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七日之后

崩塌并未波及到校园的正常区域。

当林薇一身狼狈、失魂落魄地出现在相对热闹的宿舍区边缘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临近学期末,通宵复习、熬夜赶工的学生并不少见,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瞥见她衣服上的污迹和擦伤,也只是略带诧异,很快便移开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事务里。

她像个幽灵,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寝室。推开门,周瑶正对着镜子试穿一条新裙子,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收拾回家的行李箱,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熟悉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让她感到一种隔膜的、不真实的眩晕。

“薇薇?!”周瑶从镜子里看到她,惊叫一声,裙子也顾不上拉了,转身冲过来,“我的天!你怎么搞的?掉沟里了?脸怎么这么白?这些伤……”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手忙脚乱地想去碰林薇胳膊上的擦伤。

林薇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动作僵硬。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点表示“没事”的笑容,脸上的肌肉却像冻住了一样,只拉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没……摔了一跤,在那边施工的地方。”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施工?西边?那边不是荒着吗?你去那儿干嘛?”周瑶狐疑地看着她,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味道……怪怪的。”

是灰尘、霉菌、铁锈,还有……那地下空间难以言喻的混合怪味,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灰白光芒消散后的、冰冷的余息。

“就是……随便走走,不小心。”林薇垂下眼,避开周瑶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我冲个澡。”

她逃也似的钻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沉闷的跳动。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她没有立刻站到水流下,而是撑着冰冷的陶瓷台盆边缘,抬头看向镜子。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人影模糊。她伸手抹开一片清晰。

脸色是吓人的惨白,眼眶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微微颤抖。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和脖颈,沾着灰尘和草屑。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有几道细小的、已经凝结血痂的划痕,是玻璃碎片留下的。衣服更是污迹斑斑,破损了好几处。

但最重要的是——脖子上。

光滑,苍白。除了几道细微的划痕,什么都没有。

没有红线。没有渗血的迹象。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抚过脖颈的每一寸皮肤。触感真实,温度正常,没有异样的凸起或痛感。

镜中的诅咒标记……真的消失了?

她用力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死死盯住镜中的自己,仿佛要穿透这层玻璃,看到更深层的东西。那灰白巨“手”探出时的冰冷窒息感,红线收紧时的尖锐刺痛,濒临被吞噬的绝望……还历历在目,烙印在神经末梢,每一次回想都带来生理性的战栗。

但镜子是平静的,映照出的只有她此刻的狼狈和惊魂未定。

她缓缓脱下脏污破烂的衣服,打开淋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表面的污垢和一部分疲惫,却冲不散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和那种虚脱般的无力感。伤口遇水,传来细密的刺痛。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皱,指尖泛白。她用毛巾用力擦干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仿佛要将那层沾染了不祥气息的皮肤也一并擦去。

走出洗手间,周瑶还在等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困惑,手里拿着碘伏和棉签。“快过来,伤口得处理一下,小心感染。”

这一次,林薇没有拒绝。她安静地坐下,任由周瑶小心翼翼地给她胳膊和脸上的划痕消毒。碘伏冰凉的触感和轻微的刺痛,反而让她觉得真实了一些。

“薇薇,你到底……”周瑶一边涂药,一边压低声音,欲言又止,“你这几天……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你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八卦,只有真挚的关切。

林薇看着周瑶近在咫尺的、写满忧虑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关于秦柠,关于镜子长廊,关于地下实验室和那场崩塌,关于那七天的死亡倒计时和最后惊心动魄的逃生。那股倾诉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膝盖上睡衣的布料纹路。“真的没事。就是……压力有点大,论文不顺,睡不着,出去瞎走,结果……”她顿了顿,“那边有栋老房子好像要拆了,我不小心靠太近,差点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到,吓坏了,摔了一跤。”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勉强合理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由头。

周瑶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看出林薇不想多说,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以后别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了。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嗯。”林薇低低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天,校园里一切如常。期末考试周的气氛日益浓厚,图书馆和自习室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的学生。关于西区边缘那栋废弃老楼部分坍塌的事情,似乎只在极小范围内引起了些许议论,很快就被更紧迫的考试和毕业离校的喧嚣淹没。

