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细胞。在王鹤眼中,整个灰暗的世界里,只有那一只呈现着淡淡的粉红。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不一样。
“不是。”燕子归说,“它应该是突变体,在某个光线的激发下,表现出了颜色。王鹤,注意一下身体健康吧。”
王鹤微微一动,整个灰暗荒野中显现出了更多点点微光。
“都是不好的吗?”
“也不一定。”
话又说回来,王鹤觉得燕子归有点身居高位不知低处寒苦了。现在他唯一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掌握在燕子归手里,他没好意思说明白,只是淡淡的回复,“这个我也没有办法。”
燕子归大力按在他的肩膀上,眼神坚定,“唯一的希望在你手上,王鹤,感受你的身体,关注你的身体,引导你身体里的千千万万个小生命,鼓舞它们完成你的愿望吧。”
王鹤心中嘀咕:我的愿望是像你一样生活。
可惜当初选错了路,可惜命运不眷顾,可惜生不逢时。
他失业了。
从研究院出来,脑袋越来越沉重。好像大多数神经元都已经麻痹,只剩下一条通道还在坚持着工作,支撑着他在那些不怎么平坦和安全的路上骑着他的破电动车。
那是氧气的缘故。他想。
前方没有灯,王鹤依着感觉继续往前,突然撞车,胸膛从把手上擦过去,摔在地上。头盔裂开了一个缝隙,冷空气携带着粉尘迅速涌进鼻腔,他的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越来越接近窒息。
出事了!
铃兰的身体猛烈晃动了一下。应对紧急事件的信号开始启动。
它和千千万万个相同的伙伴有序地排列在一起,一同经历了对面的城墙塌下来又很快返回原位的惊险。最先受到攻击的那一群伙伴中,有1%因为受到惊吓开始自行分裂。
它们的身体摊平了像一滩水,立起来的时候,从远处看像一只水母,没有脑袋,也没有手。实际上它们是有脑袋和手脚的。因为头部只有身体的百分之一大,和身体的连接处伸出两条长长的触角,巨大的裙摆里面也藏着两条腿一样的触角,主要用来移动。不过,据铃兰所知,自己和周围的伙伴一出生就待在这里了,一生之中所能移动的范围就只有方圆2-5厘米左右。
如果没有意外,顺顺遂遂活到寿终正寝的话,它的一生最多只有345600秒。
幼年时期从头到尾没有颜色,成年之后整个身体呈现出颜色深浅不一的红色,这一点和个体有关。
它的身体,也就是那看起来像是巨大裙摆的部分,里面包裹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形状的“器官”。有船形,球形,千层饼状,哑铃状,鸡蛋状,草履虫拖着长长的鞭毛状,螺旋状。有的大如世界第一雄壮宫殿,有的小如草履虫体内的基因序列片段。体积巨大的“器官”被胶质物固定着,再怎么晃动身体也不能动它分毫,小的“器官”是移动兵,可以在身体内各处游走,也可以去别人家串门子。
铃兰的曾曾曾曾曾曾曾……曾曾祖流传下来一本世界认知宝典,保存在它的螺旋状基因里。
它从中了解到,王鹤所生活的世界也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它明明和王鹤长得不一样。
王鹤一直都活着,睁开眼睛看见他的房子,他的背包上挂着一只熊猫。
而它呢?它和周围的伙伴是一样的。铃兰观察了很久,觉得自己不是王鹤,它不是王鹤通过眼睛看到的同类。
它不是人,它是谁?
开始分裂的伙伴身体里的小球开始破裂,一些桥梁四分五裂,宫殿从内部倒塌,河沟里的液体肆虐。它的身体皱缩,细胞核裂成好几瓣。
这些废墟、破烂堆积在那透明胶质物中。细胞壁上打开一个裂口,这些东西开始外流。那些破烂开始被分类,有用的继续供周围的居民使用,没用的继续分解开来,能利用的继续利用,不能利用的运送到垃圾回收站。
铃兰一瞬间分不清王鹤和自己的世界。
为什么不一样了呢?
王鹤的名字,已经记载在它的基因里,世世代代忠诚。但是当它透过王鹤的眼睛看清一个自己所处的世界,并且从那个全息影像中看到自己的时候,它给自己换了一个新名字,叫作“铃兰”。
猛然晃动之后,它开始紧张,身体的运作效率提升50%。
它觉得恐惧。
大脑里有些齿轮迅速得到讯息,其他器官工作的动作变慢。
这是危险的信号。
铃兰的世界认知宝典中提到,恐惧的开始,就是开智了。开智的代价,是被围追堵截,斩草除根。
危险的信号,不仅来自自己身体内部,也来自外部。
一群火柴人,长得小小的,和铃兰手指头差不多大小,越过层层叠叠的铃兰的同伴,来到它的周围,伸出了它那更细微的触角捕捉信号。
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也这么容易被天上的神仙听到他骂人吗?
铃兰把这些火柴人叫作“分子质量控制监管员”,简称“分子质控员”。
一旦被它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异常,那就全完了。这种异常包括的现象很多,每天都有上百万的伙伴被清除掉。
铃兰震惊的发现,它竟然对死亡产生了恐惧。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宇宙爆炸,有生命体的星球形成,混沌初开,草履虫变成高级智慧生物。
它进化了!
它进化了吗?
是不是不用再躲在这方寸之地继续受着自己的奴役?
