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营的校场,寒风凛冽。
三千兵马列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这阵容看着雄壮,实则空虚。
沈辞微站在点将台后,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里比谁都清楚——能真正上阵杀敌的,不足千人。
李锐来了。
他穿着一身火红的锦袍,披着雪白的狐裘,在一百多个亲兵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上点将台。
他长得和李崇晦有七分像,只是少了那份伪装的慈悲,多了几分纨绔的戾气。
“黑石营的将士们!”
李锐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黑石营军纪涣散,空额严重,着即裁撤!所有将士,就地遣散,发放遣散银两!”
圣旨念完,校场上一片死寂。
没人欢呼,也没人反抗。
这些老兵油子早就习惯了被朝廷当弃子扔掉。遣散就遣散吧,总比冻死饿死强。
“李大人!”
陈岩跨前一步,抱拳道:“黑石营在此驻守十年,挡住了北狄十八次进攻。即便要裁,也请大人给兄弟们留条活路,把欠饷结清!”
“欠饷?”李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在陈岩脚下,“这是三万两遣散费。每人十两,够你们回家买几亩地了。至于欠饷?哼,黑石营吃空饷吃了这么多年,朝廷不追究你们,已经是天恩浩荡!”
陈岩看着脚下的银票,拳头攥得咯咯响。
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
“李大人,这恐怕不妥。”沈辞微从后台走了出来,一身驿丞打扮,却挡在了陈岩身前。
李锐眯起眼,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子:“你是何人?敢阻拦朝廷办事?”
“提刑司文书,沈微。”沈辞微亮出文牒,“奉裴溯洄裴大人之命,巡查北境军务。”
“裴溯洄?”李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个死囚犯?他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北境的闲事?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赵虎带着十几个亲兵,瞬间护在沈辞微身前,刀锋出鞘,寒光逼人。
李锐的亲兵也纷纷围了上来,双方剑拔弩张,只差一根引线就要爆炸。
“李大人,别急着动手。”沈辞微却笑了,她从怀里掏出那份空饷名册,“在下只想问大人一个问题。黑石营账面上是三千人,实有千人。那两千人的军饷,每年四万八千两白银,去了哪里?”
李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黑石营哪来的空饷!”
“有没有空饷,大人心里清楚。”沈辞微指着名册,声音清脆,“王铁柱,战死三年,仍在领饷;李二狗,去年病死,仍在领饷;张大牛,根本不存在此人,也在领饷!”
她每念一个名字,李锐的脸色就白一分。
“沈微,你敢构陷朝廷命官!”李锐气急败坏,指着沈辞微尖叫,“给我杀了这个疯女人!”
“我看谁敢动她!”
陈岩猛地大喝一声,拔出腰刀,架在了李锐的脖子上。
校场上的黑石营士兵见副将动手了,也纷纷调转刀口,对准了李锐的亲兵。
局势瞬间逆转。
李锐吓得腿都软了,狐裘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陈岩!你要造反吗!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陈岩狞笑一声,“老子跟着萧临将军守边关的时候,你还在京城玩鸟呢!这些年,老子出生入死,朝廷给过老子什么?现在倒好,你们这些蛀虫,还要来吞我们的遣散银子!”
他转头看向沈辞微:“少夫人,怎么处置这狗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辞微身上。
她站在点将台中央,寒风吹动她的衣袍。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男人身后的沈辞微了。
“李锐。”沈辞微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私吞军饷,克扣遣散费,按律当斩。”
“你……你不能杀我!”李锐颤抖着,“我爹是李崇晦!你杀了我,裴溯洄也活不成!”
“裴溯洄死不死,不由你说了算。”沈辞微冷冷道,“但你必须把吞下去的银子,吐出来。”
她转头对陈岩说:“陈副将,把李锐给我看管起来。清点他的行李,把那三万两遣散费,一分不少地发给兄弟们。”
“是!”
陈岩领命,让人把李锐拖了下去。
校场上,那些黑石营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他们守了十年边关,第一次被人当人看,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银子。
“沈大人!沈大人!”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三千人的呐喊声震天响。
沈辞微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兄弟们,银子给你们了。”她大声说道,“但黑石营,不能撤。”
“为什么?”陈岩问,“朝廷的圣旨下来了,我们抗旨,就是死路一条。”
“圣旨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辞微目光如炬,“李锐私自裁军,吞没军饷,这是死罪。我们抓了他,就是大功一件。我们要把这功劳,送到京城去,送到皇上手里去。”
“怎么送?”
“很简单。”沈辞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把李锐押回京城,当面对质。让他亲口告诉皇上,是谁在克扣军饷,是谁在出卖边防!”
陈岩倒吸一口冷气。
这招太狠了。
把李锐押回京城,就等于把刀架在了李崇晦的脖子上。李崇晦为了保儿子,一定会狗急跳墙。
“少夫人,这太危险了。”陈岩担忧道,“押送李锐回京,沿途全是李崇晦的人。我们这点人马,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不需要我们押送。”沈辞微笑了,“我们只需要把李锐交给一个人。”
“谁?”
“北境大将军,萧临。”
话音刚落,校场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黑衣铁骑,如狂风般卷入场内。为首的那员大将,身披重甲,面如黑炭,手里提着一把九环大刀,正是北境大将军——萧临。
萧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沈辞微面前。
他没看沈辞微,而是先看向被押在地上的李锐,冷哼一声:“李崇晦的老鼠崽子,也敢来我北境撒野?”
然后,他才转头看向沈辞微。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竟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萧临,参见少夫人!黑石营全体将士,听候少夫人调遣!”
沈辞微看着跪在地上的萧临,看着身后那三千虽然瘦弱却眼神坚定的士兵。
她知道,裴溯洄布下的局,终于在这一刻,成了。
李崇晦,你的死期到了。