林薇没有再去西区。她甚至不敢朝那个方向眺望。身体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但精神上的创伤却远未平复。她夜里依旧睡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冷汗涔涔。有时明明没做梦,却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脖子后面会莫名发凉、发痒。她几乎不敢长时间独处,也不敢在熄灯后盯着任何反光的表面看太久。

秦柠没有再出现。那个穿着洗白衬衫、脸色苍白的影子,仿佛随着镜廊的崩塌和老槐树的异变,一同消散在了那个灰白色的下午。校园里关于“怪胎”的零星议论,似乎也渐渐平息了,就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散尽,湖面复归平静。

只有林薇知道,湖底沉淀了什么。

第七天之后的第三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打开电脑,搜索本地的新闻和学校内部的非官方渠道信息。

关于西区老楼坍塌,有一条非常简短的、语焉不详的通报,称“因年代久远、结构老化,加之近期雨水侵蚀,导致一栋已废弃多年的老旧建筑部分墙体坍塌,未造成人员伤亡。学校已着手进行安全隐患排查和后续清理工作。” 配图是远处拉起的警戒线和一个模糊的建筑轮廓,看不到细节。

没有提到老槐树的异常。也许那棵树只是内部出了问题,外表变化不大,或者……校方有意忽略了?

她又尝试搜索“秦柠”、“物理系1981级”,甚至“Ω”、“地下实验”等关键词,结果和之前一样,要么是空白,要么是毫不相干的零星信息。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精准地抹去了所有相关的痕迹,只留下最表层、最“正常”的表象。

那个代号“Ω”的研究员,那些疯狂的实验记录,那些被掩盖的死亡……似乎从未存在过。

只有她背包深处,那本暗红色的秦柠日记,那枚暗红色的旧纽扣,以及那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她后来检查过,里面除了那张泛黄的记录纸和一小撮头发,空空如也),是这一切曾经发生过的、沉默的证物。

她将它们小心地包好,锁进了自己最底层抽屉的深处。不敢再看,却又无法丢弃。

身体在恢复,至少表面上是。她能正常吃饭(尽管胃口很差),能强迫自己看书复习(尽管效率低下),能应付周瑶和其他室友的日常交谈(尽管常常心不在焉)。

只是镜子,成了她需要小心避开的物件。洗手间里的镜子,楼道里的仪容镜,甚至光滑的手机屏幕反光,都会让她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者快速用手遮挡。她开始习惯低头走路,避免与任何可能映出自己影像的东西长时间对视。

周瑶注意到了她这个新“习惯”,曾开玩笑说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变丑了。林薇只是含糊地应过去。

时间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缓缓流逝。期末考试终于结束,校园里弥漫起离别的气息。大四的学生们忙着拍照、聚餐、收拾行李,空气中充满了欢笑、眼泪和对未来的憧憬。

林薇她们也升入了大四。假期开始,宿舍楼渐渐空了下来。周瑶家在本市,考完试就收拾东西回家了,走之前还再三叮嘱林薇好好休息,有事一定打电话。另外两个室友也相继离校。

寝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

空荡,寂静。灰尘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中飞舞。熟悉的嘈杂人声退去后,那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似乎又开始悄悄浮现。

没有了室友们的动静作为背景音,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清晰。水管里水流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远处马路隐约的车声,都被放大,在寂静中勾勒出令人不安的轮廓。她整夜开着台灯,亮度调到最低,让那一点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小片黑暗。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为不久后的实习和搬离宿舍做准备。当她清理到书架顶层,搬下一摞很少用到的旧教材时,一本薄薄的、封面素白的册子,从书堆缝隙里滑落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林薇弯腰捡起。

不是她的东西。册子很轻,纸质普通,没有任何标题或署名。她疑惑地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字迹。不是秦柠那种工整的日记体,也不是代号“Ω”那种凌乱癫狂的记录。而是一种略显稚嫩、但很认真的笔迹。

开头是一行字:

“给看到这本笔记的人:

如果你读到了这些,说明事情可能还没有结束,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开始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找到它。但我必须把我所知道的、关于‘窗口’、‘锚’和‘它’的事情记录下来。这是我的老师,代号‘Ω’,最后的嘱托,也是我……最后的赎罪。”

林薇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收紧,纸张边缘微微凹陷。

她迅速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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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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