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在时光流逝中落下帷幕。
高一因为要考九门科目，所以每次大考，每人都会领到一份随机分配的考场号和座位号，以班级为单位下发到各班，贴在教室后墙。去了那个考场，就一直待在那里考完。
这次考试，余疏桐和姚雪宁分到了隔壁考场，考完一门就一起讨论题目、核对答案，或者在觉得题目难度太大的时候，去他们常去的三楼平台吐槽。
但余疏桐多了一丝隐秘的心思。
他会在进入考场的时候，期待和卢霜凝分到同一个考场。
仅此而已。
他不敢再有更多的想法。
他没有刻意增加去五班的频率，只是去的目的多了一个看她，他依旧不是经常能看见她，每到这种时候，痛苦就会密密麻麻地漫上来。
他挣扎了一个多月，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在意。
在意她，想见她，或者更奢望的……与她说话。
可是，说什么好呢？说化学题吗？
他甚至有些羡慕罗宇舟了，起码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讨论工作。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和她认识，怎么才能不显得突兀，怎么才能找话题。
于是他只能停下，远远地望着她。
也是在期中考试之后，他才看透了姚雪宁的隐秘心事。
期中他们依旧维持着各自的班级排位，只是这一次姚雪宁的年级排位超过了他，勉强挤进了前一百，他一百零几。
“别提了，”姚雪宁又好笑又无奈，“上次被政治打击之后，我考试前苦背政治，结果竟然考了高分，可是我真的好讨厌政治，一想到高二选科之后还要学，就好痛苦。”
高中科目合格考是在高一下学期考完化生史地，在高二上学期考完物理政治，据说合格考难度非常低，很容易通过。而考完一门科目的合格考，如果不用它参加高考，就可以不用再学这门科目。
“有时候好事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余疏桐笑着说，“我政治也是莫名其妙考了个高分，被陆老师一顿夸，说我终于开窍了。”
他脱口而出“陆老师”的时候，会忽然想起来，原来陆和卢是两个读音接近但声调不同的字。
“唉，”姚雪宁表情泛起了苦涩，“柴然还是政治第一，历史地理也是班级前三，他的文科真的太好了，天赋挡都挡不住。”
这句话一出，余疏桐忽然就顿悟了，为什么姚雪宁会在说起选科时那么落寞，为什么会强调“起码还有重合的科目”。
姚雪宁喜欢的人，是柴然。
他表面没有波澜，没有直接戳破她的心事。
柴然偏向文科这事，他早听罗宇舟说过了。他突然有点后悔跟姚雪宁说那么多柴然的黑历史——反观姚雪宁一直在跟他说卢霜凝有多么漂亮完美。
但是后来又觉得，说了也挺好的。
毕竟暗恋真的很痛苦，他也是在那次震撼心灵的邂逅之后才明白这件事情的，他突然也希望姚雪宁可以说卢霜凝多么多么不好，这样他自己也能放下了。
期中考试过后，学业压力暂且放松了一些，但是对于余疏桐和记者团而言，最忙碌的时刻要到来了。
“一二·九”主题纪念艺术节，在升旗仪式庄严的揭幕声中，正式开始。
艺术节最核心的两个项目，是高一年级的合唱比赛，和高二年级的革命主题戏剧节，除此之外，还有十佳歌手大赛、美术大赛、书法大赛等。
对于高一年级来说，合唱比赛是重中之重——因为其他都有自愿报名的成分在，这个是强制全班参加的，被秋季运动会激发出的集体荣誉感，在合唱比赛再次冒头。
比赛时间定在12月9日所在那周的周五，整个周五下午都用来举办合唱比赛。
很巧的是，那一周的周六，是余疏桐的生日。
每个班要求唱两首歌，一首红歌，一首自选，只要不是那种缠绵的情歌，都可以唱。
罗宇舟大手一挥，十班的曲目很快就定了下来：《歌唱祖国》和《夜空中最亮的星》。
前者保险，后者好听又好编排，而且都是大家熟悉的歌曲，五音不全也能唱。
而五班那边，红歌选了编排精巧的专业合唱歌曲《保卫黄河》，自选曲目却一直确定不下来，卢霜凝皱着眉盯着一串备选曲目，却始终有些犹豫。
她看向班长柴然：“我不太选太烂大街的，想选首比较创新的。”
