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开始,没有黎明。
林薇是趴在图书馆自习区冰冷的实木桌面上,被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耳鸣声硬生生刺醒的。不是外界的声音,是直接从她大脑深处迸发出来的噪音,带着灼烧神经的痛楚。她猛地抬起头,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嘣”轻响,眼前金星乱冒,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周围的光线是一种惨淡的、缺乏温度的灰白。通宵区域的灯还亮着,但电力似乎不稳,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忽明忽暗,在埋头苦读或趴伏休息的寥寥几个学生身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浑浊的咖啡因和体味混合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陈腐的甜腻,令人作呕。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5:17。
第七天。
最后一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缓慢地、沉重地搏动起来,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痛。喉咙干得冒火,吞咽时如同刀割。桌上的水杯早已空空如也,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昨晚是否喝过水。
意识渐渐回笼,昨晚混乱破碎的思绪也随之浮现——镜子长廊里干涸的血迹和抓痕,那枚暗红色的旧纽扣,老槐树沉默的注视,秦柠日记里最后那句绝望的“我逃不掉了”,还有镜中那道出现又消失的、渗血的红线……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今天。指向那个“七天”的终点。
她必须做最后的尝试。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在图书馆虚假的光明里,等待那个未知时刻的降临。
秦柠的日记……是唯一的、直接的线索,来自过去当事人。她昨晚在极度疲惫和恐惧中,只是匆匆翻阅,许多细节可能被忽略了。也许,答案就藏在那些工整娟秀的字迹深处。
她拉开帆布包,拿出那本暗红色的塑料封皮日记。封皮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污浊陈旧,边角卷曲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指尖传来的、仿佛触摸到冰冷尸骸般的战栗感,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代入或感受,而是像一个考古学家,用最冷静(尽管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最细致的目光,去检视每一个字,每一个日期,每一处可能隐含信息的角落。
她跳过那些日常琐碎的记录,直接从出现异常迹象的1982年春季开始,逐字逐句地重读。
“1982年3月10日阴 ……总觉得窗外有影子……”
“1982年4月5日小雨又做了那个梦。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镜子,走不到头。地板是黑白格子的……”
梦的开始。和她一样。
“1982年5月20日晴他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我只是有时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感觉到一些东西”。这就是秦柠的“看见”。不是持续的,是“有时”。是被动的,无法控制的。
“1982年6月8日闷热树。那棵老槐树。它好像在叫我。我不敢靠近。可是……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和它有关的……不好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
老槐树主动“呼唤”?秦柠“看到”了与树相关的、很久以前的“不好的事情”。这说明,异常并非始于秦柠,老槐树本身就有问题,可能关联着更早的、被掩盖的悲剧。
“1982年6月15日夜 我又‘看见’了。这次更清楚。是一个人。在树下。血。很多血。我认识那个人吗?时间不对……我看不清脸。但我好怕。那棵树……它在看着我。我知道。”
更具体的“看见”。树下,血,一个人。秦柠不确定是否认识,但感觉“时间不对”。是关键。树下发生的惨剧,可能不是发生在秦柠所处的“现在”(1982年),而是在更早的“过去”。秦柠的“看见”,能穿透时间?那棵树,是连接不同时间点的媒介或锚点?
最后一页,那凌乱颤抖的:“它找到我了。我逃不掉了。”
“它”。不是“他”或“她”。中性,或非人。
林薇的目光死死盯在“时间不对”这四个字上。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假设,在她冰凉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秦柠的“看见”,或许不仅仅是预知或感知,而是……一种时间的错乱感知?她能“看见”与老槐树相关的、不同时间点上发生的悲剧?而她自己的死亡(或“没了”),是否也是因为这种“看见”,引来了那个“它”,或者触发了某种跨越时间的诅咒?
那么,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呢?秦柠“看见”了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并宣告出来。是因为自己也在那个镜廊噩梦里,因为自己也接近了老槐树和那栋废弃老楼的秘密,所以被“它”标记了?还是说……自己现在的处境,本身就是秦柠当年遭遇的某种延续或回声?
秦柠“没了”。在1982年,快毕业的时候。根据陈教授的含糊说法和日记的骤然中断,很可能就是在写下最后那句话后不久。
如果秦柠的“没了”与老槐树、与那栋镜廊老楼下的血迹直接相关,那么,破解她死亡真相的关键,或许并不完全在“现在”的校园里,而在“过去”,在1982年那个夏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自己脖子上那道镜中红线……是否就是当年秦柠死亡方式的映射?或者,是“它”施加标记、最终收割生命的方式?
她需要回到那个地方。不是废弃老楼,也不是老槐树下。而是……连接点。如果老槐树和镜廊老楼地下存在某种联系,如果秦柠的“看见”与时间错乱有关,那么,那个可能存在的、连接不同时间点的“通道”或“薄弱处”,或许才是关键。
日记里提到老槐树的“呼唤”和“看着”。环卫老人说树下“不太平”,有“女学生”的旧事。论坛帖子提及八十年代初该区域有学生“非正常死亡”。陈教授证实秦柠“人没了”。镜廊老楼下的血迹和抓痕……
所有这些,都指向老槐树下方,或者其根系延伸所及的深处。
她猛地合上日记。塑料封皮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寂静的自习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一个正揉着眼睛的男生似乎被惊动,抬起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林薇顾不上这些。她看了一眼挂钟:5: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