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很快就到了，直升机在平整的地面上落下。仲青和于宝婵接连跳下来，环顾四周，在港口和舰艇的灯光照耀下，战士们组成一支支队伍跑步向码头泊位移动，运载炮弹的车辆滚滚而过，清点声和报告声此起彼伏。大风刮起，将两人的头发乱吹，把沙石打在脸上，叫她们睁不开眼。
“今晚要变天？早知道临走前看一下天气预报了。”于宝婵捋了捋头发。
“看了有什么用。”仲青扫视港口，“怎么没人来接我们？”
过了几分钟，她们方才看到有两人朝她们走来，一高一矮。待他们靠得近了，仲青皱眉道：“你们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只让于宝婵出动吗？”
来者正是卫中彦和朱掌雷。
“是江局长让我们来的。”卫中彦解释道，“他让我们跟船走，绝不掺合这次军事行动，专门负责收集情报。”
“还有什么情报可收集的？江源就不会找个好听一点的理由？他还嫌没被元有坚那狐狸打压够吗？”
听到仲青一连串嘲讽，卫中彦无奈地说：“其实元科长还派出了情报人员，在舰队前往太平洋穿过琉球诸海峡的时候，将会投放出一批，前往琉球群岛，探查董必文一行的下落。这些情报人员都是Bifurcatior，还有他的直系属下陶杰和张玉兰等人。江局长说我们也得有点表示，就点名叫我们跟来了。”
“他们已经上船了？”
“对。”卫中彦说，“陶杰和张玉兰和S区派来的Bifurcatior在L基地港口上船，剩下的Bifurcatior都在这里进入潜艇了。”
“元有坚哪来的情报？”
“江局长说，上次美军接应篠崎苏芳，分别是从横须贺港和冲绳港出来，说不定谢芳成等也趁机混进这些舰队里，到达日本本土登陆。只是前阵子东北□□势太紧张，没法追加情报人员探查，现在有这个机会接近日本领土，就顺便投放几个，探明情况。元科长应该是基于这个考虑的吧。”
这个推理很合情合理，无可指摘，仲青看了一眼于宝婵。于宝婵远眺着停泊在码头的几艘军舰，完全没有任何表示。她不无讥讽地问道：“到时你们也会跟着下去咯？”
朱掌雷一直盯着于宝婵，听到仲青的话，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们下不下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不如先担心自己会不会拖别人的后腿吧！”
仲青冷冷地说：“放心，看情况我没准也会和你们一起下船。”
朱掌雷和卫中彦都愣住了，大惑不解。
于宝婵这才出声：“我们刚收到消息，金环不见了。如果她不在苏联或美国的舰队的船上，也不在苏联本土，她又不可能在海上独自生存，说不定现在人正在日本的哪儿，只能慢慢去找了。”
卫中彦和朱掌雷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朱掌雷嘀咕道：“怎么老出新状况，怕不是流年不利吧。”
“另外，我们有新的状况要报告。元科长来了吗？”于宝婵想了想，又笑道，“是了，他应该不会见我们，你们能代为我们向元科长报告一下吗？”
朱掌雷抢道：“你说吧，我替你转达。”
卫中彦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朱掌雷，说：“我先带你们到船上，一边走说一边说吧。”
他们将仲青和于宝婵送到元有坚指定的导弹驱逐舰上，该舰为执行运送于宝婵的任务，特别配备了一架武直-10。等舰队到达指定地点时，她们将乘坐直升机提前飞到太平洋上。
仲青看到朱掌雷临走前恋恋不舍的眼神，在登船梯里对于宝婵道：“我还以为你会把他洗脑，叫他别老往你跟前凑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对他下了个暗示，叫他不要老想着找死。”于宝婵轻声回道，“我又不是篠崎苏芳，用不上那个，要是我真用了，只怕这会儿李医生也要把我一并收拾了。”
于宝婵忽然低下头，从衣内取出手机，是“大脑”的联络。她翻开盖，将听筒贴在耳朵上，跟着仲青一同出了登船梯。她们站在驱逐舰的甲板上，看到一条军舰开始离港，缓缓向着远处的海面驶去。
过了一会儿，于宝婵说：“有两个坏消息。”
“我听着呢。”
“元有坚叫人销毁了‘大脑’存放在108医院的切片，‘大脑’现在约等于无主游魂了。”
仲青蹙眉：“还没过河就要拆桥，他又不知道电子兽死了，失了智吧。第二条是什么？”
“美国五角大楼采信了篠崎苏芳的说法，准备向中、苏提出异议，认为中方提交的篠崎苏芳变态为Gregory的视频失真，真正具有威胁性的Gregory另有其人，要求苏联和中国立即派兵配合美国的冲绳、横须贺两支编队在日本海展开搜索。”
仲青沉默片刻，说：“恐怕到时只有我们俩能去太平洋找篠崎苏芳算账了。”
