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个剧太感动了,”姚雪宁拿出纸巾擦了擦眼泪,“也太虐了,我是肯定要投它了,不能让它白白赚了我的眼泪。”

“你们女生果然还是喜欢感情流,”余疏桐扶额,“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个《星火燎原》,剧本很扎实。”

姚雪宁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手里的选票,给《暗夜亲情》打上了对勾。这是一个互不知彼此身份的地下党母子俩艰苦抗争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是母亲直到儿子牺牲才知道儿子是地下党员,悲痛欲绝后决定继续抗争。这个纯粹的亲情故事把所有人都感动得一塌糊涂,观众席抽噎声不断。

这是合唱比赛结束后那一周的周四下午,也是高二年级戏剧节的决赛现场,观众没有年级要求,高一高二都可以进场观演,并投出手里的选票作为评判标准。

虽然主题定死了革命抗争,但是年代和题材不限,哪怕是架空魔幻世界的革命抗争故事也是可以演绎的,所以每一届戏剧节都有很多大胆创新、题材小众、令人眼前一亮的剧目。

这也让一向对文艺类活动兴致不高的余疏桐难得提起了兴趣,他忍不住想象自己成为台上的演员会是什么样子,他期待着他们这一届升入高二后的那场戏剧节,又隐隐盼望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可以进入实验班,再深入的想法……他想不下去。

他仍然要为戏剧节决赛的报道撰写文案,在纸上匆匆记下几个可以用的关键词,周末回家再完善成完整的稿子。

合唱比赛、戏剧节、十佳歌手……艺术节在时间流逝中过去,书法和美术大赛的结果还没公布,他们迎来了第二次月考。

一中的成绩一向出得很快,全科排名出来不过三天的时间。

余疏桐的化学意外失手了,年级排名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滑,掉到了一百二十多名,姚雪宁依然维持着一百名上下的水平。

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波动,也没有让他的总排名跌出“实验班水准”,但是他还是很难过。

合唱比赛给他带来的影响,远比他想象的更大。

执念并没有因此而消散,反而越缠越深,把他的念头定格在一个目标——一定要在高二考进实验班。也因此,他表面仍然平静,内心却陷入了自我逼迫、自我怀疑的漩涡。

大概是无望的执念放大了负面情绪,他开始有些害怕不应该出现的失误,害怕那都是自己“配不上实验班”的佐证。

他反反复复地复盘那张化学卷子,答题卡被红笔涂改得密密麻麻,越复盘越害怕。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但是万一高一下学期那次决定分班的期末又出现和中考一样的情况呢?他真的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余疏桐不对劲。

在姚雪宁看来,成绩的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物理也考过班级中下游,政治也曾从倒数一飞冲天到班级前几,然后又滑落到班级中游。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月考,一次普通的失常,甚至不是期末考试。

但他的反应太大了,是很不正常的那种,他本来不是那种完美主义的、为一次暂时性的失常而内耗的性格,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姚雪宁隐隐猜到,那件事情,很可能是和自己一样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终于发现了端倪:

他来五班找自己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投向卢霜凝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

姚雪宁轻叹了口气。

他俩可真像,难怪能当朋友,咋就正正好好同时喜欢上了一对在外人看来格外般配的俊男靓女呢?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她自己也是同病相怜。

“卢霜凝说她想选化生地。”

补习班的课堂上,她斟酌了一下,这样开口。

余疏桐愣了一秒。

这不是姚雪宁第一次提起卢霜凝,但却是第一次提起这么具体的东西,他内心有些感激——他终于知道与她有关的更多东西了。

“她月考是我们班中游吧,年级三四百名这样,但是物理很差,她说她学不会。”

姚雪宁只说了这两句话,她不能戳穿好友的心事,但是说这些应该是安全的吧?

