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了的团扇·卷十一
晨光
那一夜之后,日子,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窗还是那扇窗,院子里的芭蕉与梧桐,也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晨光依旧是灰蒙蒙的、薄薄的,带着些许清冷的、湿润的凉意,穿过那糊着旧纸的窗棂,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没有温度的亮。可那光亮,落在眼里,却不像往日那般,只觉得凄清与孤寂了。它只是光,干干净净的、没有情绪的光。它来了,便来了;待时辰到了,它便会走。不因我的哀愁而多停留一分,也不因我的淡漠而少眷顾一毫。
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温温的白水。水是昨夜烧的,在壶里搁了一宿,早已没有了热气,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吞吞的暖意。我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什么滋味,只是润润的,柔柔的,像是这清晨的空气本身。往日里,这样的清晨,我总要焚一炉香的。让那沉香的、幽幽的、带着些许苦意的青烟,来填满这空荡荡的屋子,也填满我那空荡荡的心。仿佛没有那一缕烟,这漫长的白日,便不知该如何开启。
可今日,我没有焚香。
那香炉还静静地立在香几上,昨夜燃尽的灰烬,灰白的、蓬松的,还留在里面。我没有去清理,也没有去碰它。只是让它在那里,与这满屋子的寂静,一同待着。沉香的气息,早已散尽了,只在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干燥而清苦的余味。那余味,闻起来,竟也有一种素净的、不假修饰的妥帖。
原来,不焚香的日子,也是可以的。原来,这屋子本来的气味——那旧木头干燥而温暖的气息,那旧书页微微发霉的、带着时光味道的陈香,那窗外飘进来的、雨后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清芬——它们自己,便是一种足够丰富的、足够沉静的陪伴。我不再需要用另一种更浓烈的、更人为的气味,去遮盖它们,去粉饰这屋子里固有的、属于孤独的空旷。
我便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晨光,怎样一寸一寸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东墙挪到西墙;看着那空气中的微尘,怎样在那一束光里,飞舞着,旋转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没有忧愁的精灵。这些微尘,平日里是看不见的。只有当那特定的光线、在特定的角度射进来时,它们才会显现出来,那样清晰,那样真实,仿佛这屋子里,忽然间有了另一种更微小的、更隐秘的生命。
我伸出手,让那光束落在我的掌心里。手掌被照亮了,那些细细的、纵横交错的掌纹,便愈发清晰起来。可那光,却握不住。它只是那样虚虚地、轻轻地覆在上面,带着一点极微极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意。我收回手,那光便又回到了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光,这尘,这寂静,它们都只是它们自己。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必属于我。它们的存在,便是一种昭示——昭示着这世间,有一种更恒久、更沉默的秩序,它不因我的悲喜而改变,也不因我的存在与否而动摇。在这秩序面前,我那一己的、小小的清愁,又算得了什么呢?