“还有谢芳成呢。”
仲青又思考了一会儿，说：“不行，我们还需要苏联发射反物质弹掩饰你的存在，否则我们没法解释怎么收拾的篠崎苏芳，你就危险了，我国也会被认定夸大其词，拿篠崎苏芳当幌子，试探两国国力，再被苏、美两国针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给江源打了个电话，用电子兽的名义，扼要说明了篠崎苏芳和美国的动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收起了手机。
“江局长怎么说？”
“他也是头老狐狸，自然会抓住机会往上爬。你让‘大脑’模仿电子兽的行为方式，把证据发给他，他会漂漂亮亮的把这事处理好。”
她们所在的驱逐舰终于离开码头，缓缓掉转巨大的舰头，在港口水面划过一道巨大的弧度，驶进大海，向东南方前进。在黑暗无边的海面上，只能隐约望见前后行船的灯光。
于宝婵察觉到仲青心情低沉，似有所忧，便想替她排解一下。
仲青倚靠栏杆，幽幽地说：“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今年每次出海，都没发生过好事。”
于宝婵安慰道：“上次我们出海不也平安无事回来了。”
可是目标没能达成，金环没能带回来。仲青没有说出来，只是皱眉道：“这次我也有不好的感觉，恐怕不死上十几、几十个，这行动就收不了尾。”她忽然省起于宝婵更忌讳这个，急忙住口，可惜话已都说出了口。
于宝婵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喟叹道：“可惜这么大的行动，也只能暂时遏制篠崎苏芳的势头，让她短时间内不能再有所作为。想要斩草除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舰队穿过琉球诸海峡，进入太平洋中部还有将近30小时的时间。舰队不需要深入太平洋，它们只需离本土远一点，方便投放中远程导弹。在苏联发射反物质弹时，它们还要在安全范围内尽可能靠近，观测反物质弹生效的全过程，争取记录宝贵的数据。
但是美国可能会干扰此次任务，有可能会打开星际传送门，为这场军事行动带来了扑朔迷离的变数。
舰队在茫茫海面上不得不放缓行军速度，元有坚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径直去找负责指挥这次军事行动的舰队司令潘铭章中将。潘司令看到他，便将一张纸塞进他的手里：“你来得正好，中央刚刚来了一道急电，现在有新情况，你看看。”
元有坚飞快扫过纸上的内容，又读了一遍，脸色当场变得极差，恨道：“美国那边居然会相信篠崎苏芳的一面之词，脑子都长猪头上了吗？”
潘司令叹道：“现在中央要求我们静观其变，等他们磋商完下通知了，我们才能展开行动。就算我们想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但是如果美国真要开出星门，那我们确实不能轻举妄动。没想到美国现在居然在时空隧道技术上有这样大的成果。苏联也搞出了反物质弹，唉，我国到底落后了多少年啊……”
元有坚思考了一会儿，说：“潘司令，我建议尽快让舰队穿过大隅海峡，再放缓行军速度，必要时也可以不动。我们的情报人员需要尽快进入日本本土打探情况，说不定还能拿到美国的消息。”
潘司令同意了。
元有坚又问：“船上有了解时空隧道技术的专家吗？”
潘司令想了想，说：“有个搞理论物理的，或许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美国现阶段不可能有成熟的时空隧道技术。”从对讲机里传出物理学家的声音，他坚定地说，“他们就算动用所谓的原型机，最多也只能制造出一个针尖大小的时空孔洞，一个连蚂蚁都不一定能钻进去的孔洞，怎么可能应用于军事上呢？退一万步说，就算美国真研制成功了，他们真要在地球上打开完整的星际传送门，整个地球都会因为巨大的引力被吸进去撕碎！这是作大死！”
潘司令疑惑地摩挲着下巴，“那美国这是要做什么？”
“如果有Bifurcatior帮忙控制呢？”元有坚问道。
“这个……”对面一时卡壳，半晌才回答道，“那样的话，就不好说了。我对Bifurcatior没有太多了解，而且他们能力水平不一，能否互相配合好，也是个问题。”
“你就回答有没有控制的可能性，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也要算上。”
“这么说吧，上下限都很高，有可能完全不成功，也有可能非常成功。”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时空隧道和反物质弹同时出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得看是什么情况。”
