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所有人看到这样的光景,便知道谢芳成和于宝婵一样,还是死了。他们的寒战都越发厉害了,谁也不知道哪个人将会是下一个不幸儿。
金环低着头,看着谢芳成慢慢地向地上伏去。她不再感兴趣,便要转身。忽然,她感到有人在拉着她的衣角,虽然极轻,极弱,轻得近乎透明,微弱得近乎虚无,最细小的雪花,最干净的空气都比它更有质感。
什么人还能对她施加力量?这世间谁还能有如此力量?
金环疑惑地回头,看到谢芳成死不瞑目,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最后落在她的脚下。
是你啊。
金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只手。那只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得干净整洁,光滑细腻的皮肤在雪地中显得异常苍白,还残留着体温,雪花飘荡其上,倾刻就融化了。雪花仍然在飘荡,不断地积累,渐渐将那只手覆盖。
灵魂残留的力量已经消散。为万物洪流冲走的碎屑,也已混入万物中,于起点、过去、现在、未来、终点组成了截然不同的事物。
谢芳成的意识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为什么她会驻足于此?为什么时间会再次流动?疑惑为什么会生起?
仲青望着金环的背影,尝试着活动被恐惧和冰雪冻僵的手指,关节嗄吱嘎吱作响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声音虽然微弱,卫中彦还是听到了,他震惊地看向仲青,急切地大叫——他因为震怖而变得僵硬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有效声音——他只能无声地大叫:你要做什么仲青?!
仲青接着活动手臂,发麻而僵化的手臂传来生硬的痛意,无法随心如意地开合肘关节。她缓和了一会儿后,开始试着爬起来,但是腿不听话。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手,她的手臂,她的双腿其实都在发抖。她在害怕。
仲青,你要做什么?卫中彦的声音响了起来,充满无比的担忧和惧怕。
人们惶恐的声音在风雪中是这样嘈杂。
金环是不是也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她现在能听到世间万物的声音,唯独金环出现的时候,她的耳朵失灵了。她很快就发觉到,不是她听不到,而是金环没有声音。金环明明就在那里,在声音的世界里却没有任何色彩。没多久,她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与其说金环没有声音,更像是水在水中,空气在空气中,世界在世界中。她曾惊惧地想过,那个人真是金环吗?真的不是披着金环的皮出现的某种难解的存在吗?如果她不是金环,那么金环在哪里?
可是自金环降落在这艘舰上,看向谢芳成,和谢芳成说话时,她的身上终于传出一丝声音。起初极细微,在世界的交响乐中是那样不起眼,而后那声音随着金环的问话摇曳多变,时而飘舞得极缓慢,时而震动得极激烈。
原来金环就在那里。
虽然她在害怕,但金环的问话让她又感到了一丁点的踏实。那终于不是冷漠无情的非人的言辞,更像是一个受伤女孩的愤怒话语。虽然她也分不清被一个“神”审判和被金环审判,哪个会好一点。
她已下定决心放弃所有抵抗,承受金环即将到来的质问,哪怕那将会把她抽打得心灵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她也在思考,有没有办法救金环?金环还能不能作为人继续生活在世上?如果放任她继续维持这个状态,金环会变成什么样?金环以后会怎么生活?
这是她的责任。打从她把金环骗离母亲的身边,带到军队医院变相软禁的那天起,金环就失去了自由,再无人生和未来可言。她不如谢芳成。如果有一个人一定要死的话,应该是她,而不是谢芳成。
——救救她!
谢芳成在死前发出的呼号,仲青听到了。
让金环回归人性。
这样真的好吗?仲青犹豫。
谢芳成的声音归于沉寂,金环的声音变得透明,微弱,无限接近虚无。她对人类失去了兴趣。仲青的心也随之收紧,变得更加害怕,金环要消失了。对她而言,那道充满人性的声音才是金环。她多么渴望那道声音不要消失,她的心在紧紧地跟着那线声音摇摆。
回来……
谢芳成的祈求声在回响。
那或许是错觉,但是谢芳成证明了一件事:金环还残留回归为人类的可能性。
金环的声音开始若有若无地凝实,她为谢芳成停留了。
时机会转瞬即逝。
谢芳成挑战失败,仲青便知道接下来该轮到她了。她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身体远比心灵诚实,彻底屈服于本能的恐怖。她只能努力向前伸出手,抓住地面,将身子向前拖动,哪怕移动的距离只有一厘米,那也是在前进。
仲青,不要去!仲青!仲青不要去啊——!会死的!会死的啊——
卫中彦的哀求声在背后响起,他的绝望,他的悲伤,他的害怕,都是那样鲜明。
但是,有比他更重要的事物,更重要的人。仲青至此终于觉察到一件事:她不能忍受失去金环。
如果失去金环,她不会死,但会变成行尸走肉。她曾经放大话,说她绝不会变成Gregory,但是她现在要收回那句话。没有金环,她真的会失去人性,变成Gregory。
金环变回人将会怎样她也不在乎了,她比自己所认知的还要自私。
冰雪在甲板上融化又堆积,变得难以爬行。仲青只能将手插入冰雪中,借着指甲的缝隙所带来的抓力,缓慢向前移动。
金环还在低头看着谢芳成。
她会对我有兴趣吗?仲青盯着金环,喘着气,不断地重复着抓住甲板地面上的雪向前挪动的动作,即使身体因恐惧失去了对寒冷的抵抗力量,即使指尖因寒冷与摩擦变得生疼,即使指甲因不断地碰撞地面而破碎渗出鲜血,她也没有停下。指甲在雪上留下血迹,又被她的身子擦去了痕迹。
金环落在地面上,赤祼的双脚踩着雪,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谢芳成,像是在思考。
50米的距离竟是这样遥远。
仲青极其害怕金环会放弃和她交流。为什么不过来呢?她无比焦灼地望着金环。她忽然发现金环的眼睛没有聚焦,像是在看着什么。
她忽然记起金环的话,时空对她毫无意义,漫长的岁月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刹,那么现在的短暂时光,对她而言,应该也是短得连一瞬也算不上吧。
她是蚂蚁,要在神明对时间不屑一顾的时刻,爬到神明的脚上。
过了多长时间?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
仲青的指尖早已磨破,露出白骨,包裹膝盖的衣服也磨破了,露出模糊血肉,但是她还是要坚持下去。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忽然,金环开口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仲青已经没有余裕出声回答,她知道金环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没有谢芳成的力量,能对我做什么?”