忽然想起了王维。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那样空灵的、寂静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境界。桂花落了,春山空了,人闲了,夜静了。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然,那样恰到好处。没有“独坐幽篁里”的清高,没有“弹琴复长啸”的激越,只是“人闲”,只是“花落”,只是“山空”。诗人仿佛只是这天地间一个最安静的、最客观的观察者,记录下这一切,然后,便隐去了。连他自己的情感,也隐去了。
我自问达不到那样的境界。我的心,还太满了,装满了太多旧日的、潮湿的、粘稠的愁绪。可我今日,却似乎窥见了一丝那境界的门径。那便是:不必时时都将“我”放在中心。不必将每一片落花,都与自己的身世联系起来;不必将每一声雨滴,都听成是自己心底的哀鸣;也不必用那一炉沉香的青烟,来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我是孤独的,我是忧郁的,我是一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让花只是花,让雨只是雨,让这晨光,只是晨光。也让我,只是我。一个坐在这晨光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的、普普通通的人。
这念头一生出来,心里那块长久以来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的地方,仿佛忽然间被揭开了一角,透进了一丝清凉的、带着微光的风。那风虽然微弱,却也将那满屋子的、积年的沉郁之气,吹散了许多。
我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杯底与木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脆的、清清的响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却又不像往日那样,会勾起我心中那一连串的、关于“无常”与“寂寥”的联想。它只是声音。一种由瓷器与木头碰撞而产生的、纯粹的、物理的声音。响了,便又归于沉寂。如此而已。
这,大约便是“如实”了。如实地看待这个世界,如实地看待自己。不夸大,不粉饰,不沉溺,也不逃避。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那灰蒙蒙的、没有表情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细细的、长长的口子。一道明澈的、近乎金色的阳光,便从那裂缝里,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正好落在院角那丛被雨水浸了多日的、绿得发黑的芭蕉上。那芭蕉叶上的水珠,便在这瞬间,被点亮了,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像无数颗小小的、闪烁着钻石般光芒的、清晨的泪。
那光并不持久,不过片刻工夫,云层便又合拢了,将那阳光严严实实地遮了回去。天地间,又恢复了那片灰蒙蒙的、沉静的色调。可那一瞬间的、灿烂的亮光,却像一幅被烧灼在视网膜上的图画,久久地、清晰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我知道,太阳一直都在那里。在那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层之上,它始终是光芒万丈的。我看不见它,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只是需要等待,等待风来,将那云层吹散;或者,等待着我自己的目光,变得足够清澈,足够有力量,能够穿透那层层的、灰蒙蒙的阻碍,看见那一直都在的、灿烂的光明。
这等待,不再是过去那种阴阴的、湿漉漉的、带着怅惘的、被动的消磨。它是一种更积极的、更清醒的、带着些许希望的——守望。
我守望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某件具体的事,而是那云开日出的、必然的瞬间。我知道它一定会来,就像我知道这晨光一定会亮起来,这长夜一定会过去。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守着我这间寂寂的老屋,守着我这张无弦的琴,守着我这半生的、被雨水打湿的记忆,然后,耐心地、平静地,等待。
这等待本身,便是一种力量。一种温柔的、坚韧的、不与时间抗争、而是与时间同行的力量。
我将那件晾在椅背上的、昨夜被我披了一宿的旧披肩拿起,仔细地叠好。那是一件暗青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绸披肩,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它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绸面也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柔软而温暖。我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的枕边。那位置,它已待了许多年了。往后,它也还会继续待下去。
然后,我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有些凛冽,激得我的皮肤微微一紧,随即又舒展开来。那残留的、从昨夜带来的最后一丝倦怠与昏沉,便也随着这凉意,被彻底地驱散了。我用干布将脸擦净,对着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将有些散乱的鬓发拢了拢。镜中人依旧是那副苍白而清瘦的模样,可那眼角眉梢之间,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与昨日不同了。