余疏桐看她不说话了,只是神情变得温柔,默默记下了这两点信息。

谢谢你了,他在心里说。

谢谢姚雪宁主动告诉他自己没勇气问的成绩单和选科。

他早就知道她不是完美女神,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离她近一点。

“对了,还记得美术大赛那个漫画板块吗?校园主题的,但是不能画恋爱题材,”姚雪宁说起一件事,“那个我报名了,画了我俩的一些故事,这应该不算恋爱题材吧?不知道能不能得奖。”

余疏桐意外地看着她。

“也行,你手里还有稿子吗?我还挺想看看你把我画得怎么样呢。”

“早交给学校了,”姚雪宁挑眉,“而且漫画,其实就是两个漫画小人的故事,能和你长得有多像?所以我才想得奖,这样你就可以买学校官方出品的获奖漫画集看里面的漫画了。”

“哦。”

姚雪宁顺势转移了话题,把话题引回物理学习上,继续攻克练习册上的难题,缠绕在他们心中的复杂情绪,只能通过做题来缓解。

期末考试前夕,美术和书法大赛获奖名单公布。

姚雪宁在美术大赛漫画板块看到“高一五班,姚雪宁,二等奖”的字样后,暗自松了口气,李诗妍摇着她的胳膊,对她表示祝贺,她坦然接受。

而另一边,几个男生在窃窃私语:

“卢霜凝原来不止会跳舞唱歌,美术也这么厉害啊。”

“油画组一等奖,甚至把我们班的美术特长生都比下去了,真的是文艺方面的全能女神。”

“也不知道这样完美的女神什么时候会下凡呢。”

…………

姚雪宁倒是不意外,她早就看过卢霜凝的速写本了,里面的画作灵动自然,确实是有美术天赋的人。

她自己是那种学了很长时间画画却一直不太开窍的人,现在也就能画个校园漫画,纪念一下友谊了。

油画组、素描组的获奖作品都被挂在了艺术长廊,供学生观赏,艺术长廊也是学生上音乐、美术课的捷径,直接连通教学楼、行政楼和艺术楼。

经过了每周一次音乐课和美术课的洗礼,大部分高一学生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余疏桐找了个晚自习前的大课间,穿过三楼连通教学楼和行政楼的走廊,走到行政楼另一头,上楼,就来到了艺术长廊的入口。

沿着装帧特别的艺术长廊一路行走,就看到了卢霜凝的画。

是那种笔触松散细碎、意境朦胧的印象派油画,画的是景。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很久,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的想法再次盘绕在他的心头。

她的人,她的爱好,都像是和自己隔着一层薄纱,像是仙女下凡,却又带着人间的烟火气,疏离又真实。

这种迷人的矛盾感,才是他放不下的原因吧。

但她只是一个实验班的女孩。

只要考进实验班就好,只要进到他们的圈子就好……

这是他在无望的执念之中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期末考试悄然来临。

依旧是在同一间教室、同一个座位上考完九科,依旧一天考三门、三天考完,也依旧只是平平淡淡的考试日常。

唯一的好处是,上午的考试结束得比平时上课要早,他们可以去早点吃饭。

最后一门物理考试结束后,学生如潮水一般从各个教室涌出,把教学楼搅得喧哗又吵闹。

姚雪宁费了半天劲,逆着人流挤到三楼的另一头,看到余疏桐正在和同学对答案。

“选择那道压轴我不是很确定,”她气喘吁吁地说,“一直在B和C之间犹豫,涂了又改,也不知道有没有改错。”

余疏桐抬眸:“哦,我选的B。”

姚雪宁捂住胸口:“幸好没改!我真的不想再复刻之前选择改错一片的噩梦了,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答案多少?”

两个人顺着人流向食堂走去,一边对物理答案一边讨论吃饭的问题,最后决定去面包房买面包,一边吃一边回教室。

已经是一月份了,尽管现在不过五点多,天色却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金红色已经散尽,远处是一片朦胧的灰蓝。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过了篮球场,姚雪宁忽然临时起意,随口提议道:“要不要上山?”

“嗯?”余疏桐没意识到她的意思。

“学校里那座小山就在篮球场旁边吧?我以前经常去那儿,那里有很多大石头,可以坐着,要不去坐会儿?”