柴然想了想自己的曲库，大概是觉得没有哪首歌是适合改编合唱的，于是摇了摇头：“我也无能为力，没办法啦。”
姚雪宁带了MP3到学校，正在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做题，突然随机播放到一首歌，她听着听着，突然来了灵感。
“要不《和你一样》？李宇春的，我有段时间没听了，突然听到，觉得还挺适合改合唱的。”
卢霜凝思索了下：“我没听过，给我听听？”
姚雪宁把MP3给了她，柴然也接过一只耳机，两个人带同一副耳机的这个行为本身是有些暧昧的，姚雪宁知道是工作需要，但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们真的很般配。
她和余疏桐熟悉之后，五班经常出现这样一种现象：他俩在她的位置上讨论题目，而另一边，柴然和卢霜凝也在相谈甚欢。
李诗妍曾经无意中说起“我感觉你和那个经常来找你的男生挺般配的”，她只当是玩笑，内心没有悸动，反而泛起密密麻麻和柴然有关的酸涩。
“可以啊，就定这个吧，改编层次丰富，合唱部分也不会太短。”
卢霜凝温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也觉得可以，”柴然连连点头，把MP3递还给姚雪宁，“姚雪宁，你眼光真好。”
姚雪宁握着带着温度的MP3，听着柴然的夸奖，内心有些飘飘欲仙。她刚才还在为柴然和卢霜凝带同一副耳机而难过，但仅仅是下一秒她就这么开心。
她其实真的挺容易满足的，只要能和他一直做同班同学就好——可是连这个愿望，都没办法实现。
兼顾合唱排练的时候，余疏桐也没闲着。
高二戏剧节初赛在高一合唱比赛之前开始，他要去观摩，写文稿，采访一部分主创。
而回归合唱比赛排练后，他的任务也变重了——本该负责统筹合唱比赛安排的罗宇舟被学校选定为合唱比赛主持人之一，本身不参加排练，但又经常因为和其他主持人对主持稿子缺席统筹岗位，他不在的时候，这个位置只能余疏桐顶上。
一遍遍喊，一遍遍唱，嗓子都快喊哑了。
后来余疏桐忍无可忍，大喊“别闹了行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吼起来这么吓人。
一遍遍统筹，一遍遍磨合，合唱终于成型，虽然瑕疵很多，但总算是能听了。
而有些事情，只有余疏桐自己知道，他每一次唱起《夜空中最亮的星》时，语气都是藏不住的苦涩。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里的孤独和叹息……”
他依旧在仰望那个漂亮的身影，依旧渴望能和她有一丝一毫的交集。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们真的很难再次相遇，他甚至不敢问姚雪宁她的成绩，所有的酸涩情绪，他只能一个人忍，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而五班那边，因为《和你一样》曲目编排的原因，班里决定选两位女生做领唱，采取领唱、伴唱、轮唱和大合唱的混合编排。
是卢霜凝主动推荐的姚雪宁。
“相识晚会的时候，她就唱得不错，solo段肯定是能撑起来的，可以听一下试唱，我觉得她可以的。”
姚雪宁试唱之后，音乐老师直接拍板：就让她和卢霜凝领唱。姚雪宁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她和卢霜凝站在一起了，在全年级的舞台上。
和全年级最漂亮的女孩站在一起，自己肯定会被衬托得很丑吧？
但姚雪宁还是接了这个工作，柴然去对主持稿子了，排练的时候经常不在，她想让他看见自己的闪光点，看见自己也是耀眼的。
也想让他看见……她并不比卢霜凝差多少。
她不是对卢霜凝有意见，卢霜凝很好，只是外界都说她和柴然般配，她内心过不去这个坎，她想让他知道，自己和她一样优秀。
和她一样，和你一样。
这首自选曲目不断反复的“我和你一样”，好像真的成了她的真实执念。她想和卢霜凝一样，她也想站在光里，她也想被人看到，被柴然看到。
