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第七天的白昼,将是最后的机会。
她将日记塞回帆布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小手电(电量似乎不足,光线微弱)、充电宝和数据线、那枚暗红色纽扣、折叠小刀。还有……她摸到包底还有一个硬硬的小方块,拿出来一看,是摔坏的那个旧手机。
屏幕碎裂,无法开机。但……也许里面的存储卡还有数据?如果能导出,或许里面有她昨晚在镜廊里拍下的照片(如果当时慌乱中无意按到了快门)?或者,之前搜索的记录?
需要一台能读卡的电脑。现在。
她环顾四周,通宵自习区里有几台学校提供的公共查询电脑,但需要刷卡登录,而且有监控。不行。
她自己的笔记本在宿舍。但现在回宿舍……
时间紧迫。她抓起帆布包,快步走出自习区。凌晨的图书馆走廊空无一人,节能灯惨白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砖上扭曲变形。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带着令人不安的回音。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进了图书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这里相对僻静。她反锁进一个隔间,拿出摔坏的手机和随身带的微型多功能工具(钥匙扣上的,有简易螺丝刀)。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她费力地拧开手机后盖,取出小小的存储卡。
指甲大小,金属触点闪着微光。这里面,可能藏着最后的线索,或者……什么也没有。
她将存储卡小心地包在纸巾里,塞进牛仔裤口袋最深处。然后,她走出隔间,对着洗手池前那面宽大的镜子,用冰凉的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她仔细看向自己的脖子。
光滑,苍白,没有红线。
但镜子……她紧紧盯着镜面,仿佛下一秒那道痕迹就会浮现。
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扯了几张粗糙的擦手纸,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外面的天色,已经从沉郁的铅灰转为一种浑浊的鱼肚白,但云层依然厚重低垂,看不到太阳。空气比凌晨时更加闷热潮湿,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紧的蒸笼。
她快步走回宿舍。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她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寝室门,周瑶的床铺有动静,似乎醒了但还没起,含糊地问了一句:“薇薇?这么早?”
“嗯,有点事。”林薇含糊应道,迅速走到自己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机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她能感觉到周瑶探究的目光从床帘缝隙里投过来,但她无暇顾及。
电脑启动,她插入存储卡。系统识别,弹出文件夹。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文件夹里文件不多。大部分是普通的照片、下载的资料。她快速浏览着,心跳如鼓。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文件上。
文件名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和字母,但缩略图……
是黑暗的,模糊的,但能看出一些轮廓。
是昨晚在镜廊里拍的!一定是她摔倒或挣扎时,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快门!
她颤抖着点开那张照片。
画质极差,噪点严重,因为手抖和光线不足而一片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那面巨大的镜子的一角,镜面蒙尘,映出晃动扭曲的光斑和……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人影……似乎正抬着手,伸向脖颈的位置。
而在那模糊的脖颈影像处,有一道极其黯淡的、断续的……红色痕迹。
不是完整的线,更像几个零散的红点。
但那就是它!镜中的红线!以照片的形式被记录了下来!不是她的幻觉!
照片的拍摄时间戳显示:昨夜,23:08。
她放大照片,试图看得更清楚,但画面实在太模糊了,除了证实那诡异红痕的存在,无法提供更多细节。
还有别的吗?她继续翻找。在存储卡的一个隐藏缓存文件夹里(可能是某些应用自动备份的),她发现了几张更早的截图。
是她之前在学校内部论坛和那个本地历史爱好者论坛搜索记录的截图!她当时为了方便,顺手截了图!
其中一张,正是那条关于“八十年代初西区老图书馆附近(现三号宿舍楼位置)有学生非正常死亡”的帖子截图!下面那条不起眼的回复,此刻在她眼中无比清晰。
而另一张截图,是她搜索“槐树校园传闻”时,某个已经失效的链接快照残留的一部分文字,提到了“……老槐树,亦称‘冤魂树’,旧时相传其下埋骨,阴气极重,偶有夜行学生闻树下泣语……”
埋骨。冤魂树。泣语。
这些零碎的网络碎片,与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老槐树下,确实发生过悲剧,不止一起。秦柠是其中之一(或许是八十年代初的那一个),而更早,可能还有牺牲者。这些死亡被掩盖,但怨念或某种异常力量,却借助那棵槐树和地下可能存在的结构(镜廊老楼?)留存、蔓延,甚至能够影响时间感知,标记新的目标。
秦柠因为特殊的“看见”能力,在1982年被动感知到了这些,最终被“它”找到、吞噬。
而现在,因为某种原因(接近老槐树?做了同样的梦?),她林薇也被标记了。秦柠的“幽灵”(或者说,是秦柠残留的某种执念或感知碎片)向她发出了警告,但警告本身,或许也是诅咒的一部分,加速了“它”的靠近。
那道镜中红线,就是标记即将完成的征兆。
当红线在镜中变得清晰、开始真正渗血之时,就是“它”到来、收割之时。
今天。
林薇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她知道了。至少,知道了大部分轮廓。
但知道了,并不意味着能逃脱。
“它”是什么?如何对抗?如何解除标记?
秦柠日记里没有答案。只有绝望。
也许……答案不在“如何对抗”,而在“如何终结”?终结这个跨越时间的死亡循环?
