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默然，感觉有些不对。因为金环说这番话的时候，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生气，还夹杂了强烈的嘲笑情绪。很可能金环并没有那么热爱人类。
金环明显察觉到仲青的微妙情绪，微微蹙眉，一时无话。
仲青看到金环很在意自己的样子，心里反倒有些难受，于是温和地对她说：“Bifurcatior项目会带来什么后果，李方仪所想的和你所说的应该是一致的。”金环点头。她又说：“可是，只凭你所说的这些，是不可能让五常同意废止Bifurcatior项目的。我们缺乏重要的证据。”
金环却摇了摇头：“如果是你和李方仪所想像的那种足以说服大家的证据，实际上没必要需要。一个因错误判断而成立，因利益而延续的项目，要让它终止其实非常简单。我刚才也说过，那个我已经把一切都做完了。所有的事都在那个我的掌控之下。”
仲青这才省起还有这回事，怔然道：“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吗？”
“说起来不太好意思，但是得让你传达才行……”金环扭怩地别过头，“我在五常国家的所有政治和军事首脑和领袖集团，还有元有坚身上做了点小小的动作，他们想恢复原状，就得废除Bifurcatior项目。如果他们不在本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结束前完全地、彻底地销毁和Bifurcatior项目相关的所有数据和产品，以及会私自继续这个项目的人们，那么他们将会复发。如果他们在第一个十年结束前就卸任，也不能推卸责任，继任者若不能继续完成，也会患上和他们一样的毛病。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能力。”
仲青疑惑地看向金环：“你做的小动作，如果不能持续威胁他们的性命和健康，他们照样不会理睬吧？”
金环抬眼看了一眼仲青，“我保证他们会不得不答应。”
仲青突然产生了好奇心：“是能第一时间证明你的能力的症状吗？而不会被错误理解为因其他原因引起的毛病？”
“是的，症状非常明显。不过由于太过明显，需要一段时间治疗，所以……那个我并没有设置太长时间，只是在下届五常定期会议前后时期，他们将会受到性命和健康上的威胁。”金环情绪变得低落，“所以我才会问你时间，再不说的话就赶不上了。这也许是我给自己设定的时间吧。”
仲青无法立刻接话，原来并不是金环愿意打开自我封闭的心，而是现实逼迫她不得不完成自己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听金环的语气，她一旦打破这个状态，就无法再缩回只有自己的世界了。就算真相如此，她也为此感到庆幸。能这样长时间和金环说话，真是她这一个多月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不想现在稍稍变得轻松的氛围这么快消失。她于是望着金环轻声地问：
“我明白了，确实不需要什么拐弯抹角的方式，直接威胁有权利决定的人们就足够了。可是为什么元有坚也要受这个罪？”
“他有点区别。”金环立时恢复了镇定的神色，“你事后是要写报告向上传递，让国家领导和你的报告两相对照，他们才能理解警告的意思。正因为如此，让哪个人上交就需要考虑了。李医生是废除Bifurcatior项目的重要人物，将来的研究所还需要她主持，因此不能让她出面。我们的报告要和李医生撇清关系。只要元有坚上交完报告，他就能恢复正常。他只要做完这件事就好。”
仲青心情复杂地瞥了一眼金环，以前那个天真纯善的女孩怕是回不来了，她的声音——还好，听起来并没有变化，仍然能过滤外界的声音，只要呆在她身边，就能放心呼吸。
“还有个后遗症需要提前预防。”
仲青疑惑道：“还有后遗症？”
“嗯，这个只要你在报告上加一两句话就可以解决了。”
“你要我写什么？”
“不得因为废除Bifurcatior项目，转而来骚扰我，向我询问一切关于知识库的内容。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对知识库的一切全然无知，问我也没有用。”
仲青愕然。
金环看到仲青的疑惑，于是向她解释：“Bifurcatior项目为什么会难以废除，也和五常国家无法顺利解锁联盟交给他们的知识库有很大关系，所以各国首脑虽然对Bifurcatior项目的弊端有所认知，却始终没有动力去中止这个项目。一旦废除Bifurcatior项目，他们将不得不重新去啃知识库这个硬骨头。他们一定会想，既然我什么都知道，那么我应该也知道怎么解锁知识库了。”
仲青皱眉道：“难道这些年来人类对知识库的解锁其实一直没有进展吗？”
“很遗憾，进展非常微小。人类现在发展起来的科技都是基于二战前的知识大爆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理论知识上的大规模突破了。他们所解锁的知识全都是二战前知识的延伸。想要得到更进一步的知识和技术，需要全体人类自己去察觉，自己去解决问题。本来人类此时正好处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转折点上，人类如何度过这个转折点，将决定人类所能创造的文明长度和高度。只是人类运气不太好，撞上了虫族即将侵入太阳系所的旋臂上，人类的首脑们进退失措，作出了错误的判断，反而沿着原来的道路继续加速。”
仲青思考少间，问道：“我能把你刚才说的话加上去吗？”
金环犹豫道：“这里我记不大清了，不好判断。你比我聪明，知道的情况更多，你认为应该加上去就加上吧。”
仲青感到轻微的嘲讽，同时也察觉到了一件事：那个全知全能的“金环”，似乎并不想向人类透露过多的信息。
“就算他们非要来找我，以他们现在的觉悟和认知，是不可能照我说的去做的。我现在只能说，为了让人类能更好度过这个转折点，那个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但是这条路归根到底还是要由全体人类一起走的。他们要再指望我，我无话可说，也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仲青一面听一面点头，看来在写这段的时候言辞要足够严厉，让所有人都不敢为此骚扰金环。金环又不是人类的保姆。事实上，她对金环——准确说是那个全知全能的“金环”会关心全人类的命运感到非常惊讶。