合唱比赛进入最为紧张的最后彩排阶段。
中午，礼堂里挤满了好几个彩排的班级，还有很多班在外面的升旗仪式广场上，《我和我的祖国》《保卫黄河》《不忘初心》的旋律此起彼伏，成为了艺术节期间一道独特的风景。
彩排一共分两天，安排在周二和周三，五班在周二，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彩排。周三中午刚好没事，姚雪宁兴致勃勃，决定去看周三班级的彩排。
她在领唱这个岗位发挥出色，但仍旧不敢懈怠，她拼了命地想和卢霜凝一样，想让自己被柴然看见，她总是比其他人练得更苦，硬生生把嗓子练哑。
难得从自我证明的漩涡中抽身，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听歌了。
几个穿着特制制服的男生打闹着从她身边经过，白色衬衫、浅灰色裤子，对应的女生应该是同样色系的裙子，很漂亮很有范的打扮。姚雪宁很快就知道了这么用心的班级是哪个班——因为她拦住了穿着同款制服的余疏桐。
“衣服真好看，”她盯着他的制服，“应该挺贵的吧？我们班都打算直接穿班服了，你们班居然愿意花这么多钱租衣服。”
“是啊，合唱排得不怎么样，偏偏在这种地方特别用心，”余疏桐轻轻揪了揪自己的衬衫领子，“我们要唱《歌唱祖国》和《夜空中最亮的星》，你们呢？”
余疏桐没有看过前一天的彩排。
“《保卫黄河》和《和你一样》，”姚雪宁笑着说，“《夜空中最亮的星》挺好的，听说每个选这首歌的班级都会有编排的亮点，我还挺期待的，彩排加油。”
“《和你一样》？那首歌好听的，可惜我们前一天在排练，没去看彩排，只能等正式比赛才能看你们班了，我走啦，马上就到我们班了。”
“好啊，拜拜，你们加油。”
姚雪宁坐在礼堂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彩排，红歌其实唱来唱去也没什么新花样了，她最喜欢的是自选，更加丰富，还时不时挖到宝藏歌曲。
她越来越期待合唱比赛的正赛了。
周五下午一点半，合唱比赛正式开始。
柴然、罗宇舟，还有两个女生作为主持人上台致开场词，当柴然报出“我是主持人柴然，来自高一五班”的时候，五班全员给了他非常热烈的掌声。当然，十班也毫不吝啬地把掌声给了罗宇舟，还夹杂着几句“文艺委员牛逼”。
合唱比赛的赛制是煎熬又心惊胆战的，每个班表演完两首歌，立刻广播播报分数，而分数从高到低的排位，也决定了一、二、三等奖的归属。
十班抽签抽到的是第八个上场。
排练中出现的问题，在正式比赛得到了缓解，算是安安全全、平平淡淡地唱完了。没有特别突出的亮点，但也确实有用心的编排——他们利用灯光明暗制造《夜空中最亮的星》的氛围布景，这也是选这首歌当自选曲目的班级常用的编排设计。
分数公布，暂列全场第二，后面还有好几个实力强劲的班级没上场，应该是拿不到前三名的一等奖了，但是如果能守住二等奖也不错。
为了班级尽心尽力、耗费大量心神的余疏桐站在合唱队伍里，只是队伍中面目模糊的一个普通同学，没有人会在这场比赛里特意关注他，除了姚雪宁。
五班是第十二个上场。
第十一个班级已经在表演，姚雪宁和卢霜凝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后台。
柴然就在后台门口。
他的背后是正式演出的舞台，五班的同学特意挤在门口准备上场，姚雪宁因为站在队伍最前面，离他格外近，几乎和他碰到了一起。
好近，好紧张，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挺拔俊朗的少年穿着他们在升旗仪式常穿的学校制服，从容大方，温文尔雅。
她耳朵红通通的，只能假装整理自己的头发。
第十一个班级表演结束，分数不是很理想，目前合唱比赛的最高分还是第五个上场的三班。
五班队伍缓缓登场。
他们穿着白色打底、胸口统一大印花的班服，在合唱专用的阶梯上站定。
《保卫黄河》没有领唱，姚雪宁和卢霜凝只是站在第一排的合唱学生。而等到《和你一样》舒缓的前奏响起，她和卢霜凝从队伍里前进一步，站到最靠前的舞台中央。
