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在班级卫生第三次扣分时,钟熊再次把程余叫到办公室,撤掉了她的劳动委员职位。

程余对此没有什么意见,这个劳动委员本来也不是她自愿当的,换个有能力的人自然更好,免得班级卫生一扣分她就要写一份三千字检讨。

从办公室出来,每个班的走廊罕见地围满了人,不少人趴在栏杆上朝下看,还有人直接跑到楼下去,人群中有人嘟囔:“四点钟方向有情况。”

程余被堵着过不去,也下意识往楼下瞥了一眼,她不知道四点钟方向到底是哪个方向,只是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过去。

她偶遇许青宸绝对算的上是小概率事件,对许青宸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冬天元旦晚会,学校礼堂里,许青宸在台上弹了一首钢琴曲,台下掌声雷动,混合着她咚咚的心跳。

时隔许久,她还是一眼认出楼下的那道背影,教学楼前坪的喷池前,许青宸背对着笃行楼站着,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

---“我靠,那女生是我们班向甜吧?我没看错吧?”

----“我去,还真是,这是在干啥,表白吗?”

----“不是,你们没人看过校园墙的那篇问‘许青宸理想型的帖子吗’,正主不是回答的说喜欢成绩好的吗”

----“我去,难怪我说我甜姐突然莫名发狠学习,给我吓一跳。”

楼下喷泉的水花轻轻溅起,在日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

微风掀起许青宸的校服衣角,他身形笔直,微微垂首听女生说话,露出的侧脸线条清隽干净。

女生扎着低马尾,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校服里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甜美可爱。

他们被众人围观着,像偶像剧里的情节。

程余心里泛起酸涩,许青宸是高悬天际的明月,她一直都知道仰望他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仰望他并愿意朝他奔赴的人,并不只有自己一个。

有人比她勇敢,比她张扬,而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旁观这场盛大的心动。

她没有再看,从人群里面挤着回了教室,直到快上课的时候,向甜才从外面回来,脸色罕见地难看。

这节课是自习课,邵妍和曾琴往这边传了张纸条想问问事情的经过,向甜看都没看纸条内容就丢进了垃圾袋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背书做题,而是趴下开始睡觉。

下课后,一个穿着球服的体育班男生直直闯进了三十七班,直奔向甜的座位,没顾及正在睡觉的向甜,手掌很重地拍向向甜的课桌。

程余很眼熟这个男生,他上个学期给向甜倒了一学期垃圾。

不少人被这边的动静吓到,自动移到两边留出场地,戴初见状直接去办公室叫钟熊。

向甜强撑着困意抬头,对上面前男生愤怒的眼神也丝毫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懒懒的伸了伸手臂。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男生开口。

向甜掀起眼皮看向他,语气冷淡:“说什么?”

听到这样的回答,男生攥紧了拳头,又顾及着旁边不少人,咬着牙道:“你出来,我们去外面说。”

向甜动都没动一下,甚至还有重新倒下去睡觉的趋势。男生见状忍不住了,低声开口:“你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吊着我,我tm的为了你跟.....”

后面的事情他似乎是不好意思在说下去了,闭了嘴。

于是向甜替他说了:“为了我跟自己原来的女朋友分手了?”

向甜没忍住笑了出来:“渣就渣,还说什么为了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做过。”

话落,向甜意有所指地往后排看了一眼:“你前女友,就在我们班吧,谁来着?”

男生脸色一僵,此时,钟熊吆喝着大嗓门在后门叫唤:“那个男生,哪个班的?”

男生见状,留下一句“等着”就飞速跑了。

“切,怂货。”等那人走后,邵妍才冒头来了这么一句。

向甜没理,翻出课桌里的信封递给邵妍:“帮忙丢了。”

邵妍翻着看了眼:“甜姐,你真看上许青宸了?”

“那你这,是放弃了?”

向甜已经重新趴下睡觉,一句没理,邵妍瞥了眼程余,自觉没趣,悻悻走开。

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程余始终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向甜很少坐直听课,而程余开始频繁地在笃行楼遇见许青宸。

当然,是她单方面的遇见,许青宸有时一个人,有时和李朝一起,每一次来都能引起不小轰动,而他来的原因无一例外都是退还向甜送的贵重礼物。

程余撞见过向甜直接拉住许青宸问他说:“你怎么样才能和我在一起。”

许青宸怎么回答的她不知道,只是在又一次联考里,她坐在向甜的后面,看见向甜拿手机搜了题。

……

向甜考试作弊被发现是在出成绩的第二天。

那时候年级部已经在校园栏贴上了此次联考的光荣榜,向甜作弊的事件一出后被紧急撤下,当事人予以全校通报批评。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好学生。”

程余被向甜带人堵在厕所,对方揪着她的头发,笑盈盈质问她。

厕所潮湿的冷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外面洗手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向甜脸上挂着笑,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戾气,程余被抵在门板上,门把手咯着她的背,有点疼。

但只要她稍微一动就被两侧的女生死死按住,看着地上那个被人扯下的黑色发箍,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我没举报你。”

又一个烟圈打在脸上,程余有些想吐。

向甜的脸再次在面前放大,对方凑近她耳边,声音很低:“没记错的话,我们班就你和我是一个考场吧,哦,你还坐我后面”

“别人都不认识我,总不能干出这种事吧。”

“你觉得呢,好学生?”

