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了几息后,小辈们的席间率先漫开细碎的小声惊叹。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风光呀。”一名弟子快酸死了。
“今晚早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或者你许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就知道给他泼冷水,他幽怨地瞪了自己好友一眼。
姜照目光柔和地看向堂中的圣昭,然后手持酒盏,环视满座宾客。
“劳烦诸位同道、亲友拨冗前来,见证今日拜师之礼,我心中甚是感念。”
“从今往后,圣昭入我门下,便是我的弟子,姜家的子弟。修行一路,有坦途,亦有险阻。
我会倾我所知,教她术法,更教她守心向善,行事存仁。”
姜照把视线转移到圣昭身上,“也愿你往后勤勉自省,遇事常怀敬畏,莫忘今日立誓之心。”
圣昭面向满堂宾客微微躬身作揖,再转向姜照,腰弯得略深一点。
圣昭声音清朗、恭敬:“蒙师父垂怜收我为徒,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往后必潜心向道,守心持善,不负今日。也多谢各位前辈、亲友前来观礼。”
席间此起彼伏响起道贺之声。
不少宾客执盏起身,向师徒二人拱手道喜。
“您可真是慧眼识人啊,圣昭何等天赋,日后和见晞一起,姜家只会越来越好啊!”
看着这热闹情景,姜察脸色不太好,但始终忍着没说什么。
姜见徽借着叙话的功夫扫了姜察一眼,她父亲会忍耐的,总不至于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她又低头喝了口茶,掩饰住了嘴边的嘲弄。
场上叙过一轮话后,圣昭上前给姜照敬茶。
姜照接下,放在一旁,没急着喝下,而是引着圣昭跪在姜家先祖的灵位前。
圣昭伏身跪落,抬眼向上望去。
香案高立,牌位静静列在上方。三支长香插在铜炉之中,赤红香头明明暗暗,一缕缕淡白烟气缓缓腾起,在殿内半空中慢慢洇开。
周遭是一片压下来的静,而细碎的声响却藏在静谧底下,丝丝缕缕钻入耳畔。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不能回头了。
她的目的本就不纯粹,或者说,日后一旦暴露,基本上是和姜家撕破脸,和六大世家为敌。
姜照没有先喝下那口茶,可能也是在警示她。
但那又怎样?
人活一世,谁没有**,谁没有心底更为重要的东西?
她圣昭,绝不后悔。
“弟子圣昭,今日于先祖灵前,拜尊师为师。”
“往后谨遵师训,静心修行,常怀仁善,慎守己身。得意之时不忘谦卑,困厄之时不改本心。”
“不负姜家栽培,不负今日之诺。”
姜照取出了一把剑,用剑在圣昭手臂内侧刻下了姜家的心契。
此心契,愈合后是浅淡银纹,背誓则纹光消隐、逐出姜家,不夺性命,仅为誓证。
刻下心契,才算真正的誓成。
但在场的知情人,却没心思关注到底有没有誓成了。
他们紧盯着姜照手中的泠瑶剑,面色惊疑不定。
该不会吧,该不会真的是他们所知道的那把剑吧?
姜察脸色难堪,姜照怎么敢的?
别人还有些不能确定,他却是万分确定,这就是他从幼时起就求着姜正昌给他的泠瑶剑。
但是那个时候姜照死活不同意,父亲虽然疼他,但也不能不顾姜照的意愿。
所以最后,姜察还是只能作罢,眼睁睁看着这把剑被什袭而藏。
但今日姜照居然没和任何人说,就把这把剑拿出来了。
还是在圣昭的拜师宴上,这明摆着是要把这把剑赐给圣昭作为拜师礼。
姜察怒火中烧,都快气得吐血,灵气紊乱了。
姜见晞这丫头不是性子烈得很吗?居然这都能忍吗,泠瑶剑可是他们姜家最强的一任家主的佩剑,在她之后就再没有人用过,因为不管是谁用都会被骂德不配位。
圣昭哪怕天赋再高,那也终究是个外人,怎么配用家主的剑?