神真的会垂怜人类吗？
不过这个问题不好问出来，仲青直觉认为作为人类的金环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
她问了另一个实际的问题：“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什么？”
金环没有马上回答，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情。仲青听到她的心情变得更加低落，那是悲伤的声音，不由得将心提起来，却不能阻止金环说出来，那明显是金环认为必须要做到的事。
“以交换战俘的名义，用刘易斯换回……她……她的母亲白秋吟女士。”金环艰难地说，“其实我也对白秋吟女士做了一样的事……她不会有对女儿的任何记忆，她周围的人也不会知道她曾有过女儿，只是她一个人流落在异国他乡，还是让她叶落归根比较好。”
仲青望着金环，“是你做的？”
“……嗯，就像她为我做的事一样，没有必要让一个母亲经历丧女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
仲青无法接话，她不得不面对不由分说再次浮上的思考。如果那个时候的金环真的全知全能，为什么在许多事上她并没有挽回，甚至加剧了悲剧？她为什么没有用更为简单明了的解决办法？她那么重视和母亲的联系，为什么最终没有修复母亲的记忆？
将金环带回来后，大家发现金环封闭了自己，仲青怎么诱劝也无法打开她的心扉，出于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金环的母亲。但是现实却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冰冷。金环的母亲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女儿，非但如此，她的亲友，她的同事，她的同学，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单身女性，迄今未婚，从未生子。想让金环母亲帮忙打开女儿心扉的设想完全破灭了。
谢芳成让李隽溪清除了金环母亲对女儿的记忆，为她制作了一个从未生育过的□□，这是事后李隽溪向于宝婵承认的。李隽溪没能力知道金环母亲的人际关系，更不可能同时修改无数人的记忆。
是谁能够做到这一点？现在答案出来了。是金环自己进一步断绝了和母亲的联系。
金环现在明明是普通人，她却从来没想过要回去吗？
这倒底是为什么？
仲青本能感到问题背后恐怕是更加悲伤绝望的真相，那股时不时袭来的凉意再度沿着她的脊梁骨攀援而上，一直达到她的灵魂深处。
金环眼里慢慢蓄满了泪，仲青的心立即为之深深牵动，想要去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安慰起，因为金环正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很可笑吧……什么全知全能……明明我……什么都能做到，却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人能理解……我和我是两个存在……我看着我所做的一切，却无法去阻止，却无法去改变……一切的一切……早就定好了！我根本无法改变！”
仲青哑口无言，只能揪心地望着金环。她好像理解金环痛苦的所在，又好像没能理解金环的痛苦，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金环在那个无限接近于神的状态时究竟经历了什么。
“刚才我也说了，就算他们来找我，我也无话可说，我也不会再做什么了，因为一切都已经完成了……这个宇宙已经完成了……”
仲青能从概念上理解金环的意思，但无法那么直观地体会。她暗自思量，觉得让金环尽情发泄悲伤会更好，于是硬起心肠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说宇宙已经完成了呢？”
“……你那天和我接触的时候，对那个时候的我是什么状态是有所体会的吧。”金环泪眼蒙胧地抬起头，看向仲青。
仲青只能无言地点头。
“整个宇宙都是我，过去、现在、未来，那些时间上的概念全都不存在，我和你交谈，我在杀于宝婵、宋倩、姚思羽、电子兽、韩双、程问夏、邹异同，我看到你想杀那个婴儿，我在威胁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让它不要伤害还没觉醒的我，我还杀了那个孩子，全部……全部……全部都是我同时做的。对你们来说这些事的发生有时间先后的顺序，可是对那个全知全能的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顺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仲青本能不想去思考，也不敢回答，她只能无力地看着金环。
“我还看着妈妈，看妈妈是怎么被谢芳成消除记忆的，我还把所有认识她的人的记忆也一并消除了。我一直在看谢芳成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可是我也在杀她。我不想杀谢芳成，可是我偏偏非要杀她！对我那么好的人，我那么喜欢的人，我却要亲自去——”金环的嗓子越来越干涩，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仲青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抱住金环，想要安慰她。金环抢先一步抓住了仲青身上的衣服，挂在她的身上，垂下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道：“我一遍又一遍对我说，不要那样做，我却还是要做！作为人类的我为什么要看到作为神的我的所作所为？我宁可什么也不知道！无论多少次，我都想改变已经做好的决定，我想要挽回这一切，我想撤回所有我不喜欢我不接受的事，可是我还是那样做了，我根本就不会挽回，无论重复多少次，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就算我再次觉醒，结果仍然不会变！因为那是最好的结果！你能明白我同时做无数的事，同时在后悔，同时也拒绝后悔，还同时看着无数悲剧的发生吗？！”
