伤痕,不是我的特征。它们,就是我本身。

我不再是一个“拥有”忧郁的人,我是一个“成为”了忧郁本身的人。我的存在,便是这柄湿了的团扇的存在——不为了什么用处,不为了什么价值,不为了在某个季节里被人记起或丢弃。我只是在这里,带着我全部的潮湿,全部的阴翳,全部的沉默,安然地、本真地,存在于这天地之间。

这世间,有轻盈的团扇,它们属于盛夏,属于流萤,属于那些银铃似的笑声与无忧无虑的青春。也有决绝的团扇,它们属于秋风,属于离别,属于那些被撕裂的、血淋淋的、充满了戏剧性的悲欢。而我,是那把湿了的团扇。我属于这暮春的、潮湿的空气,属于这寂寂的、无人问津的老屋,属于这被雨水反复浸透的、沉甸甸的、却也因此而愈发真实的生命。

这,便是我的归处。

不是抵抗,不是超越,不是战胜,也不是和解。而是,认出我自己。在这芸芸众生、万千扇面之中,认出我自己的那一把——那把湿了的、派不上用场的、却也因此而独一无二的团扇。然后,安于它,成为它。

我抬起头,望着那株渐渐落尽了花的海棠。枝头已生出了些嫩嫩的、新绿的叶子,小小的,尖尖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微光里,显得格外的生机勃勃。花落了,叶子便长出来了。这生命的流转,从不会因为谁的伤感而停留片刻。它只是这样自然而然地,进行着,完成着。

那柄湿了的团扇,依旧在我手中,潮潮的,润润的。

我转过身,走回屋里。没有将它放回箱底,也没有将它弃置在墙角。我只是将它,轻轻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上,那摊开的、还未写完的日记旁边。让它与我,一同,静对这暮春的最后一点光阴。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雨,还会有潮湿,还会有那样阴阴的、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天气。而这柄扇子,也还会继续这样潮着,润着。它也许永远不会再变得干爽,不会再挥出爽利的风。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是湿了的团扇。它找到了它自己的名字,也找到了它自己的归处。它的归处,便是我这寂寂的、清愁的、却也终于归于安然的生命。

窗外的风,又起了一阵。几片最后的、倔强的花瓣,终于也离了枝头,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便静静地、无声地,落在了那被昨夜的雨水浸得松软的泥土里。满地落花,狼藉一片,却也另有一种安详的、完成了使命的、归于尘土的从容。

我坐下来,拿起笔,在那本即将写满的日记本上,翻到了最后的一页。

那素白的纸面上,我没有写字,只是将那柄湿了的团扇,轻轻地、平展地,放在了上面。那潮湿的绢面,在纸上印出了一个淡淡的、若隐若现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朵云,又像是一滴泪,更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疲惫而满足的、轻轻的叹息。

我合上了日记本,将那柄扇子,连同那一片水渍,一同,收藏在了那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纸页之间。收藏在了这半年来的、无数个雨天的回忆里。收藏在了那个在雨声中独坐、与自己忧郁和平共处——不,不是和平共处,而是终于成为了那忧郁本身——的女子的心里。

窗外,暮色四合。又一个黄昏,降临了。可今日的黄昏,我却不觉得压抑,也不觉得怅惘。我只是静静地坐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的、辽阔的安静。

那安静里,有雨声,有落花,有沉香屑最后的余烬,有一卷旧书里穿越数百年的叹息,有一张无弦琴永恒的沉默,也有一柄湿了的、找到了归处的团扇。

那,便是我。

那,便是一切。

(全书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湿了的团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