我还有灵魂。
“你知道让我回归人性,会发生什么事吗?”
知道。
“即使我变回人类,需要直面现实,你也要坚持把我拉回人世吗?”
到金环的脚终于只有一线的距离,仲青将身子挪过去。
金环微微低着头,仍然没有回头去看仲青。
仲青抬起头看向金环,金环仍然在发光,碰触她一定会落得和谢芳成一样的下场,刹那间灵魂粉碎,散作宇宙尘土,从此永远消失。就算是这样,她也别无选择,这是她所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仲青抬起白骨毕露的手,尽毕身最大的力气,抱住金环的双腿。巨响豁然炸开,粒子碰撞的声音、互相吸引的声音、互相排斥的声音像嘈嘈切切絮絮杂杂的私语;私语又结合在一起,合奏出宏亮壮丽的皇皇交响;星辰汇聚,亿秭星系汇聚,万千星团汇聚,又齐奏出更加恢宏庄严的大吕黄钟;无数生命、信息、智慧又在交响大乐中生发……她的灵魂化作微尘,迷失于无边无尽的声音汪洋中,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思想不了。
只有一个念头牢牢地将她固定住。
她所思念的只有一个。
金环。
她看到了金环。
她要抱住她。
紧紧地抱住她。
‘……好疼啊……’
说话声是那么细,那么轻微,和整个世界的声音相比,渺小得像一道小小的极细的不断颤动的弦。
仲青像发现目标的鮟鱇雄鱼迫不及待吸附其上:‘那就疼痛吧!’
‘很疼啊!’
金环被迫露出身形,飘渺虚幻,但确实有了形体。仲青连忙扒着她的腿爬上去,紧紧抱住她的身子,就像是在抱着一团烟雾。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痛吗?我会让你更加疼痛……’仲青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混蛋——’金环拼命想要挣脱,却被紧紧抱住,双臂开始被勒出淡淡的血痕,‘你哪来的力气——’
仲青继续加紧收缩双臂的力量。
‘你——你——我要——’金环的身体变得更加实在,光芒渐渐黯淡。
‘你要杀我的话,现在就杀了我!’
金环终于回头,她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眼里满溢着痛楚和怒火,完完全全失去了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的非人感,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你杀了谢芳成感到后悔是吗!’
‘不要说了!’
‘你杀我的话会更后悔是不是!那就杀了我!’
“不——!!!”金环发出尖叫,“放开我,啊————!!!”
“你不杀我,我就绝不放开手……”仲青抵着金环的头,真切地体会到紧贴着面颊的发丝的冰凉柔软,挤压着□□的实在触感,隔着衣服传来的微暖温度,“没有办法啊……幸福不会给人实感……只有痛楚才能证明你还活着……”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面对啊——!!!”
金环发出绝望的尖叫,泪珠自眼角滑下。她终于从高度坠落,落到尘世,变回一个人类。
“……不要……不要……为什么我——”金环垂下头,看到谢芳成充满不甘和绝望、死不瞑目的脸,只觉得害怕,只觉得这不是真的发生的现实,她拼命摇头,一再否认,“……不、不……这不是真的……”
仲青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还不想放开金环,生怕金环又会再度变为那个难以触及的存在。她拽着金环跪了下来,辛苦地喘着气,双手因为冻僵而紧紧的维持着环抱的动作。
金环被迫坐下,不得不更近地看着谢芳成被冰雪掩盖的脸,看着谢芳成同样为冰雪覆盖不再会活动的手,发出了含糊的仿佛断雁哀鸣的叫声:“啊……啊……”
她尝试着去碰谢芳成的手,去推动她的身子:“……你醒醒……求求你……动一下好吗……醒醒……”
眼泪不断掉下,融化了谢芳成脸上的雪,然而谢芳成终久没有回应。
“不……”金环感到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眼泪不停地冒出,抽泣声断断续续。
“哭出来吧……”仲青虚弱地说着,“……那样你会好受点……”
力量还没完全从金环的身上消失,还残留着些许听力,她听到仲青的话,再也承受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尖叫声响彻云霄:
“啊——啊——啊————!!!”
暴风雪像是不忍听到金环的哭声,用刮起的大风,用细絮的雪花遮盖了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