仲青扶起金环的双臂，“这一切真的都无法改变吗？”
金环泪眼蒙胧地看向仲青：“仲青，你很后悔间接害死自己的母亲，是不是？”
仲青从来没有告诉金环，她也很清楚，金环一定已经知道她的事了。只是亲耳听到金环这样说，还是受到了冲击，她的身子刹那间变得僵硬了。
“我完全有能力帮你救回你的母亲，也可以让你不用成为Bifurcatior，”金环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她的脸上还露出了奇异的表情，仲青甚至无法听出她此时到底是什么心情，“但是我不会救回你的母亲，也不会阻止你成为Bifurcatior。”
“……因为不这样发展的话，我们就不会见面了是吗？”
“你这不是心里很清楚吗？”
“我以为就算你救回我的母亲，就算我不会成为Bifurcatior，我们也会见面。”
“我可以这样安排，但是那样的话，我们以后就不会见面了。”
“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相识，一直在一起吗？”
金环摇了摇头，突然变了个神色，她的泪水仍然在流下，眼睛却变得很虚无。这让仲青不由得心里一抖，差点以为是那个“金环”回来了，不过金环的体温让她意识到，金环还是个人类。
“我和你相遇是注定好的，是我亲自定好了的。”
仲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金环。
“今天的相遇，是为了更久远的以后的相遇。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就没有更久远的以后的相遇了。”
仲青低声轻柔地问道：“更久远是有多远？”
“这不能告诉你。”金环低下头，又抬起头对上仲青的眼睛，她望进那一对深含忧伤和包容的温柔黑色珠子，轻声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三年后就会死去。”
仲青下意识地抓紧金环的手臂，又轻轻放开，握住金环的手：“那……你怎么办呢？”
“那将会是我最后一次觉醒，”金环摇摇头，“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作为人类的我了，我对地球的庇护也只到那天为止。”
仲青不由得心痛，结果到最后金环还是会回归神性吗？她能陪伴金环的时间竟是这样短吗？她很想问就不能让她再多活一些时间吗？可是金环已经说得很明确了，全知全能的她早就决定好一切，再不会更改了。
她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对地球的庇护？”
一旦不涉及自己的事，金环就恢复了冷静，用被哭喊损伤的嗓子缓慢地解释道：“联盟的科技水准远远超出地球人类的想象，他们有办法回溯地球的全部历史。你可以设想地球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他们可以从这个数据库里提取任意一段数据阅读。只要他们提取出地球接触虫族种子库到地球接受考核之间的历史数据，并进行搜索核查，如果他们查到一切和虫族相关的内容，发现人类曾经制造大量虫族，曾经尝试制造女皇，到那个时候地球就算通过考核也会被联盟销毁。不仅如此，他们会一直监视地球，只要读取到超过警戒线的数据，他们就不用等到考核的日子，立刻销毁地球。”
仲青又一次背脊发凉，低声道：“那你的庇护是……”
“可以认为我给地球布置了一个伪装的防护墙，只消除并伪装关键的数据，比如像篠崎苏芳和于宝婵这类危险的存在，至于像你们这样的Bifurcatior，性质和数量都还在容许范围内，但再放任Bifurcatior项目发展下去，就会很快达到红线。他们可能会觉得，我有能力一直庇护地球，事实上也确实有能力，但是现实是我不会一直庇护地球的人类……硬要解释的话，你就对他们说，我不会一直惯着人类。这么说吧，我不会完全基于人类的利益去考量的，而是站在整个宇宙的角度上去处理问题，如果人类非要自走绝路，我也不会管了，反正取代品多的是，会选择地球人类，只是因为我恰好在这里出生罢了。考虑到他们不会相信我的厉害，不会相信我的话，我才会选择在那个时机在许多人眼前出现……”
金环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嗓子终于支撑不住，紧紧地收缩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发出了低微的“呵呵”声。仲青急忙抚摩她的后背，为她倒了一杯温水。金环双手颤抖地接过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双眼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仲青看着金环，心中恍然，怪不得她那么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出现，还要让苏美两军作见证，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上来就消除了不稳定的时空隧道，杀了两个强者，清除反物质弹——她是为了立威。
越是清楚金环所作的合理性，就越是感到无比的悲伤和心里发冷，这也意味着那个近乎神明的金环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背后有其必然的理由，也绝对不会更改。这等于在诉说一切都是已经注定好的命运。金环所做的多余的事情——消除她的母亲周围人们的记忆，消除白秋吟对女儿的记忆，只不过是对无法更改命运的一点慰藉。
仲青抱住金环，这次是无比温柔，绝不会让金环感到疼痛的拥抱。过了许久，她方才松开金环，对上金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年里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金环又哭了，点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