余疏桐想起来了,那是学校内的一个山地公园,建了很多木栈道和休憩的地方,很适合朋友上去谈心。

“好。”

期末考试的结束意味着学期的结束,意味着他将和朋友分开一段时间,在这个时间把情绪释放给自然风景,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上面哭一阵,心情就会好很多,”姚雪宁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回想起教师节的事情,无奈苦笑,“那个时候情绪很汹涌,想法也太多了,现在我想通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还是不是那么让人接受,但是……我也许会慢慢接受的吧。”

姚雪宁没有点名道姓说明那是什么,余疏桐也只能猜到大概。

“我还去过后山那块,那上面是一个大温室,里面特别美,各种植物,还有鱼塘,我当时就觉得,那个地方很适合谈恋爱。”

“是吗?”这句话在余疏桐的心里掀起了一丝波澜,但他表面依旧平静,“到时候我也去看看,到底有多么美。”

木栈道从公园正门一直延伸到篮球场旁边的入口,篮球场入口的旁边,就是姚雪宁所说的那几块大石头,他们爬到最高的那一块,隔着一小段距离,并排坐着。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他们只能坐一小段时间,然后就要回到教室里继续上完晚自习。

“化学感觉怎么样?”姚雪宁问。

“这次应该会不错,”余疏桐回答,“不能再出现上次的情况了。”

“别的科目呢?”

“应该……没问题吧?其实正常波动我都接受的,我主要是真的没法再接受一个低级错误拉十几分的那种情况了。”

姚雪宁望向远方:“真可惜,现在再也看不到传说中缀满星星的夜空了,每次抬头都只能看见一片一望无际的黑。”

“还是有的,”余疏桐看向远处几点星光,“很少,但是很亮。”

姚雪宁看向他看向的方向,几个零落的星星在远处倔强地闪着,有一颗格外亮。

“那会是天狼星吗?”她随口猜测,“都说那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北半球冬天是最佳观测时间,正好就是现在。”

“大概吧。”

余疏桐望着那颗明亮的星星,内心的心事越来越重。

“我现在很怕出错,”他轻声说,“我知道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也想放下焦虑、放轻松……但是,我只有一次机会。”

姚雪宁转头,这是余疏桐第一次直白地说出“想考实验班”的梦想。

“不要逼自己,”她说,“你的成绩波动没有那么大,这已经可以证明你的实力,不要沉浸在中考的打击里出不来,你很努力,也很聪明,你要相信自己。”

这话有些无力,因为中考失利那一道坎,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他跨过去,但其实,这也只是因为卢霜凝才加重的吧?

姚雪宁想起柴然,想起他们同在一个教室,鸿沟却越拉越大。

“我后来都觉得……遥不可及也挺好的,”她坦诚地说,“得到了之后又失去,其实比永远得不到更难受。

“我也想把我现阶段得到的东西攥在身边,我甚至因此去啃文科,但是啃了我也知道,我从来都不喜欢它们。

“我已经意识到我们注定分离,我很长时间都在努力接受失去的既定结局,也真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很难接受。”

没有点名,没有说那个人,却坦白了自己全部的心事。

余疏桐安静地听着,沉甸甸的心事似乎终于减轻了一些。

“夜空中最亮的星,永远挂的最高、最远,看得见、摸不着。所有人都在抬头仰望,可很少有人走到星光底下……但是,仰望也许不是没用的,至少……它没有让我安于现状,让我想往前走一走。”

“是啊,”姚雪宁抬头望着星星,“往前走一走,对自己总是好的,但是还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厉害了,整天处在焦虑和患得患失里真的是很难受的事情。”

她说的真诚实在,因为她也经历过。

聊的太投入了,他们甚至忘了时间,终于在距离晚自习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反应过来,冲回教学楼。

一切都没有变,但他们落笔写题的动作更加轻松自如。

期末考试成绩出炉,余疏桐第一次冲进前一百,班级排名也上升到第一。

姚雪宁也在前一百,班级第八。

他们依旧普通,依旧不完美。

但也依旧各自装着想要并肩的人,努力前进。

高一上半学期,至此落下帷幕。

后面还有更多精彩的故事,等待着他们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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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回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