程余微微喘了口气,喉间发涩:“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话落,气氛沉默片刻,向甜忽地笑了:“没有理由?”

像是听到了什么及其好笑的事情,向甜连抓着程余头发的手都松了,转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白纸。

看清纸片的那刻,程余脑子轰的一声炸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熟悉吗。”

向甜捏着信纸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面的字迹是你的吧?要我来给你念一下上面的内容吗?”

说完,她真的开始念:“我一直有你为目标努力前进”

“许...”

“啊!”

许青宸的名字还没念完,程余发出一声失控的尖叫,打断了她。

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向甜,手上挣扎的力道不断加大。

旁边的两人见状用更大了力气按住她,程余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却依然不断挣扎着。

向甜顿住话音,玩味地看着她。

空气里的烟味愈发呛人,程余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腥甜,蒙蒙的雾汽糊住视线让向甜的脸愈发模糊,她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还给我。”

向甜嗤笑一声,将信纸贴到她眼前,上面字迹工整,是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而现在它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她的自尊。

“以他为目标.....”

向甜一个示意,程余的脑袋被人用力按下去,向甜用手碰了碰她头上那道细疤,语气里满是嘲讽:“程余,你真会异想天开啊。”

头低下去那刻,眼底的泪水径直砸下,她被人摁着,反抗不了,只是不断地一句一句重复说着“还给我。”

向甜盯着看了她一会儿,爽快道:“好啊。”

说着竟真的把信纸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还给了她。

“不过,复印件已经在学校公告栏贴了一上午了哦。”

程余如坠冰窟。

她内心深处那点儿不切实际的幻想,被人**裸摊开供所有人观看。

上课铃在此刻响起,束缚的力道一松,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向甜在后头戏谑地朝她喊:“好学生,上课不要迟到哦。”

四月的风明明那么柔和,可是吹在身上好冷,冷的她浑身发颤。

离开时向甜对她说的话还在耳边不断回荡。

----“对了,我还在信上面标注了你的名字,怎么样,我贴心吗?”

----“好学生,有空也去公告栏看一看呀。说不定,你喜欢的许学长也会看到哦。”

她拼命地奔跑,脚步虚浮地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软的云端,落不到实处,跑的膝盖发软,随时都要摔倒,也不停下来。

她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喜欢许青宸这件事,不要被人知道,求求了。

一路跑到校园大道,泪水再次汹涌,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模糊晃动,直到视线触及公告栏下清挺的少年身影。

世界静止,视线清明。

“这个程余是谁啊,感觉很崇拜你呢。”

李朝撕掉公告栏的信纸,和一旁的许青宸搭话。

许青宸也伸长手撕下最上面的一张,回话道:----“你要打听的不应该是这个,随意把别人写的信贴在这里的那个人才更过分吧。”

许青宸脸上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未经允许乱贴别人的东西,很没分寸。”

少年身形颀长,长相出挑,校服挽至小臂露出瓷白的手腕,不厌其烦地揭下一张张信纸。

四月温柔的阳光尽数落在许青宸肩头,程余看着他,像看见了坠落人间的天使。

微风拂过,将其中一张吹落在地,许青宸俯身去捡,抬头时若有所感地望向身后的校园大道,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身仓皇逃走的背影。

“看什么呢?”

李朝过来把信纸全部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后,甩手蹭着指尖残留的胶水,吐槽道:“这胶水黏的死紧,真不好弄。”

许青宸淡淡嗯了一声,扫了眼被清除的差不多的公告栏,道:“走,回去上课。”

程余几乎本能地落荒而逃了。

她只感觉心底的悸动变成无尽的悲哀。

太害怕被他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也害怕他认出来,这个仓皇逃窜的女生,是信纸上说他是比太阳耀眼的程余。

她还没有勇气站在许青宸面前,还没有做好和他认识的准备。

她固执地想着,等自己再变好一点,再优秀一点,等她攒够所有勇气,等和他一样足够耀眼,然后再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是程余。”

可她的一切都还没来的及,就被无情碾碎了。

现在的她连让对方知道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清晰地感受到,曾经她为奔赴光明所做的一切努力,在这一刻,彻底失常。

……

直到下课铃响起,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居然旷了一整节课。

人声渐渐涌出教学楼,她拖着步子往笃行楼走。

课间休息,老头坐在讲台上玩手机。

下节数学课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她远远看到自己的座位很乱,像是被洗劫一番,书本也被扫到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进班收拾就被课间巡查的钟熊叫到了办公室。

