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试验实战。
由于这是实验体们的第一次试验,基地下手都很留情,建造的实际场景比较温和。
巨大的绿荫下,气氛焦灼而热烈,翻滚着夏季特有的闷热味道,混杂着一点儿草木的清香,随日西斜而升腾。
“鹅毛——”
“锡箔灰——”
“甲鱼壳——”
“头发——”
三轮车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三块布,随着蹬起吱嘎作响。车把子上绑着一个破旧扩音器,蓝白配色,按钮泛着油黄色,正在忠心耿耿地干它的活儿:“鹅毛——锡箔灰——”
这是今天喊的第一百二十七遍了。
车主人是个戴着草帽的老汉,帽檐结结实实遮住了他的全张脸,看不清他是个什么:“甲鱼壳——”播报的声音忽高忽低,拖着调子,挺有节奏。
他在这一片居民楼转悠了快一整天。
居民楼掉漆溢味儿,走哪都是一股子梅雨天的潮气。
最靠近外围的那栋楼,四楼402室呼啦啦挤了一大堆人,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尽量压低了嗓音,依然嘈杂。
“怎么回事?撞上鬼了?”有人弱弱发声,“一天百八十回……这不对吧?”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谁下去看看情况?”有人提议。
这个提议被全票打飞了。
“要下去你去,”投出第一票的少年一身黑,无论面相着装都透着一股神秘的流氓气质,他一撩额前一撮挑染红毛,哼笑道,“这种撞邪事儿,谁去谁死,你信不信?”演技有待提升,这欠揍样儿看得会议桌上的老哥拳头硬起来了。
所以立刻有人反驳:“当然信了啊!我们又不蠢。”
红毛:……
他翻了个白眼,从会议桌起身离席走回沙发,换人坐下商讨对策。
会议桌其实就是个小型麻将桌,机器坏了卡槽凹陷,还时不时咕噜咕噜响一下诈个尸。替补上去的紫裙女人刚坐下,桌子里忽然咕噜一声,她吓了一跳,愤愤拍了桌面:“破东西怎么让它停下来?吓死个人了!我今天被它吓了七八回了!”
她前方坐着的老哥看她发泄似的拍桌子,耸耸肩无奈:“不知道啊,电源拔了还是这样,没招儿了……就这样吧别管它。”
女人不满地撑着下巴,没接话茬。
两边的人互相使眼色示意对方讲些什么,老哥接受了几个眼刀,清嗓子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楼下什么样子都看见了,我们想想对策?”
这话颇有几分征求意见的味道,紫裙女人不吃这套以退为进,当即反唇:“想什么对策?你敢下去?”
老哥:……
众人互相干瞪眼,最后憋出一句参差不齐的:“不敢。”
“那不就结了?”紫裙女人一摊手,手镯叮当一声砸在麻将桌边缘。
她烦躁地环视了一圈。
几个一看就不靠谱的男的、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少年流氓、一个抹眼泪抹三四回还在抹的老妪、一个她……谁都指望不上。
紫裙女人用食指叩击桌沿,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十一小时以前他们谁也不认识谁,突然眩晕了一下,再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门锁死,防盗窗钢管密的苍蝇都飞不进来。没有提示、没有信息,就是出不去,还被迫听了十一小时的鹅毛锡箔灰。
等等。她反复扫了几圈,确认这里只有6个人,忽然指了指卧室那扇门:“我们是不是漏了一个人没问?”
老哥顺着她的方向,视线落在那扇深胡桃色的木门上。
没记错的话,一开始就进去了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说昨晚熬了个通宵,想补觉。
老哥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房门前一压把手——锁了。
他尝试了几次,巨大的震动声后里头依旧没有动静。“哎!兄弟!你还好吗?”老哥砰砰砰敲响了门,木板颤动着,“你一觉睡十一个小时啊?你先出来呗!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出去!”
片刻之后,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和脚步声。
门锁咔哒开开,青年一脸沧桑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哪怕困成这个屎样发丝也一点儿不乱,由于犯困微微低着头,自上而下一览无余的高挺鼻梁、下颌,他一身浅金色正装,散发一股子资深流氓气。
见众人沉默,他思考了几秒:“我有做什么事儿吗?”他唇薄,如同上好的瓷器点浅了颜色。
“没有,”紫裙女人走上前来,前方几人往两边让开,她说,“叫你起来商量对策,怎么出去。”
青年哦了一下,不好意思笑笑,漫出一股微妙的贵气:“没想法。”
“没想法???”
“嗯哼。”
众人:“……”
“鹅毛——”
“锡箔灰——”
老汉踏实努力地蹬三轮车,又打了几分钟的转,却依旧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夏日本就炎热,阳光照下来满地金黄,晒一会会儿头晕脑胀浑身汗,湿透的布料黏住背脊,老汉瘦削的身躯异常清楚。
“小伙子,你去哪里?”他停下了。
红毛笑了笑,脑门儿上刻着大写的“人畜无害”,他说:“提交任务,实际耗时预估3分钟,15秒偏差。”
*
“记录,7分28秒,解优开始休眠……11小时28分47秒,解优苏醒并且开始挑选目标,11小时30分05秒,解优杀死了目标,11小时31分整,解优成功逃脱。”
“成功率93%,各大内外因素皆为优秀,整体评价为A,不错。”
实验基地冷白的光线不断反射在金属四壁,空间空旷,除了一台纯白色的精密仪器外只有两个人。
“记下来了?”