“那你就当苏联和美国的技术都比较成熟，一个可以投放能让方圆百里内全部消失的反物质弹，一个可以开出能容纳一个舰队的通道。”
潘司令不禁侧目，心道这恐怕不用问，连他也知道后果一定严重得超出人类想象。
“极可能会造成超乎想象的大爆炸。”
“是可以控制的吗？”
“不可能，地球将会损失许多质量，到时可能会连月球也拉不住，而且可能会造成磁极倒转等等难以预料的后果。最好永远别在地球上发生这种事！”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解答，这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元有□□直了身子，等潘司令命令通讯员切断了通话，这才无可奈何地对潘司令说：“看来我们真的只能等了。”
潘司令也神色凝重地说：“美国这是在威慑啊，这样一来我们就形成相峙之势，说不好这次行动，我们又要空手而回了。”
元有坚阴沉着脸，自言自语道：“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可是他任是想破头，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只能通过专门通讯频道通知在陆地待命的纪晓璐、周森、赵媛媛等人想方设法搜集苏美高层动向的情报。他又设法联系上李方仪，希望她能代为向于宝婵打听更新的消息。
李方仪很爽快地答应了。不多时，她就发来了一份更为详细的情报，元有坚看罢，很是惊愕。
原来美国并没有阻止苏联出兵，也无意撤销作战计划，只是强烈要求修正作战目标，并且还要求苏联继续安装反物质弹的工作，但何时发射，攻击坐标都要由美**方指定。现在苏、美、中三**方高层的争论焦点在于是到日本海还是到太平洋执行任务。
元有坚大为动火，美国这不是胡搅蛮缠吗？谁会好好的往内海投放反物质弹，你美国不在意日本韩国，苏联能不在意自家和朝鲜的安危？
他终于打定主意，再次找到潘司令，向他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美国明显是在拖时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中央只是要求我们放慢速度，可没说我们不能继续行军。我看我们要不兵分两路，大队伍到达大隅海峡后就原地待命，只让两艘船继续前往太平洋执行任务，反正它们本来也不会太深入，只要坚持到直升机能到达可以往返的地点就行。”
潘司令心存疑虑：“你想把生米炒成熟饭，也得问苏联配不配合啊。”
“我有办法叫苏联配合。”元有坚心道他们不急，电子兽还能不急吗？
虽然电子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的危害性明显低于篠崎苏芳，也没有得到李方仪的重视，重要性应不如于宝婵。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电子兽的本体在哪里，只要找到谢芳成，控制住电子兽的本体，那么电子兽将只能在网络活动，不得不和人类合作。如果它要搞事，他们手上还有“大脑”本体可以与电子兽对抗。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有办法控制电子兽。
“大脑”将元有坚寻找电子兽帮忙的事转告给于宝婵，等她的指令。
于宝婵跟仲青商量：“要答应他吗？”
“‘大脑’能做到吗？”
“嗯，它说电子兽残留的程序都很有用，它正在接管过来。只是针对中、苏、美三国的情报搜集和操作，完全可以兼顾得过来。”
“也就是说，它就算没有本体，也可以在网上继续生存吗？”
“差不多是这样了。这么一看，电子兽以前在网络上做的种种努力和布置，还是全都给‘大脑’作嫁衣了，真是始料未及。”于宝婵很是唏嘘。
仲青示意于宝婵将手机关机，贴着她的耳朵，用手拢住嘴部低声问道：“你觉得‘大脑’是什么情况？”
于宝婵想了好一会儿，也掩着嘴巴轻声跟仲青说：“我觉得它基本上是靠本能活着的，现在除了执行我的命令外，主要目标就是如何吸纳电子兽留下的遗产，就再没有更明确的目标了。它想要变得像电子兽那样有主观能动性，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它的模仿性能很强吗？”
“这我不就清楚了，我让它跟着电子兽活动，不让它主动吞掉电子兽，这个命令似乎对它影响很大。它跟我汇报电子兽突然不再行动，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尝试着去吃的。它已经学会忍耐和观察了。”