如果秦柠的死亡是起点,或者关键一环,那么,弄清她死亡的完整真相,化解她的执念(如果存在),或者……破坏那个连接不同时间点的“通道”?
老槐树是地面上的锚点。镜廊老楼地下的血迹和可能的隐秘空间,是地下的节点。
她需要下去。去老槐树根系深处,或者镜廊老楼的地下室(如果存在),找到那个“源头”。
这无异于自杀。可能是加速死亡。
但她还有选择吗?坐等红线浮现、渗血?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7:03。
最后一天的白昼,开始了。天空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均匀的灰白色,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只有沉甸甸的、仿佛凝固了的闷热。
她将存储卡里的关键照片和截图传到自己的云端备份(一种绝望的留证本能),然后拔出卡,连同摔坏的手机残骸一起,塞进书包最底层。
她需要工具。至少,需要更亮的光源,和能挖掘或破开障碍的东西。
她想到了学校西门外的五金店。这个时间,应该刚开门。
“薇薇,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周瑶终于爬下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担忧地看着她,“你这几天一直怪怪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薇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周瑶。这个朝夕相处、没心没肺的室友,此刻脸上是真实的关切。有一瞬间,她几乎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哪怕只是倾诉一下那无边的恐惧。
但她忍住了。不能把周瑶卷进来。这件事太危险,太诡异,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没事,就是……毕业论文有点卡壳,心烦。”她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出去买点东西,透透气。”
周瑶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只是嘟囔着:“那你早点回来,别瞎跑,今天天气怪吓人的。”
林薇点点头,背起显得格外沉重的帆布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安静。其他寝室的门都关着。她快步下楼,走出宿舍楼。
外面的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温热的水雾。灰白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校园里已经有一些早起的学生走动,但都行色匆匆,表情被这诡异的天气弄得有些烦躁或木然。
没有秦柠的影子。那个苍白的、穿着洗白衬衫的幽灵,似乎在完成了“预告”后,就彻底隐入了校园的阴影里,只留下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林薇快步走向西门。五金店果然刚开门,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整理货物。她买了一个强力LED头灯(续航长,亮度高),一把小号工兵铲(可折叠),一捆结实的尼龙绳,还有一把新的、更锋利的多功能刀。又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几瓶水和高热量的巧克力、压缩饼干。
将这些塞进一个更大的双肩背包(换下了帆布包),她感觉自己像个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士兵,只是她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存在于时间的缝隙和死亡的阴影里。
上午8:47。
她背着沉重的背包,再次走向西区,走向那棵老槐树和那栋镜廊老楼。这一次,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最后一天。最后的溯源。无论下面是真相,还是更深的地狱,她都必须去。
因为她别无选择。
老槐树沉默地矗立在愈发惨淡的天光下,墨绿的树冠纹丝不动,像一团凝固的墨迹。镜廊老楼在树丛后露出灰败的一角,爬山虎的叶子在无风中蔫蔫低垂。
林薇在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那粗壮的树干和深深的裂纹。她戴上头灯,打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周围的晦暗。她蹲下身,开始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挖掘树根周围的泥土。
泥土因为前几天的雨还很湿润,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树根特有的腥气。她挖得很慢,很仔细,既要寻找可能的地下入口或异常,又怕惊动什么。
挖了大约半米深,范围扩展到树根主要分布的区域,除了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和潮湿的泥土,什么都没有。没有石板,没有洞口,没有异常物品。
难道入口不在这里?在镜廊老楼那边?
她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头灯的光柱扫过那些虬结的树根。忽然,她的目光被靠近树干基部、几条特别粗壮的老根交错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隙吸引了。
空隙里,泥土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而且……非常平整,不像自然堆积。
她用工兵铲的尖端,小心地拨开空隙边缘的浮土和碎根。
下面,露出了一块坚硬的、深色的表面。
不是石头。是木板?还是……金属?
她加快动作,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开一些。
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锈蚀严重的铁板,嵌在树根之间,边缘几乎与根系长在了一起。铁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同样锈死的拉环。
找到了!
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发现线索的激动和接近未知源头的恐惧。这就是入口?通往地下的入口?与镜廊老楼相连?
她试图用手拉动拉环,铁锈粗糙冰冷,纹丝不动。她用工兵铲的刃口撬进铁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下压。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铁板被撬起了一角,更多的锈屑簌簌落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撬开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单纯的霉味。那是一种更加陈腐的、混合着铁锈、尘埃、某种类似消毒水又更加刺鼻的化学药剂残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瞬间毛骨悚然的……甜腻的、属于有机物**殆尽后的气味。
林薇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搅。她停下手,头灯的光柱射入那黑黢黢的缝隙。
下面很深,光线照不到底,只能看到粗糙的、似乎是砖石砌成的井壁,向下延伸。
她将尼龙绳的一端牢牢系在旁边一根最粗壮的槐树根上,打了死结,用力拉扯测试。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扔进洞口。
绳子垂落下去,很快绷直。不知道有多深。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检查了一下头灯,调整好背包,将工兵铲别在腰后,多功能刀握在手里。然后,她抓住粗糙的尼龙绳,双脚蹬住井壁,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