“嗯,记好了崔教授,”实验基地实习研究员小周抱着一块光屏,透明屏幕上记录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崔教授的白大褂熨烫妥帖,他站在仪器顶部,调试仪器的主屏幕。
说是仪器都算美化了,整体纯白材料为星际新型高密度磁场金属,躺上去手脚脖颈被光子束缚带绑死,脑袋上还得套一个监测身体数据的玩意儿,跟上刑场似的。
解优是非常不愿意躺上去的,虽然他身为实验体没有人权,但他总觉得自己也有尊严,好面子。
“终端播报,是否终止C-01实验?”
崔教授摁了“是”,光屏弹出一条再次确认指令,随后熄灭,仪器滴滴响了一会儿,束缚带解开,玻璃罩自动弹起一个口子。
而玻璃罩下,一双浅淡的灰色眼睛缓缓睁开,眼珠子显得毫无生机,雾蒙蒙的。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雾气褪去明亮万分。
……
姓名:解优,编号K-19034
目前参与实验项目:###09窃取项目
总成功率:0.2%,实验体成功率:94%
完成进度:100%
实验类型:非公开
建议:不可控性太强,建议销毁或用于濒危者替换。
解优掀开玻璃罩坐起来,缓慢握了握手重新唤醒僵硬的身体。他转头,看着崔教授:“实验结束了吗?”
“嗯,”崔教授调出模拟试验回放,“解优,你做的很好。”
画面里,解优从破旧居民楼的卧室走出来,一眼锁定了靠近阳台的那个红毛,画面显示11小时28分59秒。
下一瞬,解优撑住身边老哥的肩膀纵身跃起,空中划过了一个漂亮的弯,抓住吊灯坠下的珠子一脚踹翻了红毛——实验体清瘦的手腕摁住红毛的终端,他以一种联邦严厉打击的非法手段侵略了他的终端连接。
红毛尖叫卡在喉咙里。
众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对于实验基地而言,实验体都不讲生死讲利益了,更别提模拟试验中的NPC了,哪怕他们有痛觉和思维,也难逃被扼杀的命运。
红毛身体一软,哗啦倒地。
解优睁开眼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他入侵了红毛的安全网,剥夺了他数据库的身份。解优的存活时间原本岌岌可危,入侵完红毛的安全网后倒计时重置。
解优面无表情看完,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的位置。里面嵌入了一个简单的长方形装置,上面显示着他的生命倒计时,如今重置,从155天变为179天。
崔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实验体生命不是无限的,解优。你要知道,你不是纯种实验体,别忘记你的身份,别妄想有一天能自由。”
巨大的玻璃窗外,飞去几只鸟。解优越过崔教授的肩头,看着逐渐远去的黑点。
实验基地上方是一片漆黑的星空,没有阳光终日空洞。偶尔能见几道星云,转瞬即逝,飘流向远方。
解优收回目光,他比那些制造的实验体更明白雏鸟学飞尚靠先辈的道理,他点点头:“我知道的,教授。”
*
伽罗年历87年7月中旬。
第四次星际大战全面爆发,星际九大星系与各大反叛势力混战,中间流窜几次荒漠星系的獒鹰之辈分几杯羹。
激战持续72小时,第三星系边缘三环要塞失守。
“支援呢?!援军呢!”
“什么叫被拦截了?!”
“他妈的,你们不是说联邦军盟在赶过来吗!”
第一星系首都星瑞德连夜召开会议,权衡后,令军区实验基地派出了精挑细选的第一批实验体进行试验。他们紧急启动B计划,实验体第一次投放至星际大战,进行前线冲锋以及引诱反叛势力。
实验体自创造以来,一直是星际的公共财产,是一份成本高昂但效果极佳的耗材,实验基地近三十年投入的资源生产出了一批极其强悍的纯血实验体,无思维无情感,生命力顽强颇具指令性。
他们的手腕处有倒计时,每一位实验体的唤醒都代表他们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155天,时间耗尽,启动体内植入的自毁装置。
为的是避免实验获取大量经验而脱离军区管控,最终与星际帝国为敌。
权衡利弊一是政客千百奇思的政策妥协,二是资本拨弄算盘珠子的经济让步。
解优被反复叮嘱,按照终端命令行事,切勿随意独行。司令部一棋咬定生死,却下错了地方,押错了物种。
时至7月30零点整,九大星系近十万名星际大战运作实验体暴乱。
他们的攻击目标转战星际部队,实验体们彼此曾经逐决,如今对手敌人无一例外统统联合,铁了心对一致对付星际。
生命倒计时下,第三星系内讧严重,人老心不老的司令快两百岁了,老泪纵横——“你们疯了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解优叛逃。
下落不明。
九月,荒漠星系、第三星系、第一星系发现数十具罹患虹膜剥夺的濒危患者,无一例外,他们的安全网被侵略,陷入了无时限昏迷。
这个实验项目只有解优一人可以做到。
崔教授平静地自首了。
实验基地自知瞒不住,非公开性实验项目死罪难逃,崔教授当场听候发落,新闻日报占据了大面篇幅,争相报道,解优的个人信息完全公开,贴上了悬赏的名头,散发进九大星系的各处。
虹膜剥夺,简单来说就是将终端赖以依靠的身份验证夺走,实验体通过各种途径换走目标的虹膜验证,为自己换取无限生命,用于潜藏,逃亡,甚至永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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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幻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