仲青眺望着黑沉沉的大海良久，忽道：“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只是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仍紧锁着眉头。
据说这话出自法国的蓬巴杜夫人，后人多将其栽在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身上，于宝婵倒是知道蓬巴杜夫人所说的原话：我们死后，将洪水滔天。她看出了仲青的矛盾心理，安慰道：“‘大脑’现在还没有自主意识，你应该多相信人类一些。假以时日，人类或许能驾驭‘大脑’呢？”
仲青叹了口气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托你吉言。”于宝婵笑了一笑，“那么我让它回答元有坚了。”
舰队再次高速行驶，将近24小时后终于穿过琉球诸海峡中的大隅海峡，大队伍停下在附近徘徊，运送仲青、于宝婵、专家队伍的两艘驱逐舰和一支核潜艇编队继续前进。
晚上八点一刻，船只终于到达指定地点，茫茫海面上只能看到大面积的阴云，昏暗无光。
此时根据发来的消息，苏联同意在日本海搜索Gregory（仲青和于宝婵都推测苏联实质目的是找回无敌号），却坚持美军在太平洋待机，不得过早进入日本海，并承诺如果真发现了目标，会驱赶目标至太平洋上。而美国太平洋舰队正在太平洋北部，更为靠近日本领海，随时会穿过本州岛与北海道之间的津轻海峡，直入日本海。
很明显，现在两国陷入了僵持的局面，谁也不肯退让，但是苏、美两国也不希望继续僵持下去。他们都在等中**队的插入，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
于宝婵和仲青离开舱室，来到甲板上，准备乘直升机离开，前往美国太平洋舰队所在地。她们在直升机脚下看到卫中彦和朱掌雷，都愣了一愣。
卫中彦抢先出声道：“不要误会，我们也是临时被指派过来的。”
仲青面有愠色：“元有坚疯了吗，居然在这个时候清除异己！”
卫中彦迟疑地说：“不是的，上面考虑到这次任务的危险和困难，认为应该由Bifurcatior来运送你们。但其他Bifurcatior都不愿意出任务，元科长没办法，只好找李主任说项，李主任没答应。后来江局长听说了，就说卖他一个面子吧，就叫我们顶上了。”
朱掌雷在他身后耸耸肩，摊开双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仲青懊恼：“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跟江源说了。”
“没关系，可以让他们跟来。”于宝婵按住她的肩膀：“你们送到指定地点后，一定要马上离开，不得逗留。”
朱掌雷急忙道：“我们明白。”
卫中彦也答应道：“放心吧，我们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仲青用充满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们。
于宝婵又说：“不是还有你在吗？本来到时我就要一个人去找篠崎苏芳，你留下来正好监督他们返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仲青一声不吭，扭身就跳上了直升机。于宝婵三人便接连跟着上去。
没多久，武直-10的螺旋桨便缓缓转动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变得看不见桨叶，只听到它转动的呼啸声。直升机离开甲板，升到空中，便掉头向东北方向飞去。
晚上十点二十分钟，仲青摘下耳机，清楚地听到外面的风声。寒流自西伯利亚而下，催动云层，覆盖了太平洋西部。苏联本土已经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又随着大风和云海，似慢实快地向南侵略。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声音在大自然的风暴声中显得是那样微弱，但篠崎苏芳的杂音却异常突兀地凸显出来。
“她在。”仲青皱眉道，“就是有些古怪。”
于宝婵已准备瞬移过云，听到仲青的话，好奇地问道：“哪里古怪？”
“篠崎苏芳……在害怕。”
“哈？”坐在副驾驶座的朱掌雷不由得回头，惊诧道：“你们不是常说她是个疯子吗，疯子还带害怕的？”
仲青没理他，凝重地对于宝婵说：“你要小心，美军现在可能已打开了时空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