程余看见钟熊狂怒的表情,却听不见他说话,耳边只嗡嗡作响。

但大概是质问她为什么逃课,干什么去了,等等。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个木偶一样站着,钟熊说了她十几分钟,数学课都上了一半才放她走,还领了一篇五千字检讨。

从钟熊办公室出来,她的手脚都是僵的,方向感也丢失掉了,只得循着本能小步小步慢吞吞地往教室挪动。

教室前门没关,老头照例抽人回答问题,喊了十几个没一个答出来,班上人站了一片,老头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正要开口训斥,程余敲响前门打了句报告。

老头连着班上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紧接着,窃窃私语像细密的虫鸣,顺着空气钻进耳朵里,四面八方,丝丝缕缕。

程余一出现,老头不知道为什么班上开始莫名骚动,大喝一声才止住,接着对着门口的程余数落道:“小同学,你的数学学的很好了吗?连着旷我两节课。”

有人扑哧笑出来,搭腔道:“老师~,她数学上次一百多分你还夸了人家呢。”

老头眯着眼,嘶了一声,显然记不起程余这号人,道:“那小同学,你去把黑板上的题解出来,你旷的这两节课就算了。”

程余的身影透着无尽的单薄,闻言,她眼神涣散地望向黑板,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几何图形堆叠在一起,刺眼的白色粉笔字在她眼前晃动,重叠,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虚影。

明明是几天前做过的题目,但她就是想不起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思绪,也失去思考能力,以至于她动都没动一下,说道:“老师,我不会。”

声音轻的一吹就散,像她的人一样。

她预计老头一定会气的跳脚,然后当着全班的面狠狠羞辱她,而其他人会跟着一起哄笑,只有她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坦然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正等待的时候,一道响亮的女声响起:“我来帮她。”

戴初捏着刚算好题目的草稿纸,站起来说道:“老师,我会写,我来帮她。”

戴初走上讲台,开始解题。

她怔怔望着讲台上那个矮矮胖胖的背影,眼底涣散的焦距终于勉强收拢一些。

随着戴初答完回到座位坐好,老头也让她回了座位。

最后十分钟,老头让他们自习,自己则是溜之大吉。

地上的课本有人帮着捡了起来,工整地码在桌面,只是上面横亘的几个大脚印还是很显眼。

她忽地有一丝庆幸,庆幸第一天开学时的班干部投票,最后一秒划掉曾琴写上了戴初,这或许是她遇到过的为数不多可以选择的正确选择。

还没来得及道谢,向甜甜美的嗓音混着点尖酸刻薄在前排传来:“班长,我可奉劝你离她远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背刺你一手。”

“毕竟,”向甜冷冷看过来:“打小报告这事儿,某人最擅长了啊。”

向甜声音不小,班上大部分人都能听见,加上邵妍曾琴在班上散播的流言,一时之间大部分人的怨气找到一个发泄口。

学生时代最痛恨的就是打小报告的人,源源不断的吐槽从各个方向涌来。

——我说我看小说看的这么隐蔽怎么会被发现,早知道不带正版书来看了,心疼死我了。”

——我的手机都没带来过教室,都被缴了,估计也是她举报的。

——看着老老实实,结果是这种人。

——哎,听邵妍她们说,她好像还给许青宸写情书。

——我去,真的假的,就她?啧,真会异想天开。

异想天开。

确实是异想天开,她麻木地想。

......

中午吃饭许琪没等她,一下课就走了。

程余在教室待了会儿,拿上电话卡,去电话亭给外婆拨了个电话,光是等电话接通的这点时间,她就不可抑制地酸了鼻子,但好歹忍住了没哭出来。

电话接通。

程余没先开口说话,试图把涌上来的情绪强压下去,就这么挣扎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外婆先开了口:“喂,乖宝?”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捂着听筒,分不出一只手来擦眼泪,于是任由眼泪流满脸颊。

“乖宝?怎么了?”外婆的声音再度响起。

程余没有哭出声,但电话接通后她久久不说话还是让外婆起了疑心,又问道:“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她到底只是一个没满十六岁的女孩,再坚强也坚强不到哪里去,受了天大的委屈第一时间还是寻求安慰。

可这些破烂事怎么能和外婆说呢,实在是很想得到安慰的她只能换个理由,道:“就是学习有点累,很多都学不懂。”

听见是学习的事,外婆才松了口气:“学不懂可以多问问老师,不是说老师最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吗?我们乖宝成绩这么好,哪个老师不喜欢?”

她嗯了一声,说“好。”

“受欺负了第一时间也要找老师,然后跟外婆讲,好不好?”

她闭了闭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沙哑:“我知道了,外婆。”

外婆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读书慢慢来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我的乖宝已经很厉害了。”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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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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