是一种更深的静。不是死寂的、阴郁的静,而是一种清明的、开阔的、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一般的静。那静里,有光,有风,有云彩流动的声音,有万物生长的力量。
我知道,那场漫长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雨季,终于,要过去了。虽然天还会阴,雨还会下,那潮湿的、阴郁的日子,还会不时光顾。可那最沉、最暗、最令人窒息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我已从那最深的、最冷的井底,挣扎着,慢慢地,爬了上来。我的身上或许还带着井底的湿泥与寒气,可我的眼睛,已能望见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却无比珍贵的、明朗的青天了。
这便够了。
我转过身,开始收拾这零乱的屋子。将那香炉里的冷灰倒掉,用清水将炉身洗净,再用软布细细地擦干。那铜炉便在晨光里,泛出了它本来的、沉静而温润的光泽。那上面刻着的“听雨”二字,也愈发清晰了。我将它重新放回香几上,却并不急着去焚香。只是让它在那里,像一个结束了的、圆满的句读。
又将那些散落在书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拾起,分门别类地放回书架上。那本无名的旧书,依旧被我用那块绸布仔细地包好,放在最安全的、最不易被触碰的角落里。那本看了一半的《陶庵梦忆》,我将它平放在案头,打算今日接着读下去。还有那卷手抄的棋谱,那册发黄的词选,那些陪伴了我无数个孤寂夜晚的旧书们,我都一一地、温柔地安放好。
做完这一切,我走到院子里。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新鲜。那丛被阳光短暂照拂过的芭蕉,叶片上的水珠已蒸发殆尽,显出一种洗过的、清爽的翠绿。墙角的青苔,也不再是那种阴阴的、湿漉漉的墨绿,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带着些许鹅黄底子的新绿。那几竿瘦竹,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簌簌的、清脆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在说:你看,一切都还好。一切都还在。你也还在。
我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的清芬,有雨后初晴特有的、那股清爽的、带着些许甜意的味道。那味道,充满了我的肺腑,也仿佛充满了整个天地。
我张开眼,望向那灰蒙蒙的、依旧没有完全放晴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微笑,不是欢喜,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静的——接纳。接纳这阴晴不定的天气,接纳这悲欣交集的人生,接纳这充满了清愁与忧郁、却也从不缺乏微光与希望的、属于我自己的一切。
我转身,走回屋里。那扇窗,还敞开着。晨光,依旧是灰蒙蒙的、薄薄的。可此刻,落在我眼里,却仿佛有了一丝淡淡的、温暖的、金色的意味。
新的一日,开始了。
我知道,我还会忧郁,还会孤独,还会在暮色四合的、那样不可抗拒的时刻,感到无端的、弥漫的怅惘。那是我生命的底色,是我骨血里流淌的东西,甩不掉,也无需甩掉。可我也知道,我已不再惧怕它了。它只是我的一部分,而不是我的全部。在这底色之上,我还可以画上别的颜色——这清晨微光里的一抹淡金,这雨后青苔上的一星新绿,这旧书页里一行沉静的、与数百年前的灵魂相视一笑的文字。这些,都是我的,谁也夺不去。
我在这新的一日的、薄薄的晨光里,坐了下来,翻开了那本摊开在案头的《陶庵梦忆》。那泛黄的书页上,墨字依旧清晰而有力。张岱写他的雪,他的茶,他的灯火,他的故国与旧梦。那文字里,有刻骨的哀愁,也有超脱的豁达。他失去了一切,却又将一切,都收藏在了他的文字里。
我想,这便是文字的意义了。也是我这半年来,断断续续地、写下这些没有人读的篇章的意义了。我不是在写作,我只是在记录。记录这一场漫长的、湿漉漉的雨季,记录那些阴阴的、灰蒙蒙的午后,记录那一炉沉香的、若有若无的青烟,记录那隔墙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曲声,记录那旧书里一声穿越时空的、与我共鸣的叹息,也记录这雨后初晴的、第一缕薄薄的、有些清冷却又无比珍贵的晨光。
我将它们记录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给我自己。为了让我在往后那些或许还会来临的、更阴郁、更潮湿的日子里,能够记得:我曾经,也像今天这样,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看见了光,感受到了风,与这个粗粝而真实的、充满了缺憾却也充满了生机的世界,握手言和。
我拿起笔,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那字迹,依旧是有些潦草的、无力的,可那笔画之间,却仿佛有了与往日不同的、某种更坚定的东西。我写着,写着,窗外的天光,便又亮了一些。那灰蒙蒙的云层里,又透出了一道更长的、更明亮的、金线似的裂缝。阳光,从那裂缝里,再一次,温柔地、慷慨地,洒了下来。
这一回,它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我的书桌,我手中的笔,和那张素白的、写满字的纸。
我抬起头,迎着那光,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团扇还是那把团扇,带着些潮润的、阴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可那持扇的人,却已不再是那个在雨声中独坐、被自己的忧郁困住的人了。她已学会了,在这晨光里,在这微风里,在这充满无常却也充满奇迹的人间,轻轻地,摇着那把扇子,为自己,扇出一丝清清凉凉的、通透而自在的风。
那风,虽然微弱,却足以陪伴她,走过这往后漫长的、悲欣交集的、独一无二的、属于她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