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哥哥吗?

好吵,耳边总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声音棉棉如丝,像一团杂乱的网把他捆缚在茧里,动弹不得。

恢复意识后他想起来,先前他被一位凡人女子半拖半抱地、粗鲁地扶上了床,结果他脑袋沾床就晕了过去。

晕之前,还看到了这女子一脸慌乱地伸手在他身上瞎摸一通,问着“哥哥怎么了”。

此时,他听见那女子的声音正在一墙之隔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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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铃姣靠坐在墙根,手里舂着灵药,碧波清潭一般的双眼空洞地飘向前方。

“照理说这几日,伏灵山的仙师们应该要下来收灵药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也幸好没来啊,哥哥都昏迷两日了,没有人去田里采灵药,仙师们这时候来收药就麻烦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自己去田里采吧。

“实在不行……”赵铃姣这么想着,嘴巴还在不停自言自语,屋内突然传来一阵铜盆掀翻在地的声音,思路被打断。

是哥哥醒了!她赶紧把捣药罐放在一边,起身摸着门边往里走。

这个时候,院子的篱笆外又传来了人声:“赵家兄妹在吗?”

赵铃姣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伏灵山上的仙师下来了,这时候顾不上房间里的人,她赶紧先朝院门摸过去,打开门让仙师进来,“仙师这次怎么迟了好些日子?”

“有事情耽搁了,赵姑娘,前些日子发生地动,你们一切可好?”

苍跃仙师的语气温和,如沐春风,熟门熟路地跟着赵铃姣进了院门。

屋内的男人从床上翻身下来,警惕地站在窗边向外看去。

盯着院内那两位跟在女子身后的仙师。他们也同样在警惕地巡视着这间院子。

男人认出来,后面的那位仙师,便是那位在几日前,手持一柄龙脊骨鞭,将他的本体抽了个皮开肉绽的罪魁祸首。想必仙师们此时在院中巡视,就是在探查他的气息。

他此时已经是废人一个,落到仙师手中必然没有好下场,便最好是在此隐去气息,谨慎些。

赵铃姣的一对儿漂亮眼珠看不见人,转头过来直直“望着”仙师的胸口发笑,“多谢苍跃仙师挂心,我们都好,就是西边那间柴房的墙塌了,不过本就是堆柴的,塌了也不要紧的。”

赵铃姣又恍然:“噢!难怪苍跃仙师这些日子没来,是不是去救助受灾百姓啦?”

她领着仙师往院内的小木凳走去,早预备这几日仙师要下来取药,桌子凳子都是擦干净的,每早也都沏着一壶新茶等待。

她能闻到也能听到,仙师这次是两个人来的,赵铃姣对着另一道脚步声的方向,笑着招呼那位仙师也往木凳上坐。

两位仙师没有过多视线交流,苍跃看了眼远处的药田,口中还带着温润的笑意,答得心不在焉:“是,这不是有点空闲时间,就来看看你们,你们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另一人伸出一只手在赵铃姣眼前晃了晃,赵铃姣露出一口漂亮的牙,“这位仙师第一次来吗?我眼睛看不见的,但是可以闻到仙师袖口带出来的风。”

“你哥哥呢?”这位檀香味仙师语气略有些冰冷。

赵铃姣莞尔答:“我哥哥是个聋的,不太方便……”

“龙?”

这人立马警惕起来,准备往屋内走,手中已然汇聚了灵力,震得赵铃姣的头发呼呼啦往后飘去。

“师兄,”苍跃仙师连忙按住他的手,解释道:“稍安勿躁,她哥哥是聋的,耳朵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必是不知道我们来了的。”

“赵姑娘,这位是我师兄,道名苍衡,一直在伏灵山上修炼,天资卓绝,道行深厚,日后他会来保护你们,今次也是带他来这里认认门。”

苍衡仙师收了神通,赵铃姣的头发被扬得蓬乱,她用手捋了捋自己乱扬的发丝,叹道:“仙师法力无边,受教了!”

苍跃尴尬笑了两声,“赵姑娘,最近有生人造访吗?或者有什么灵蛇之类的动物?”