看到卢霜凝是领唱之一，观众席多少有些骚动，姚雪宁从来没把领唱的事情告诉余疏桐，此时已经回到观众席的余疏桐，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出来，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卢霜凝从容地开始第一段主歌，声音清亮温柔。
姚雪宁褪去了刚才的羞涩，她本就擅长唱歌，接着卢霜凝的声音，唱出了第二段主歌，她的音色比卢霜凝厚一些，属于标准的女中音。
到了副歌，伴唱、副旋律交织在一起，第二段主歌用男女声部轮唱，引出第二段副歌的大合唱。
编排精巧，声部多样，舞台调度复杂，是合唱比赛中让人眼前一亮的编排。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
余疏桐坐在观众席，被巨大的茫然吞没。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姚雪宁也是可以闪闪发光的，他听得懂姚雪宁每一句“我和你一样”中饱含的感情，他当然知道卢霜凝和柴然般配的传言，更意识到姚雪宁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有多么不容易。
只是这样，显得自己的仰望更加黯淡了。
姚雪宁总是笑着说自己平凡，是名人辈出的五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她至少是五班的一员，是实验班的一员，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之一。
可是他终究和她们不一样。
他只是普通班的仰望者。
他心底的孤独和叹息，无法分享给任何人，只能自己独自消化。
分数出来了，五班暂列第一。
五班全体欢呼雀跃，也陷入了深深的紧张：他们很希望守住现在的位置，至少守住一等奖。
当然，也希望真的能拿下全场第一。
合唱比赛的赛制实在是磨人，姚雪宁能看出来大部分班级的编排和实力并不出彩，分数低也是情理之中，但是第十六个出场的一班实在是把五班吓得半死——虽然编排不如五班精彩，但发挥实在太出彩了，掌声久久不息。
五班同学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分数播报出来，一班的分数只比五班低了零点几分，五班同学松了一口气，姚雪宁刚才假装心情平静地喝水，心脏却几乎绞痛，分数公布后和身边的同学互相拍胸口、抓着手拼命摇晃，庆祝他们的“死里逃生”。
二十个班级表演结束，五班的领先地位保持到了最后，和一班、三班共同获得一等奖，十班被挤到了第六，但还是顺利收获二等奖。
五班上台领奖的人是卢霜凝，而十班，余疏桐被同学们推了上去。
这大概是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尽管其实还隔着两三个同学，但余疏桐紧张到几乎吐出来。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看她，她依旧美丽、依旧淡定、依旧对他这个普通班的领奖者视而不见——不是高傲，只是纯粹的不熟悉。
她依旧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可是自己，早就已经失去了成为男主角的资格。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但他还要去上物理补习班。
母亲说没办法，那就去呗，回来再庆祝生日。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来到熟悉的位置，姚雪宁正在旁边和岑靖亦聊天，整个补习班的一中同学都在讨论刚刚过去的合唱比赛，聊排练日常，聊编排巧思。
他坐下之后，姚雪宁认真地看着他，露出真心又坦荡的笑容：
“余疏桐，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