对,它自己奴役自己。
世界巨大的震动之后,是大面积的氧气缺乏,糖分减少。
不需要自己主观行动,身体开始自己行动了起来。不必要的产出减少,甚至完全关闭产线,被分配的任务还是得继续保质保量的超额完成。
减少穿衣打扮上的支出,吃的东西也开始降级,所有生活上使用的东西,床单、卫生纸、牙膏等等这些尽量都换便宜的,搬到更小的房子里去,没有人在家的时候关闭氧气的供应,尽量出去上班,在公司里呼吸足够的氧气,补充足够的干净水源。开始骑原始的电动车上班,虽然路况不好,出车祸的概率达到80%,一不小心呼吸了有污染的空气,抢救时间也是不够的,但是没有办法。现下这种情况,能保住命就是最好的选择。
王鹤是这么做的。铃兰发现自己,和自己这个世界的生命个体都是这么做的。
之前每个个体能消耗百万氧和糖分子,现在只需要区区四位数的分子。
无法呼吸,忍受饥饿。
铃兰向各处乞讨,“行行好吧,给点吃的。”
到处都在闹饥荒呢!
连平日总是威武雄壮、杀伐果断,但面冷心善的白细胞,也变得目中无人起来。又聋又哑,不听召集令。
铃兰能感受到整个外界的恐慌。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大家还都在规规矩矩的各司其职,维持着世界的正常运转,但是大家都释放出了一种不利的小分子。像是时尚单品一样,从这一堆里爆发,扩散开来,大家也都开始释放。
铃兰怀疑就是这些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家伙污染了空气。它可知道这种分子,会导致某些同伴误解了环境,开启凋亡程序。
虚弱的家伙们一分解,释放出来的破烂,迅速被周围的伙伴瓜分。
“哦咦~哦咦~”这种情况不少见,突然发生了资源紧缺的问题,突然变得普遍了些。铃兰感到恐慌,忍不住出声制止,“不可以这么做!”
要完蛋了喂~
再饿也不能自相残杀啊喂!
有没有点秩序?
铃兰忘了它的世界秩序就是这样。唱反调的是它,叛徒是它,不对劲的是它。
“你这个丑八怪。”
明明和铃兰长得一样的家伙应了腔,一开口就骂它。铃兰觉得对方是个傻子。
“你是谁啊?”铃兰问。
“我是铃兰。”
“你是铃兰,那我是谁?”
“我也是铃兰啊!”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我是谁?铃兰的脑袋有些混乱。
王鹤的脑袋也十分混乱。
他的全息影像被打开,燕子归说,“你的身体各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创伤,缺氧有点伤到脑细胞了。你看,这是执拗、愤怒、恐慌等情绪的典型症状。”
脑细胞上出现了大半阴影。
“别这样,王鹤,越是这种情况你越应该放松,让自己快乐,你的身体自愈能力才会越强,那只卧底细胞才有可能把一切扳回正轨。”
“我要是你就好了。”王鹤说。
“别这样。”燕子归觉得这样敷衍可没办法安抚到朋友,又说,“我可不是感性脑袋。成功的道路已经铺在那里了,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别纠结自己是谁。”
“世界上有两个我。”王鹤说,“一个是你看到的我,一个是被困住的我。”
“谁困住你了?傻子。”
铃兰挥了挥手,“这里有好多好多个我,救救我呗……我啊!”
它还以为自己开智了,走在世界前沿了,站在这群单细胞个体顶端了,结果是它当了井底之蛙了!
啊?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王鹤的一分钟,铃兰已经缺氧半生。
再这么下去,它就要畸形了!
旁边的前辈骂它说,“真没见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没看我活得好好的吗?”
虽然……受着王鹤的思想训导,分而食之,是不对的,但是它的身体主动那么干了。
“情况很快就会好转的。”这只前辈偶尔强占更多的氧气和糖分,身体可比周围的铃兰滑润饱满。
“还可以这样?!这是怎么做到的?”铃兰虚心求教。
“你的脑子里,有一串串螺旋,那些是主脑控制我们的东西。有一只小蚂蚁样子的蛋白质,会卡在你的毛孔那里,进多少料,出多少料都由它控制。你得先跟踪它的形成路线,摸清了之后,把螺旋上那一段给磕下来。”
“怎么磕?”
“那方法有很多。”前辈悠然讲解,“比如说主动吞点这些难分解的污染物,窒息,脑震荡什么的。”
“老大,你长得越来越好看啦!”
这是真话。旁的铃兰都萎缩着身子,只有脑袋显得精明能干,而这位珠圆玉润,占地面积也比较大。大到挤到周围的铃兰了。
铃兰觉得不对劲。这种行为怎么能被允许?它为什么没有启动凋亡机制?都挤到别人了!
“让让吧。”
“不让!凭什么?”
“别挤了。”
“别挤了。”
大家纷纷感受到了危险。
这个家伙的身体长得越来越大,夺取的氧气和糖分越来越多,占据了周围更多的生存空间。就像一只巨大的钟悬在空中,笼罩出一块巨大黑影。
地震又开始了。两秒一起伏,隐密沟壑里洪流涌动,没有着陆的小生命们被一扫而空。
哇哦,好酷。
“没人管的话,我也这么干喽?!”铃兰紧张兮兮四处张望,猛然看见分子质控员一头扎进这个大家伙的身体,没过几秒钟,大钟四分五裂。
连带着周围的一群无辜伙伴一起消灭。
铃兰惊呆了。
它刚把自己某个开关给踹掉,还以为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了。
那分子质控员顺便连它也收拾了。
“要不要跟我混?”一个美妙的声音说。
“你是谁啊?”
“Fly。”它说,“我叫Fly。”
竟然和王鹤一样的向往。它和铃兰的身体外形大致相同,不过它更像蒲公英,在狭窄的空间里自由自在的飞着。
铃兰没回答。那可不行啊,会自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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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铃兰-氧气和糖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