“除了你身后这位,我没有遇见生人哦。”赵铃姣微笑道。

苍衡冷漠地转过眼去,口中却道:“让赵姑娘受惊了,近日山里有妖魔入侵,在下的职责便是守护百姓。”

赵铃姣善解人意:“辛苦苍仙师了,对了仙师,是来取灵药的吗?这灵药我们还没……”

“无妨,”苍跃宽容,“过几日再来取也是一样,你们好好休息,我等先回去了,赵姑娘保重。”

他说完,饮下赵铃姣沏的新茶后,就拉着苍衡走了。

屋内的男人不露声色地靠在门边,感应到屋外二人并未离开,而是又御行回了院门,他们正从外面望进来,打量着赵铃姣的举动。

苍衡也注意到了那片药田,对身侧师弟低声道:“这片药田灵气太过充足,无法判断妖龙气息,倘若妖龙藏匿于此……”

“师兄,这兄妹俩我们都是看着长大的,你也看见了,”二人看向院内,赵铃姣又走到了门边,靠坐在先前的位置,拿起捣药罐,继续舂着灵药,“她不会说谎的。而且眼睛看不见的人,嗅觉听觉等感官比旁人要更加灵敏,真遇到生人,她会说的。”

“你可知妖龙若是潜伏在她身边会有什么后果!”苍衡不同意苍跃对凡人的信任。

苍跃取出一张符,朝院内一抛,霎时化作一只小傀儡人,掩埋入土,“现在放心了吧?要是有什么异样,我能第一时间知道。师兄,你还在挨罚呢,要是被发现我偷偷带你出来,我也要跟着挨罚,赶紧回去吧!”

说罢,这才拉着苍衡飞身御剑离开。

赵铃姣直到那二位真正离开后,才起身进屋。

屋内男人冷眼警惕地看着赵铃姣。

只见赵铃姣进屋后,顺带关上了房门,双眼目不斜视,从自己面前旁若无物地往床边走。

赵铃姣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翻倒的铜盆,她端起铜盆放在了架子上,继续往床边去。

直到她双手往床上一按,才轻呼一声:“哥哥呢?

“醒来就跑去干活了吗?人怎么能勤奋成这样?

“罢了罢了,能干就多干点吧,总比我这个就剩一张嘴的好。”

她嘴里唠唠叨叨地又起身往外走,到门边的时候,摸到了一脸杀意,却仍站在那里的男人。

赵铃姣顺着男人身体往上摸去,轻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捧到男人的脸颊上拍了拍,才又道:“赵听白!原来你在这儿!明知道我看不见,为什么不发出声响来?脚垫这么高做什么?不想看我说话吗?”

男人应是比原来的赵听白高一些,他闻言,悄悄把膝盖往下弯曲了些,赵铃姣才“盯”着他的唇道:“这还差不多。刚才仙师来拿药了,你身体已经恢复了吗?可以的话,再歇歇就去药田里收药吧。”

“赵听白”没有动作,看着赵铃姣如幽潭般深而清透的眼,仍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说话!”赵铃姣重复道。

男人有一瞬烦躁的错愕,方才在外面不是说哥哥是个听不见也说不出的吗?此时她又为何叫自己说话?

他张张口,正想应该说点什么时,赵铃姣气急:“不是跟你说了吗?懂我的意思了,就拍拍手叫我听见。”

于是他掌心合拢,轻拍了两声。

赵铃姣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她往屋外走着,一边走一边小声絮叨着:“这不是站着好好的吗,也不知道到底伤了哪里,先前明明浑身的血味,怎么现在闻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大碍了?