姜秉也惊呆了。
他下巴都快掉到桌子上了,他真想跳上桌子撒泼啊,但是姜岫还在身边,他会被打死的。
怎么就不能给他呢,他也想要。
不过显然有比他更气愤的人,哎呀,老舅,这属实是雄风不振呀,居然没争过圣昭。
“我的好姐姐,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父亲还在静养,你就自己决定了这件大事。我看你也没把父亲放在眼里吧,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当年你和我抢泠瑶剑,没抢过。”
“父亲不忍我们手足相争,将其封存起来。你就这样轻易给了你的徒弟,新收的徒弟。而且也真是的,圣昭还不知道是见晞这个丫头从哪个破落地方捡来的玩意儿呢。”
姜察一出口就压下了现场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这无疑是公开撕破脸,这话刚从他姜察口里出来,下一刻就能自己长了脚,跑到其他世家的耳朵里。
姜见晞抱臂欣赏他的丑态,冷嗤一声。
姜察刚刚居然还敢瞪她?指望她给他出头吗,真是脑子进屎了,猪头一个。
她自然早就知晓姜照的决定,落到圣昭手上也终归是牢牢掌握在她们三个人手中,没在她手上又有何妨,她的截云剑也没比泠瑶剑差,她姜见晞可不是个气量小的人。
姜照在众人视线中把泠瑶剑递到了圣昭手中,剑锋处还残留着方才刻心契时流的血。
圣昭抬眼,直视姜照的双眸。
此时的姜照才显露了一些高位之人方有的冷峻底色,不再是她平时所见的虚情假意的温和。
眼底沉静,不辨喜怒。似在看她,又似透过圣昭望向更远之处,心思敛于眼底,无从揣测。
圣昭不知道姜照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是真要栽培她,或许是想要借她在姜家权力博弈中撕开一道口子,又或许是对她的警告。
也可能都兼而有之,这才是一个有家主魄力的人 ,把姜家这潭死水又盘活了。
姜照似乎现在才想起来刚刚还有人和她搭话,微带歉意对着姜察开口说道,“泠瑶剑我和你都不能用,但父亲可没说不能给小辈。圣昭从哪里来很重要吗?我只是给阿弟你个面子,不然圣昭和你比试,恐怕三招之内你就要扭着身子说停战了。”
她叹了口气,“哎,人啊,还是要服老的,而且也要多用脑,不然就是像今日你这样,转都转不过来了。实在想老头子,我也可以亲自送你去静养,这也算是承欢膝下了,想必爹他自是会赞成我这个绝佳主意的。”
这话一出,气得姜察甩袖离去。
宾客还没走,他不能真的在这里对着姜照破口大骂,人至少不能丢这么大的脸。
姜察身后还跟着一群吹鼻子瞪眼的长老和执事等人,但大多数的人还是留在宴席上。
大家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姜见徽身上落,毕竟这位可是姜察的亲女儿,身份敏感。
姜见徽面色不改地起身,“姑母,圣昭,抱歉,我得先行告辞了,作为子女,我自然是要去宽解我父亲一番的。”
姜照没有异议。
望着姜见徽的身影消失,姜见晞才收回视线,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她皱起眉头。真是撞了邪了,她干嘛要目送姜见徽离开,她们关系这么差。
圣昭握着手中的剑,闭上眼睛。
任由灵力一寸一寸缠绕上泠瑶剑。
在众人惊讶的视线中,泠瑶剑化作点点微光汇入圣昭体内。
片刻之后,圣昭手中凝出了一把剑,形似泠瑶剑,但似乎变得更强了。
剑首处较先前多了一绺剑穗。
一枚莹白玉珠下衔一朵虚花,花瓣通透似琉璃,花底垂落千缕冰丝流苏。
静立之时,虚花微光隐隐流转,流苏如静水垂丝。
姜照也没料到圣昭还藏了这般本事,看来以后圣昭给她们的惊喜只多不少啊。
就是圣昭此番定要被某些世家给盯上了。
今日真是惊了看众一惊又一惊。
看来姜照是铁了心要来点大动作了,真不知道局势日后要怎么变化,或许能和贺兰家一争?
有些人心中微摇头,那也只是圣昭一个人强,贺兰家,那是所有人都强。要不能弄明白贺兰家修炼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姜家还要因为今日之举被贺兰家盯上。
宴散之后,姜见晞拉上圣昭直接走了,没有理会凑上来恭维的宾客。
她的心彻底麻木了,圣昭到底是怎么把剑收到体内,然后又拿出来的。这已经不属于世所罕见了,而是闻所未闻。
她若是没学会这招,那到进棺材那天,恐怕都要质问自己为何没有足够努力。
姜秉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圣昭她们连人影都没了。
他大失所望,还没来得及摸摸泠瑶剑呢。连姜察都没碰过泠瑶剑,他要是能摸摸该多好啊,而且经过圣昭的一番处理,变得更厉害了。
舅父还是经不起刺激啊,居然没看到精彩之处就走了。
哎,怎么比他还更像个毛头小子呢,啧啧,姜秉摇头。
姜岫看着摇头晃脑的儿子,没忍住在后面敲了一下他头,哪来的傻子,怀他的时候她也没吃错东西啊。
算了,傻子有傻福。
至少他是个傻子的话,威胁不到任何一个人,对大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