“不得不说赵听白这家伙身体真好啊。恢复了也好,这样就能多干点活了,等灵药一收,仙师来取走后,我们就能又去镇上吃一顿大餐了。

“哎,赵婆婆和赵牛哥也有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鸭蛋了。”

“赵听白”立在原地,静静听着赵铃姣的自言自语,迅速了解她口中的那些人物。

赵铃姣已经卷起袖子捡起捣药罐,又走到了院里的木桌上,视线精准“望”向屋门边大喊一声:“哥,你怎么一直不动呀?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赵听白”站在门口,视线冰得发寒,直盯着赵铃姣。他怎么觉得赵铃姣一会儿瞎一会儿不瞎的。

“哥哥说话!”赵铃姣轻斥他。

“赵听白”闭眼,好半晌,他才缓缓合上手掌,轻拍了两下。他极小心地左右挪动了一下,发现赵铃姣并不能真的准确识别他的位置,只能根据声音来听方位。

“不舒服那就先歇歇吧,等我把这个灵药舂好就喂给你,你先去床上躺着。”

太阳出来了,赵铃姣的后脑勺被阳光晒得烫烫的,她转过头去,直视太阳光的方向,伸了伸懒腰,又开始自言自语念叨:“还是等赵听白身体好点了,我们再去一趟赵欢婆婆那里,看看他们。”

光照在她脸上,男人看见赵铃姣眼眶里如同琉璃珠般漂亮清透的眼。

……

他原想就此离开,但一转念,自己灵脉受损,此时不宜施展法术,也再没有容身之处,还不如就待在这小院里先将养身体。

只是,若那个真的赵听白回来了怎么办?

不,他现在就是真的赵听白,与其当一个无名无姓人人喊打的妖龙,不如夺了这个身份,先活下来。

就算真的赵听白回来了,杀了便是。

“赵听白”隐在门内阴影中,漠然看着那位明艳亮丽的女子,凶意渐起——倘若女子发现了他并非赵听白,他一定将人除之灭口!

赵铃姣口中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歌,唱到兴奋处,朝山谷中大唱道:“蘑菇采了一箩筐哎哟嘿!”

赵听白选择封住听脉,纵身潜入坡下的屋群。

这里是花桥村,他那日受伤后找到赵铃姣的小屋前,曾经路过的村庄,但已经是残垣断壁,了无生气了。

-

数日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地动,妖龙醒来时,发现镇压自己的结界似有松动。

他在这里被镇压了数百上千年,一直没怎么活动过身子骨,这次突破结界冲天而出后,爆发一阵欢快地龙吟。

天光大好,日月辉芒理当普照万物,他破开云层追云逐日,遨游天际,好不快活。

但不消片刻,镇守伏灵山的仙门中人就追了上来,他们手上的镇龙鞭是专门压制妖龙的法器,为首的仙师朝天光遮蔽之处一鞭挥舞过去,那条活跃又自在翱翔的龙瞬间被劈得皮开肉绽。

坠落下来后,他化成人形潜入林中。

眼见前方有一村庄,村民们热热闹闹聚在外面,似是在举行什么祭祀或是仪式,凡人聚集,浊气甚重,他哪怕就要昏死过去,也不愿被浊气污染,他当即便调转方向去往深山之中。

然而他已经远离了小村,一路奔袭的时候,不知何处追来的一道白芒旋光闪过,将他拦腰劈上一鞭,其余威四散震开,将远处的百姓劈开数丈,房屋、树木轰然崩塌。

赵听白心惊,那些不是人族吗?不是仙门口口声声要守护的苍生吗?

他顾不得其他,放了几个分.身出去四散逃离,掩去气息附身在身边的一棵断裂古树上,才终于躲过追击。

“妖龙,放弃抵抗,将留你一命,否则,魂飞魄散!”一道从天上降下来的法旨之音充斥耳膜,非龙族无可听,妖龙困于断木,那声音更是回响不绝。

仙门中人不敢懈怠,来来回回在山中搜寻多日,等到渐渐不闻人声之时,他才从断木之中跑出,而当他去往先前那座小村落时发现,这里早已尸横遍野。

他往村落深处走,看见了一个小坡上还有一间尚且保存完好的小院。

本就受了重伤的他,掩去龙息之后几乎成为废人一个,在踉跄着推开这间小院门的时候,发现院中竟然还有活人。

一位衣着鹅黄的亮眼女孩激动地朝他跑来,他警惕地握紧了拳,女孩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来碰了碰他的脸,清波如潭的碧绿眼眸盛了一汪水,轻声问他:“是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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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哥哥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